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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台

作者:伏虎山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十 他好似一只无帆的小舟……

  夏日正午,骄阳似火。

  通往梦阳城的汉宜公路年久失修,到处礓石散落,坑坑凼凼。一辆灰蒙蒙的大客车,如同醉汉般摇晃着,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行进在公路上。车后扬起的沙尘犹如一条巨龙一路尾随。车过后沙尘遮天蔽日,一片昏黄。

  客车上拥拥挤挤满载着几十位青年。不同的是,这伙年轻人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勃勃朝气,一个个灰头灰脸了无生息,眼中充满无奈和茫然,有的脸庞上还残存着没有擦净的泪痕。

  客车眼见就要进入梦阳县境了。这时,车上一位中等身材、面目黑瘦、眉宇间却不失英俊的青年,似乎再也耐不住沉闷了。只见他从座位挣扎着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泥高声说道:

  “马上就要分手了,大伙别再沉闷。都打起精神一块唱支歌留个纪念吧!”

  然而,他的提议竟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响,车内依然一片沉寂。他忍不住向四周扫了一眼,猛地放开嗓门自顾自地吼了起来:

  “同学们,莫沮丧,少彷徨。

  让我们振作起精神,

  离别城市,重返山乡……”

  歌声激昂、悲壮,撼人肺腑。

  在他歌声的感染下,终于有几位青年和了进来,同声高歌:

  “要经受住时代的考验,勇敢地承担起祖国的重托,

  党的期望……”

  歌声飞越车窗,一路洒向田野、山岗。

  原来这伙年轻人,是被从省城下放回梦阳乡下的中专学生。那位领头高歌的英俊青年,就是本书的主人公——胡沐仪。

  这是公元一九六一年六月七日,一个让胡沐仪终身难忘的日子——命运在这一天,跟他和他的同学们,开了个不伦不类的玩笑,使他们从踌躇满志的中专生,一下子沦成了农民。

  胡沐仪是两年前以优异成绩,从梦阳兰田中学考入省工业学校的,学习化工机械。来校后虽然历经了父亲去世和饥馑的折磨,但他学习越来越勤奋,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是班上的佼佼者。他还担任着宣传委员、班报编辑、力学科代表,很受老师和同学信任。

  这一年,工业战线开展了管道化和超声波应用技改运动。胡沐仪所在的省工业学校也参加了。他担任了班级科研组长,主持超声波铸件探测仪的研制。利用课余时间,他到学校图书馆查阅资料,下工厂找工人师傅请教,还多次参观省市举办的技术革新成果展览,很快就拿出了超声波铸件探测仪整体设计方案,并得到学校和有关部门的肯定。学校指示胡沐仪和他的科研小组,立即动手试制样机,尽快送上级有关部门鉴定。

  然而,正当胡沐仪们兴致勃勃地着手制造样机时,一个令人惊诧莫明、震人肺腑的消息,犹如青天霹雳在他们头顶炸响了——根据国家关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省里决定,撤、拼中等专业学校,下放所有三年级以下从农村来的中专生,返乡支援农业生产。

  这一举措对当时所有中专学校的一、二年级学生,尤其是对胡沐仪,打击实在太大了。这意味着他将离开城市回到乡村;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求学上进、就业工作的机会;意味着他将重返故里伏虎台,操持他祖辈的老业——当农民种田去!

  听到这一消息,胡沐仪当时就懵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多舛,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奋斗,一次次的期盼,最终总是像肥皂泡一样,一次次地破灭了。他更不明白,上级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不得人心的决定!

  他的同学也都懵了,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上级的决定实在叫人难以置信。这么多学校,这么多学生,说撤就撤,说砍就砍,说下放就下放!难道国家就不发展教育、不培养人才了?”

  “听说不只是中专,一些大学也要砍,学生也要下放。甚至连一些工厂也要下马,工人也要回农村去支援农业哩。”

  “十人九个搞饭吃,还填不饱肚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工业落后,科学技术落后,生产力低下啊!”胡沐仪忧心忡忡,“眼下不注重发展教育,不注重培养人才,反而把人都赶到乡下去种田,这样下去,国家何时才能强盛?”

  “这次大下马,大下放,还不知会造成多大的浪费哩。”

  “这不仅仅是物质资源的浪费,更是人才的浪费——一下把这么多国家培养多年的学生都赶回乡下,去拿起几千年传下来的原始劳动工具,从事简单的农业生产劳动。这不是人才的极大浪费吗?”

  “穷折腾,折腾穷呗!前几年搞大跃进、放卫星,结果搞出了个三年灾害。不只把国家搞穷了,还搞得没饭吃,饿死人——说是自然灾害,我看人为因素比自然因素多。”

  青年学生在一块议论起来就口无遮拦,心里怎么想口里就怎么说,丝毫没有顾虑。

  “是呀,”又一位同学说:“我看从建国到如今,搞了这么多年社会主义建设,好像越搞越转去了,似乎还没摸到搞建设的门儿。怎么得了啊!”

  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跃然而现。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越来越热烈,言辞越来越尖锐,情绪也越来越激昂。最后,有个同学向胡沐仪建议:“胡沐仪,你能不能把大家的意见综合起来,整理一下,代表全体同学给省领导写封信,力陈撤拼学校、下放学生的利弊,反映反映我们广大学生的呼声?”

  “好,我写!”

  凭着一股冲动的激情,胡沐仪一口应允了。他整整花了一天时间,给省领导写了一封情真意切,据理力争的信,长达二十多页。他在信中这样写道:

  “……我们是一群热血青年,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时时关注着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一心盼望着国家繁荣昌盛,兴旺发达……”

  “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自共和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最近几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政府,似乎还没有找到一条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增强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路子。搞什么都不认真调查研究,不从民意出发,不从实际出发,不遵循客观经济规律。一厢情愿、盲目冒进、好大喜功、大轰大嗡、一哄而上。热衷于说大话、说空话、说假话。结果经济越搞越落后,越搞越垮,搞得广大人民群众连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得不到保障。长此以往,让人们怎么能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呢……”

  “眼下,又借口农业落后,经济困难,搞大减缩、大下马、大下放。工厂关闭,学校撤并,把人们都赶到乡下去,赶到所谓农业生产第一线去。这架式,简直是要全民事农,人人都去搞饭吃。

  “试问,人除了吃饭,就没有其它需求了?总还得穿衣戴帽以及从事文化生活吧?再说全民事农,未必就能把农业搞上去,把粮食搞上去。这么多年的实践您们应该明白,发展农业关键不在于有多少劳动力,而在于有一个正确的指导思想。

  “诚然,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但要巩固和发展这个基础,光靠大量的劳动力未必就行,还必须有先进的劳动工具和生产技术。这就要发展工业、发展科学、发展教育。如果连学校都停办了,又何以去发展教育培养人才,何以去促进科学技术的发展,促进工业、农业乃至国民经济的发展呢……”

  “我们中专生,是国家拿出大量资金培养多年、即将成为具有一定专业技术水平的中等技术人才,成为国家社会主义建设不可缺少的骨干力量了。然而,如今却硬要我们重新返回农村,拿起原始的劳动工具,去从事最简单的体力劳动。这岂不是对国家的物资资源、人才资源的极大浪费吗?这样下去,国家的兴旺,民族的振兴,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我们恳请上级领导在做出这项重大决策之时,要深入调查研究,听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要真正从国家和人民的长远的、根本的利益出发出,认真审视,看看这一决策是否切合实际,是否符合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再也不能一忽儿左折腾,一忽儿右折腾地折腾下去了……”

  信写好后,胡沐仪既没有报告学校,也没告诉班级辅导老师。只是当着全班同学念了一遍,大家都说好,并且都签了名,就发出去了。

  不料第二天,班级辅导老师还是知道了。他当即把胡沐仪找去狠狠地埋怨了一顿:

  “你这人胆也太大了!事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自作主张把信发了。你知不知道,随便向上级党政机关写信,弄不好会犯错误的?”

  “所以我才没告诉您。”胡沐仪辩解道:“不过您放心,这信是经过同学们讨论、我综合大家的意见写的。全班同学都签了名,不会给您捅漏子的。”

  “不是怕你给我捅漏子,我是替你担心哩。你是执笔,搞不好上面追查起来首先就会找你。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你以为说了大实话,就不会出问题、犯错误?前几年反右,好多人不都是因为说了几句大实话,结果被打成右派的。”

  “反正我不怕,写信时我就作好了准备,万一上面硬要追究,大不了把我抓去坐牢。我又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总不至于因为讲了几句内心话,提了点意见,就判我个死刑吧?”

  “你这人,真犟!”

  “人嘛,有时是要有点犟气的。”

  “你呀你,叫我怎么说呢?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世事的险恶。你想想,如果上面真的追究起来,给你安上个破坏党的政策、干挠学生下放的罪名,判你个十年、八年,你这一生不就完了?”

  “那也没办法。”胡沐仪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反正我讲的都是大实话,真心话。就算为此把我抓去坐几年牢,最后总还得放我出来回家种田去。”

  “唉呀你……真拿你没办法——万一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向你肖大哥交待呀!”

  沈老师说着转念一想,事情业已这样了,再怎么埋怨也于事无补,只好等着瞧吧。于是他又反过来安慰胡沐仪:

  “不过你放心,我看了信的底稿,虽然很有点僣越,却也的确都是大实话。如果上面要追究,我也会承担责任的——你必竟是我的学生,绝不会落井下石的。”

  “有您这句话,我就感激不尽了。”胡沐仪深情地望着他的大哥般的沈老师说。

  这位沈老师与胡沐仪同乡,也是梦阳县人。他曾与肖毅是同班同学,一块初中毕业。肖毅上了省艺师。沈老师就读于省工校,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两年前,他代表省工校回梦阳招生恰好碰到肖毅。肖毅向他推荐了正在升学和回乡两难中彷徨的胡沐仪,才使胡沐仪顺利通过政审,上了省工校。

  沈老师二十五、六,个子不高,清瘦的脸庞上戴一付近视镜。他工作踏实、严谨,对人热忱、谦和,对胡沐仪很同情,也很器重。胡沐仪能在工校成为品学兼优的学生,除了他个人努力,在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沈老师的关怀和帮助。

  记得胡沐仪刚来工校那会儿思想包袱很重,总担心自己的父亲是个右派,怕受人歧视。除了从兰田一起考进工校的好友祝景生外,他很少和班上其它同学交往,对班上的事也漠不关心,一心一意埋头学习。

  一天,班上要推选一名班报编辑兼校广播站通信员。同学们提了好几个候选人,就是没提胡沐仪。这时,班级辅导员沈老师站起身对同学们说:

  “我向大家推荐一个人,他就是胡沐仪同学。胡沐仪文学功底好,中学时就在文学期刊上发表过小说、诗歌。不仅能写,还会画。大家同不同意他担任班报编辑?”

  听了沈老师的介绍,同学们先是一怔,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不少同学边鼓掌,边向胡沐仪投来贊叹的目光。胡沐仪心头一热,激动得满脸通红。

  “胡沐仪,怎么样?你表个态。”待掌声落定,沈老师微笑着向他问道。

  胡沐仪缅腆地站起身,满怀激情地朝着沈老师及全班同学鞠了个躬:

  “谢谢沈老师,谢谢同学们!大家让我干,我一定尽力而为。”

  会后,沈老师又把胡沐仪带回办公室谈了好一会儿。他对胡沐仪说:

  “我回县招生时,就从肖老师那里了解了你,知道你是个勤奋好学的同学。肖老师还介绍了你父亲和你的家庭。希望你千万不要悲观,更不能背思想包袱。人的出身不可选择——那是上帝的安排。个人前途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

  沈老师的一番话,说得胡沐仪心里暖烘烘的。

  谈话结束后,沈老师又从抽屉中拿出一叠稿纸、两个笔记本,递给胡沐仪,嘱咐他:

  “知道你经济困难。这些纸和本子你拿去用,用完随时都可以找我。”

  胡沐仪是含着热泪走出沈老师的办公室的。

  一年前,胡沐仪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在万分悲痛之时,曾一度申请退学。沈老师知道后,又三番五次地找他谈话,像对待自己的小弟一样劝慰他:

  “沐仪呀,你是个很能刻苦,又很有理想、很有前途的青年。眼下,正是你求学上进的大好时光。班团支部根据你的一贯表现,正准备吸收你入团。你怎么能打退堂鼓呢?再说,还熬上一、二年,就能毕业工作施展你的才华了。如果因为父亲去世带来的家庭暂时困难,就半途而废,就放弃学业,将来你会后悔的!”

  胡沐仪答应不退学了,沈老师又向学校反映了他的家庭情况,帮他争取到了每月五元钱的助学金。

  这次学校撤并学生下放,来得突然,事先沈老师也没多少思想准备。他虽然知道学生们思想有抵触,但万万没料到,他们会怂恿胡沐仪向省领导写信表示不满。对于自己的失职,他深深地自责。同胡沐仪谈话后,便及时向学校反映了这一情况,而且向校长作了深刻检讨。然而校长却想得开。他对沈老师说:

  “你也不要过分自责,出现这样的事很正常。你想,这些学生考上中专后,以为自己抱上了个‘铁饭碗’。现在却要他们中断学业回到农村去。这等于砸了他们的‘铁饭碗’,他们心里能没气?写封信不过是想出出气罢了。出完气还不都得乖乖回农村?你放心,我想,省里收到信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大不了派个人来学校作作他们的思想工作。”

  见校长这么说,沈老师心里也释然了。

  再说胡沐仪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向省领导写这封很有点“僭越”的长信,除了作为一名莘莘学子,对失去学业的不满外,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他比他的同学更害怕下放。他知道他的“身份”。下放回农村,很可能就会毁掉他的一切。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前途甚至还有他的爱情和婚姻——十九岁的他,当时正同未婚妻鸿雁传书,热恋着哩。

  胡沐仪的未婚妻叫田凤仙,是他儿时定下的娃娃亲。他们两家相距不远,只隔着一座山,还是几代的老亲戚。

  那年,田凤仙的父母带着刚满周岁的凤仙,来胡沐仪家躲反。她母亲看到两岁的小沐仪虽然清瘦,却唇红齿白头发黑黑,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惹人疼爱,便主动提出要与他父母结为儿女亲家。开始,胡德鹏和金玉珍都没应允,觉得孩子们太小,日后的事难以预料。抵不住田家多次托人提亲,后来就答应了。两家还请了媒人,换了庚帖。打那以后,凤仙母亲常常带着女儿到胡沐仪家玩,一住就是好几天。

  儿时的胡沐仪,和田凤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凤仙一来,沐仪家的后园就成了两个小把戏的快乐王国,整天躲在里面玩耍、嬉戏,弄得胡沐仪原来的小伙伴——腊生和宝珍都很有些忌妒了。

  有一回,四个小家伙在后园过家家。凤仙和宝珍争着要给沐仪当新娘。宝珍生气了,小手指着风仙的鼻子说:

  “你这个没过门的小媳妇,真不害臊,让一回都不行?生怕哪个把你女婿抢了!”

  腊生也站在一旁直羞脸。气得凤仙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调转头,掀起小腿就住家里跑。胡沐仪跟在后面一路哄也哄不住。

  打那以后,田凤仙就很少再来沐仪家。胡沐仪去她家拜年、作客,她也常躲着,不好意思同沐仪见面了。

  胡德鹏被打成右派后,一次,胡沐仪为筹学费,曾去田凤仙家借过钱。不料竟遭到凤仙母亲的拒绝。其实那时,她家还欠胡沐仪家的债——解放初期,田凤仙家人口多,生活困难,到胡沐仪家借过一挑米,后来一直没还。钱没借到,两家就再也没往来。胡沐仪与田凤仙也失去了联系。

  胡沐仪上中专后,曾经收到田凤仙一封信。当时,胡沐仪正沉浸在父亲去世的巨大悲哀中,无心写信。后来记起来想回信却又把信弄丢了,找不到地址也就放下了。

  谁知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路转。地球就那么大,何况还是故乡人。一次的不期而遇,又使她俩喜续前缘。

  那是胡沐仪上中专后的第一个暑假。一来为了给逝去的父亲上坟,二来为了探望寡母,也好趁暑假帮家里干点活,为母亲分点忧,胡沐仪决定回家度假。

  为了节省几个路费,那天,胡沐仪是五更天由省城搭火车到邻县,再由邻县步行回家的。从邻县火车站到他家还有上百里地。他上午六点下了火车,在车站买了两个馒头灌了一壶自来水,就上了路。

  时值盛夏,赤日当空,暑气逼人,又归心似箭,胡沐仪一路上挥汗如雨。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也无济于事。他便脱下衬衫顶在头上埋起头,沿着简易公路匆匆而行。

  当他踏入县境走过五龙镇,来到离家大约十里的一段坡路时,前面突然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车铃声。他正要往路边靠却已迟了。只听得“哐铛”一声,迎面而来的一辆自行车一下撞在他身上,连人带车翻倒在地,把他也撞了个仰面朝天。

  胡沐仪忍着痛,连忙爬起身抬头一看,见骑车的是位头戴遮阳帽、身着短袖衫碎花裙的妙龄少女,依稀间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连忙上前,一边帮那少女扶起车一边道歉:

  “对不起,是我挡你路了——摔疼了吧?”

  那少女倒在地上咧着嘴正待发作,猛地见到摔落在路旁的胡沐仪的那顶草帽,却又怔住了。刹那间,她那白净的脸上飘起了红云。不一会儿又“卟哧”一声笑了。紧接着她面带娇羞地对胡沐仪说道:

  “你是沐仪哥吧——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胡沐仪先是一怔,接着他一边诚惶诚恐地将那少女扶了起来,一边忐忑地问道:

  “你,你是……”

  “怎么,上了几天中专硬是不认人了?”少女揉着腰咧着嘴娇嗔道,“我是你风仙妹子呀!”

  “哦,你是风仙?”胡沐仪脱口惊道。

  这时,他才仔细地把那少女打量了一番。只见他颀长的身材婀娜多娇;一对乌黑的发辫垂过腰际;鹅卵型脸庞细腻白皙;两腮红润润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弯弯的峨眉下,一双乌亮的大眼闪着摄人的光芒;口小,鼻也不大,略微上翘的鼻头给整个脸庞凭添了几分娇媚,许多性感。

  “真是天生尤物!”胡沐仪不禁暗自赞道。

  田凤仙见胡沐仪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一声不吭,腰一扭,又“卟”地笑了:

  “发什么呆,不相信?”

  胡沐仪这才清醒,打趣地对田凤仙说: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俊。几年不见,你这个黄毛小丫一下变成个大天鹅了,叫我怎么认得?”

  “是吗?”田凤仙说着,又妩媚地瞥了胡沐仪一眼,“你不也成大小伙了?还蛮魁梧哩——要不看到你草帽上的字,我也不敢认。”

  “啊!”胡沐仪这才记起,刚才摔在地上的他的那顶草帽上,的确写有自己的名字。

  两人正说着,突然觉得四周暗淡起来。抬头一看,原来天上起了乌云。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直朝他俩头上砸了下来。

  “快,快!”田凤仙一边指着路边不远处的一个茶棚,一边慌忙对胡沐仪说,“快帮我推起车子到那茶棚里躲躲雨!”

  胡沐仪赶紧推起车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紧跟着跑进茶棚,差不多都被雨水淋成落汤鸡了。

  茶棚不大,所幸时值午后,没客人,只有守茶棚的老两口。两位老人把他俩迎了进去,见他俩身上都被淋湿了,连忙拿出干毛巾给他俩擦。

  田风仙一边擦一边抱怨道:“这鬼天气,刚才还晴得好好的,说下雨就下起来了!”

  “这就叫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嘛!”胡沐仪接口说道,“世界上的事往往是难以预料的,比如我们今天在这里相遇……”

  田风仙擦干头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衣裙上的泥水,在茶棚老人为他俩端来的竹椅上坐下后问胡沐仪: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胡沐仪随便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坐下答道:

  “学校放了假,我搭火车到邻县走回的。

  “啊,走了这远哪!怎么不搭汽车?”

  “还不想省点钱。”胡沐仪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答道。接着问田风仙:“你现在怎么样?这是去哪儿?”

  “我高小毕业就没上学。如今在五龙镇区卫生院搞护理。昨天回了趟家,今天赶回院里上班哩。”

  “伯父母怎么样?都好吧?”

  “还好。”

  田风仙答完顿了会儿,又对胡沐仪说:

  “沐仪哥,你家这几年的情况我也晓得。听说么叔去年过了,我也很难过。他老也真冤,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造了那么大的孽呢?”

  “命呗!”胡沐仪无可奈何地答道,“他老去世时我也不在家。眼下,他老的坟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胡沐仪说着心一酸,眼圈都红了。田凤仙见胡沐仪脸上慽慽的,连忙劝道:

  “你也别太伤心——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也拉不转来。再说眼下你上了中专,等两年毕了业有了工作不就好了。”

  田凤仙几句话,说得胡沐仪心中有了暖意,觉得她还善解人意。

  田凤仙接着说:“我知道你为那年借钱的事对我妈有成见,对我也有误解,连我给你写的信也不回。其实你不知道,我爸还是很惦记你的。那年你走后,他把我妈很埋怨了一顿,说她眼皮子浅。我也埋怨了我妈。上回给你写信,也是想把这些事跟你说说,缓和一下我们的关系。”

  胡沐仪听了连忙解释道:“你说的那事我也没放在心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再说如今都靠集体,谁家屋里能放有几个钱?你的信我也收到了。凑巧刚得到我爸去世的消息,心里很乱,也就把回信的事搁下了。后来想给你回信,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信。没了地址不好回信,真对不起!”

  “我还是那句话,事情过了就过了,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田风仙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见一次面也难,趁今天我俩碰到一块了,有句话我还想说说。既然父母给我俩定下了那层关系,我俩就不是外人了。虽然如今兴自由恋爱,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俩的关系,到底要不要保持下去?”

  胡沐仪听到这里,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

  “这事我也想过。但如今,我家的处境你也清楚,我也不好强求——怕你、还有你家受牵连。”

  见胡沐仪这样说,田凤仙似乎很生气。只见她身子一扭嘴一撇,对胡沐仪道: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什么牵连不牵连?我可没这样想。你是你,你爸是你爸。既然你能上中专,说明人家没把你同你爸一样看待,你还是有前途的。怎么能自己作贱自己呢?”

  听了田风仙这番话,一股暖流打胡沐仪心头涌起,顿时感到全身热烘烘的,眼眶都烫红了。他赶紧抬起头,火辣辣的两眼望着凤仙说:

  “谢谢你的关爱鼓励。既然你这么看重我,那我们今后多多通信,多多联系好吗?我一定不辜负你!”

  田凤仙见胡沐仪那涨红的脸庞、晶莹的目光直逼着她,心头猛然一颤,娇羞地嗔道:

  “看你,说话文皱皱的,搞得向入党宣誓一样!沐仪哥,我可只有高小水平咧。只要你心里常有我这个风仙妹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定!”胡沐仪深情地望着田风仙,答道。

  茶棚里那对老夫妻,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越叙越亲热,也不禁相视而笑了。

  这时,雨停了,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

  自那次戏剧性的暑路相逢后,胡沐仪同田风仙旧情复燃,青春骚动而一发不可收拾。近一年来,他俩虽然没相见,却常有鸿雁传书,神交甚笃。田风仙差不多每个星期都给胡沐仪写封信。胡沐仪虽然学习紧张,还要参加科研活动,一月至少也要给田风仙回一封信。田风仙信中谈得最多的,是对她的沐仪哥的爱慕和思念,对未来两人在一块生活的向往。当然,她也时常叮嘱胡沐仪好好学习,将来务必找个好工作。有时,她还偷着在信中夹带上三、五元钱贴补他零用。胡沐仪则常在信中勉励田风仙,在安心搞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一定要坚持业余学文化、学医术,努力提高文化水平和业务能力。当然也忘不了对她给予的关爱和资助表示感激。最近他俩还在信中商定,只等胡沐仪学业期满有了工作就结婚。为此,胡沐仪还激情奔放地送给田凤仙一首小诗:

  你象依人小鸟,

  婉转鸣叫,

  唤醒我沉睡的激情。

  你像淙淙清泉,

  欢快流淌,

  滋润我干涸的心田。

  你像一杯美酒,

  剔透晶莹,

  让我深深陶醉。

  你像一片彩云,

  轻轻飘荡,

  激起我遐想联翩。

  不,你就是你,

  一位纯情少女,

  给我心灵慰藉的姑娘。

  我愿做一棵树,

  树上一片叶,

  那怕一秒种,

  给你带来影的清凉。

  然而,如今他就要被下放了,就要中断学业离开城市回到乡村,去当一个口朝黄泥背朝天、成年累月与泥土打交道的普通农民了,再也不会有理想的工作、优厚的待遇了。到那时,田风仙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慕他、依恋他吗?还会答应同他结婚,两人相亲相爱,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吗?

  胡沐仪的心悬悬的。

  果然被校长言中。胡沐仪写给省政府的信,发出大约一个星期后,上面就派人到学校找他谈话来了。

  当时,学校撤并、学生下放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先一年秋季招来的一年级六个班的学生,已全部离校返乡。他们二年级学生虽然无心上课,学校也没怎么管了。

  这天,胡沐仪和祝景生等几位同学正在寝室闲聊,他们还都为超声波铸件探测仪没能试制成功,而深感惋惜。忽然,辅导员沈老师匆匆地跑来对胡沐仪说:

  “沐仪,校长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能不能给我们透点风?”祝景生等几位同学急忙问道。

  “别担心,听说也没什么。”沈老师宽心地对大家说,“校长说,你们的信转到厅里,厅里派了个副厅长来学校,想找胡沐仪谈谈。”

  “那好,谈谈就谈谈。我这就去。”胡沐仪说着,起身就朝门外走去。那神态很有点大义凛然。

  “我们都去!”祝景生等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说道,“信是我们大家写的,不能让胡沐仪一人扛着。”

  几个人边说边起身要同胡沐仪一块去。:

  “你们站住!又不是打架,去这么多人干嘛呀?” 沈老师忙拦住,他接着想了想又说,“如果你们不放心,那就让班长和祝景生同胡沐仪一块去吧!”

  “好,我们听您的。”班长答着,就同祝景生一块走出门,朝胡沐仪赶去。

  三人来到校长办公室,办公室主任起身打了个招呼,就把他们引到旁边一间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小老头,正同校长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

  “校长,他们来了。”办公室主任说了声便退了出去。

  校长抬起头看了看胡沐仪,微笑着招呼道:“哦,同学们都来了!坐,坐,这边坐。”

  等三人坐下后,校长指着那小老头说:

  “这是省厅的吴厅长,今天特地来学校想找同学们随便聊聊。对于这回下放有什么想法,你们尽管畅所欲言。吴厅长说了,你们是学生,都还年轻。对你们既不揪辫子,也不扣帽子,思想谈通了就行。”

  校长说完,吴厅长就笑容可掬地开了口。别看他五十来岁,一脸清瘦,声音却很洪亮。他先询问了三人的姓名、年龄,接着说:

  “你们的信省里收到了,很重视,马上就转到了厅里。我们几个厅长都看了。信写得很好,很有见地。问题提得很尖锐,要求也不过分,文笔也不错。”

  说到这里,吴厅长顿了一会儿呷了口茶,接着说:

  “不过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撤并学校下放学生,是省里贯彻执行中央关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结合我省具体情况,做出的重大举措,是针对当前国民经济暂时困难实施的一项紧缩政策。目的是为了今后进一步的大发展。这是大势所趋,任何人也无法改变。”

  “这不是要让我们广大学生,蒙受巨大牺牲吗?”胡沐仪问道。

  “是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吴厅长说,“任何一项政策举措的实施,总是从社会整体需求出发的。它不可能绝对地公平合理,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它总会伤害到一部分人,甚至是相当一部分人。现实就这么残酷。不过这种伤害往往只是局部的、暂时的,不会是长远的、永久的。”

  班长说:“让我们中断学业,还乡务农。这种伤害,难道不是长远的、永久的吗?”

  “你这个同学的话太片面了。”吴厅长继续解释道,“比如,现在国家经济困难,把学校撤了,把你们下放了。将来一旦渡过难关,经济繁荣起来,国家到了用人之际,也可以把你们再招回嘛!再说,你们回到农村也不是没有前途。那里广阔得很哩,大有你们用武之地!”

  “您说的那是后话,是谁也预测不到的。”祝景生说,“关键是现在。你知道吴厅长,我们都是满怀希望考进来的。原指望上了中专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现在把我们下放,要我们回农村去,等于砸了我们的‘铁饭碗’,叫我们怎么想得通!”

  “想不通也得通嘛!”吴厅长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如果说现在,现在的关键是,你们想留在学校继续深造,将来好捧一个‘铁饭碗’。而国家一时又不可能给你一个‘铁饭碗’——因为无饭可盛,需要你们自己去搞饭吃。这就产生了矛盾。这个矛盾,是你们个人的理想、前途,与整个社会需求的矛盾。面对这个矛盾你们说该怎么办?是让社会整体需求、整体利益,服从于你个人的利益呢,还是你们个人的、局部的利益,服从于社会整体需求和利益呢?我以为我们应当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

  谈到这里胡沐仪心里明白了,下放已成定局,再也没什么可争的。正于吴厅长说的那样,任何一项政策举措的实施,任何一次社会变革和阵痛,都会引起个人与社会的矛盾。这种矛盾是不以人们的意志而转移的。作为个人,只有顺应社会的潮流。于是他对吴厅长说:

  “谢谢您吴厅长,谢谢您不辞辛劳亲自来给我们作思想工作。我们很感激,再也没什么想不通了。我们接受这一现实,服从国家的安排,回农村去,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去。”

  “这就对了嘛!”吴厅长高兴地说,“你们还很年轻,面对人生这么大的一次挫折一时想不通,是可以理解的。省里领导说了,即使你们在信中说了些过激的话,一些不该说的话,也一不抓辫子,二不扣帽子,三要耐心说服,直到说通为止。你们现在想通了就好。至于信中提到的其它问题,上面也有所认识。要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你们回到农村好好干,为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贡献青春和力量。”

  胡沐仪同班长、祝景生,辞别吴厅长从校长室出来时,心里空荡荡的,只有悲哀和沮丧。

  吴厅长找胡沐仪谈话的第二天,学校召开了欢送二年级学生返乡务农大会。根据学校安排,胡沐仪代表全体下放学生,在大会上表了态: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回乡务农,在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里干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却在流血,在哭泣!哭自己生不逢时,命里多舛。

  是啊!他年纪轻轻的,还不满二十岁,就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与劫难。幼年时的疾病折磨;童年时的战火硝烟;青少年时代的饥饿煎熬、失学、丧亲。痛苦和劫难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袭来,不断地蹂躏他的肉体和灵魂,噬咬着他那柔嫩的心。实指望苦争苦熬考上中专,就能顺利地求学就业,捧上一只‘铁饭碗’,去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理想。又谁知社会的阵痛无情地砸烂了他的‘铁饭碗’,毁灭了他的前程和理想。他好似一只无帆的小舟,在广阔无垠的学海中,苦撑苦渡了十几个春秋,一心向往着辉煌的彼岸。却被顶头逆风,又无情地将他推回了起锚之源,使他憧憬的美好前程终究化成了泡影。甚至甜蜜的初恋是否能保住,也难断定。

  他的灵魂在颤抖,他的心在滴血!

  他曾经认为,他是被冥冥中的一种神怪魔力主宰着。他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坎坷,所有的劫难,都是这股魔力所致。他是前世造了孽,今世被上天打下凡尘受罪来了。

  然而吴厅长的一番话,却使他深受启发,茅塞顿开——他所遭际的一切,实际都反映了个人与社会的矛盾。

  个人离不开社会,社会影响着个人。社会的种种矛盾,必将影响到个人的生存、发展乃至诸多方面。因此,个人要生存,要发展,就必须努力奋争。要么不断调整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去顺应社会的潮流;要么以自己的思想与行为,去改造整个社会,促进社会的变革,使之更适于个人的生存和发展。

  “我要奋争,绝不沉沦!“

  这是胡沐仪临近返乡时,在心中暗自立下的誓言。

  一九六一年六月七日,是胡沐仪终身难忘的一天。这一天,他与沈老师及班上的诸多好友洒泪而别,和祝景生等四十余名同乡同学,被一辆无情的大客车载回梦阳,重新返了他的故里——伏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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