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专家指出,高校教育改革的出路在于提高学费标准,采取“劫富济贫”的方式,提高贫困学生教育救济的标准和覆盖面,这能够更充分地体现教育资源分配公平原则……
——题记
一
阿凤一从考室出来,迎面就撞见父亲那焦灼的目光。
“考得咋样?这最后一科没考砸吧?”阿旺一边问,一边伸手将女儿手中的文具盒等考试用品拿了过来。
“阿爸,你咋就这么不相信你女儿的实力呢?”胜券在握的阿凤向父亲撒着娇。
“我们阿凤从来都是最棒的。”阿旺读懂了女儿眼睛里的自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天来那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地松动了一下。
回到招待所,收拾好行李,父女俩匆匆向县城的客运中心赶去,搭上了县城发往磴山镇的最后一班车。
高考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阿凤感觉好轻松好疲惫,眼皮沉重而晦涩,怎么也睁不开,随着汽车颠簸的节奏,阿凤的头靠在了父亲厚实的肩膀上。
“你阿妈不知急成啥样子了呢?!”看着车窗外快速向后闪退的草木山水,阿旺想起了在家翘首苦盼的妻子阿美。
阿旺没听见女儿应答的声音,一看阿凤已经靠在他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吧,睡醒了就要到家了!”阿旺取出一件衣裳轻轻地披在了女儿身上。
二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头,大山的月夜显出田园诗般的澄澈与宁静。山道上,阿旺父女的脚步带起飘落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急促而又有节奏。
月影在阿旺父女脚步的催促下很快西斜了,启明星挂在天际不停地眨着朦胧迷离的眼睛。山风穿过寨门洞,吹在父女俩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身子上,那疲乏困顿之感顿时消失了许多。
“阿爸,我们快到家了!”阿凤看到从自己家窗子里透出的灯光。
“你阿妈又守了一个通宵了!”阿旺催促着女儿加快了脚步。
三
在武陵山脉连绵不断的大山褶皱中,有一个没通公路通电的小山村。这是一个被现代文明悄悄遗忘了的角落。一条崎岖难行但却很宽大的青石板路(很久以前这可是官道),是村里200多口人与外面那繁华浮躁的花花世界唯一的联系。人们除了到25公里外的镇上去购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外(来回一趟得四五个小时两头见不着太阳),就很少有人走出这层层大山包裹的世界了。人们见得最多的官就是来收粮收款的支书和村长,自从取消了农业税特别是并村并社后,连支书和村长的影子也几乎从这个小山村消失了。随着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经商的一去不回,小山村里除了老弱病残的村民就是一天天衰败、孤寂与疯长的草木。
在小山村的东面,有一个不知那朝那代遗留下来的山寨,山寨的寂寞荒凉与寨门上那石刻的“吉安寨”显得很不相称,只有条石砌成的寨墙、足足有5寸厚青杠木板做成的大小寨门、每隔50米就有一处用青石修建的炮楼遗址在诉说着这个山寨曾经经历的硝烟、兴旺与没落。
以前这个小山村的村民几乎都是这个吉安寨的寨民,土地承包到户后,寨民们为了耕作与生活的方便和需要,都陆续搬到山寨下面的平坝去择基建房去了。现在就剩下阿旺一家三口还住在这解放前地主修建的青瓦房里,显得格外破败陈旧、孤独凄清。阿旺也动过搬家的念头,但女儿读书实在是需要太多的钱,到坝上修新房的事妻子阿美不知和他嘀咕了多少次,每次都是阿旺开出“等阿凤大学毕业了,我到坝上去给你修全寨子最漂亮的房子”的空头支票作了结。
四
阿旺一家可是吉安寨方圆十里的名人。
阿旺是寨子里最有文化、最受尊重的人。曾经到山寨外的代帽中学(90年代前一些村小学办的初中、高中班)念过初中。哪家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阿旺去写写记记,年底家家户户门上喜气洋洋的春联一定都出自阿旺的手,寨子里闲瑕时人们最高兴的事就是听阿旺讲《薜丁山征西》、《兴唐传》、《说岳全传》、《封神榜》等评书段子。
阿美是寨子里最能干的姑娘,也是方圆十里山歌唱得最棒的姑娘。和阿旺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自从他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阿美做了阿旺的新娘那时起,阿旺就认定阿美今生今世只能做他的女人,而阿美也认定阿旺是她今生今世始终相守的男人。那长长的青石板路不但记录了他们两人上学的艰辛,也记录了他们手牵手、脚跟脚的初恋情愫。长大成人后他们被顺理成章地送进了洞房,又顺理成章地生下了女儿阿凤,夫妻俩的小日子可以说是西瓜汁里加蜜糖——甜透了,只是留下了点小小的遗憾,在生阿凤时因为不是顺产,做剖腹手术的医生说阿美不能再生,否则就会要了阿美的命。吓得阿旺把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的想法乖乖地放回了肚子里,怎么也不敢掏出来。
阿凤是寨子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是解放以来唯一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山寨人。她继承了阿妈的漂亮和阿爸的勤奋,不但是山寨里最漂亮的阿妹,更是就读的县重点中学的年级前10名,是阿旺夫妻的心头肉,掌上珠,寨子里的人只要一提到阿凤准会翘大拇指。
五
阿美看看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12点都过了,心想阿旺父女今天晚上恐怕是赶不回来了。
“不知阿凤考得怎么样了?要打听又没得个去处,真是急死人了!”阿美向油灯里续满了煤油,又抽出别在衣袖上的钢针拔了拔灯芯,拿过鞋底就着灯光纳了起来。
自从阿旺到县城照顾阿凤参加高考后,阿美悬着的心就没放下过,只要一听到远近的狗吠声,她的心就会提起来,提得比她住了一辈子的吉安寨还高。
阿美终于没能抵抗住睡神的诱惑,趴在雕龙琢凤的古梳妆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阿妈,快开门,我和阿爸回来了!”阿凤大老远就嚷开了。
“阿爸,阿妈好粗心哟,没关门就睡着了。”阿凤轻轻推开门,径直向阿妈所在的卧室跑去。
“别把你阿妈吵醒了!”阿旺没来得及招呼,阿凤已经没影了。
等阿旺推开卧室门,看见阿凤正把一床线毯轻轻地盖在熟睡的阿美身上,眼角噙着的泪花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父女俩揭开锅盖,端出冒着丝丝热气的饭菜,无声无息地吃了起来。
“你们……回来了!”阿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父女俩面前。“怎么也不叫醒我呀?饭菜和洗脚水都温在锅里呢。”
“妈!……”阿凤扔下碗筷一下子抱住了阿妈,不停地把泪水摩挲到阿美的脸上。
“我们的女儿考得不错呢!”阿旺继续往嘴里塞着饭菜。
六
阿凤一边帮父母忙活些地里活,一边忐忑不安地等着高考分数揭晓。
等待煎熬着阿凤,煎熬着阿旺夫妻,煎熬着山寨里所有的人,这可是吉安寨解放50多年来出的第一个状元,是吉安寨破天荒的一件大事。人们碰面的第一句话准是:“阿凤中了状元没有?”
阿旺现在最忙的就是每逢3、6、9到磴山镇上去赶集,第一要做的事就是到邮局去给阿凤的班主任老师打电话,查询阿凤高考的分数。剩下的事就是到市场上去出售他背来的粮食、干菌、中药材等农副产品。
这天阿旺来到农贸市场时已经11点了,好不容易才挤到一个登背篓的地方。
“你这野生菌子多少钱一斤?”一个商贩模样的人问阿旺。
“五块五一斤,要就全部拿去。”眼看都要散市了,阿旺只得咬咬牙报出了目前市场上最低交易价。
“你看都要下市了,五块我全部要了。”这个商贩知道阿旺要赶很远的山路,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
“我少点,你加点,五块二角五行不行?”阿旺看了看农贸市场稀稀落落的人头,对自己的报价有些坚持不住了。
“要卖就是五块。”商贩做出拔腿就走的模样。
“你……拿去吧!”天色真的不早了,阿旺又得摸黑走夜路了。
阿旺闻到了从小饭馆里飘出的诱人的香味,早上出门时吃的几大碗老干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摸了摸刚才卖干菌所得的两张10元面值的人民币,把一大口口水强制咽进了肚里,披着一身夕阳,转身溶入了场镇后面的崇山峻岭之中。
阿旺知道阿凤考上大学要很多很多的钱,他得将那用汗水泡出来的分分厘厘积攒下来,至于到底要积攒多少,他心里也没有底。阿旺起早摸黑重复着他的赶集与查询。面对山寨里人们探寻的目光和妻子女儿的询问也重复着机械的沉默和摇头。
多次的查询无果让阿旺一家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七
这天早上四点多钟,阿旺又背上背篓拿上手电准备去赶集,刚要跨出大门口,却发现阿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坝的梯坎上。
“阿爸,你就别去了,要是我真的没考上,出去打工也要让你和阿妈住上山寨最漂亮的楼房。”阿凤忽然感觉自己并不是阿爸阿妈的骄傲,而是在向阿爸阿妈讨债。
“阿凤,别胡思乱想,天大的事有阿爸呢。”阿旺心痛的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义无返顾地踏上了那条留下他数不清脚印和汗水的出山的青石板路。
阿旺在邮局黑板上挂号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反复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一个一个字地看了三遍,又自言自语地唠叨了三遍,转身跑进了邮局的营业大厅。
“不要卡轮子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哟?”那个排在最后等着取父母亲打工工资交学费的学生妹满脸的不高兴。
“对不起,对不起!”阿旺心里一高兴就“得意忘形”了,赶忙从最前面跑到最后面规规矩矩排起了轮子。
当阿旺从邮局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封从北方X大学寄来的挂号信时,他感到这封信好沉好沉,以至于这个身强体壮的山里汉子要屏住呼吸才能将其稳稳当当地放进贴身衣袋里。阿旺不敢马上拆开,他怕自己多日绷紧的神经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而发生断裂,但那喜气还是抑制不住地写在了他脸上。他把背着的山货寄存到一个熟人的铺子里,风风火火地向山寨猛赶。
“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呀?”低头赶路的阿旺差点和一个没来得及躲闪的本家老大嫂撞了个满怀,老大嫂不依不饶地笑骂开了。
“我收到信了。”
“是那个小阿妹给你的信呀?”阿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老大嫂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没时间给你胡扯,是北方X大学来的挂号信。”阿旺小心翼翼摸出那封挂号信在老大嫂面前晃了晃。
“啊!那还不快点撕开看看。天哪!莫不是我那侄女真的中状元了?”
“八九不离十吧。”阿旺脸上显现出十二分的自豪,又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贴身衣袋,固执地要拿回家让阿凤自己亲自撕开,他要带给女儿和妻子一个天大的惊喜,他要带给山寨一个惊人的喜讯。
“阿凤中状元了!”老大嫂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山寨的角角落落。阿旺身后陆续接起了电筒和火把连成的长龙,浩浩荡荡地向吉安寨,向阿旺的家涌去。
阿美和阿凤听到寨子外的人喧狗吠,知道是阿旺回来了,并且一定带回了好消息,早就迫不急待地等在了大寨门门口。当阿旺和众乡亲出现在她们的面前时,母女俩早已激动得泪流满面了。阿旺将信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女儿,这时喧嚣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人们无法抑制的喘气声。阿凤的手有些拿不稳那薄薄的信封,哆嗦了好半天都撕不开信封。
“阿凤慢点,别把信封撕烂了。”阿美飞快地转身进屋找来了一把平时缝缝补补时用的剪刀。
一张北京某大学的鲜红的本科录取通知书呈现在了阿凤的面前,呈现在了众乡亲的面前。
“阿凤你念念呀,都写了些什么呀?”有人终于熬不住那令人窒息地安静了。
“天哪,阿凤真的中状元了!”小山村随着阿凤那因激动而显得很不连贯地话语而沸腾了。鞭炮声震得吉安寨的山山水水都摇晃了起来。
八
终于送走了来祝贺的最后一个乡亲,整个吉安寨安静了下来。
“阿凤,你把录取通知书拿来我再仔细看看。阿美,你拿颗针来把煤油灯拔亮点。”阿旺还有些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三颗头又紧紧地挤在了一起,三对眼睛又一次盯在了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上。字斟句酌,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甚至标点符号。最后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学费那几个阿拉伯数字上。“入学时需一次性缴清学年书学费、军训费、住宿费、保险费、床上用品、押金等费用12700元”,“学生月生活费约为600以上”。就是这几个阿拉伯数字,让阿旺沉默了,心里直打鼓,反复地掂量着它的分量。阿美和阿凤更感觉这几个天文数字遥不可及,到那里去凑那么多钱呀?先前的喜气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没事,阿凤,你放心,阿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大学!”
阿旺眼里透出一股冷冰冰的坚定与固执,让人不寒而栗。
九
从这天起,阿旺嘴里没了评书,脸上没了笑容,那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身影,都是为了能够和女儿的学费划上等号。
离上学的日子只有两个星期了,吉安寨的夜静得让人心慌。阿凤为了自己上大学的事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入眠了,看着阿爸阿妈为了她的学费四处奔走,八方求人,她在心里已经暗暗存下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外出打工,等挣了钱再去读大学。她想明天阿爸阿妈如果还在为她的学费发愁,她就把这个想法向他们提出来,并坚持到底。
“娃她爸,阿凤的学费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了多少了,我们已经凑齐7000块了”阿旺躺在床上,身子像要散架一样,似乎连回答阿美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不是还差5000多么,这咋凑呀?”阿凤这两天也急得嘴里都长了几个大泡,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娃她爸,要不阿凤这个书就不读了行不?你看这个家只要是能变成钱的都卖了,这寨子里能借的我们都去借了,这个账我们啥时能还清呀?”从来不唠叨的阿美也不得不唠叨了。“即使今年给阿凤把学费凑齐了,那明年呢?后年呢?又咋办呢?娃她爸,还是让阿凤外出打工吧!”
“我们俩口子这一辈子最大的脸面是生养了阿凤这个大学生,最没面子的事是穷得不能供阿凤读大学。阿凤可是吉安寨第一个状元呀!这让我们俩口子今后在吉安寨咋抬得起头哟?”阿旺那一声声的叹息像刀子,深深地扎着阿美和隔壁阿凤的心,似乎她们自己都能听见那心泊泊流血的声音。
“阿梅表妹不是在县城做生意么?也许她能帮我们一把。”阿旺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我们有好多年都没有走动了呀?”阿美知道这个表妹很有钱,但嫌贫爱富与抠门吝啬也是亲朋好友中出了名的。
“不管怎么说,我明天得去试试。”
十
阿旺在县城的车水马龙中转了许多冤枉路,终于找到了表妹开的家电门市部。
“表哥!买电视啊?”表妹很热情地招呼阿旺,笑容可掬地介绍起各种电视的性能优点。
“我……我……”阿旺把一大包山里的土特产递给表妹,但借钱一事一时说不出口。
“表哥!表妹不会敲诈你的,保证是进价发给你。”阿梅礼貌地谦让了一下,接过包袱,脸上保持着生意人夸张的真诚。
“我……我们阿凤考起大学了,不过还差点学费,想找你……借……借。”最近一段时间,阿旺不知将这话重复了多少遍,它越来越拗口,他都难以把它说通顺了。
“哦,是这样,不过借钱的事我可做不了主哟。”表妹笑容一下消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一直都是你表妹夫当家的。”
“那……表妹夫在家吗?我借的钱保证按银行贷款利息还你。”阿旺想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没嘞,到外地进货去了,恐怕要四五天才回来哟。”表妹掐断了阿旺最后一丝希望。“表哥,你在店里慢慢看,我到外面去收点欠帐,这年头,生意难做呢,本钱都给人赊光了。”
表妹知会了一下照店的服务员,消失在茫茫人海的大街上。
阿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昏昏沉沉地就像失去动力和方向的小船,没有目的地随着人流一会儿漂向东大街,一会儿又漂到了西大道。
当漂到县中心医院时,那“献血有益健康”的宣传标语让他清醒了许多。
……
“你的血我们不能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医生接过阿旺递过去的血液化验报告单看了看,又还给了他。
“行行好吧,我急着要钱用,实在是没得办法好想了!”阿旺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窖里。
“说了不能要就是不能要,你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知道不?”
“……”阿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乙肝病毒携带者。这可怎么得了,阿凤的学费还没着落,自己怎么又冒出这么个怪毛病来了!老天咋就这么不睁眼睛,我阿旺这辈可没干啥子缺德的事呀!
阿旺感觉一把大铁锤重重地击在了心口上,身子软得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异乎寻常地难看。这下倒把女医生吓了一大跳,赶快起身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又让他喝了几口热开水,才使阿旺缓了过来。
“要紧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携带者而已。”
阿旺不知道医生的话里有多少安慰成分,但至少心里面安定了许多。
十一
离开学只有一个星期了。
阿旺一家人几乎绝望了。阿美母女俩已经私下在做着外出打工的必要准备了。只有阿旺还在固执地做着无望的努力。
“娃她爸!要不阿凤这个书就不读了行不?”阿美又唠叨起了几天来她反复提起的话头。
“阿凤不能去读大学,我实在是心不甘、气难咽呀。你把借来的钱收好,我明天就是去下跪,也要找信用社的阿胜贷6000块。实在贷不到就……唉!”阿旺说话时,眼神怪怪的,似有一股煞气,把阿美吓了一大跳。
“她爸!就只有这条路了吗?我们前几年贷的10000块都还没还上呢,现在又找人家贷,人家能给吗?”阿美心里生发出一股浑之不去的隐忧来。
“别烦人了,睡吧,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赶路呢!”阿旺翻过身,用背对着阿美,再也不说话了。其实阿旺已经找过阿胜几次了,因为阿爸阿妈生病和安葬她们在信用社的贷款没还清,一分钱也没贷着。
早上四点多钟,阿旺拿上手电,接过阿美递过来的背篓,在阿凤的门口站着看了一下睡着了都在掉泪的女儿,慢慢地走出了家门。
吉安寨那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很快吞噬了阿旺的整个身子,吞噬了青石板路上晃动的孤零零的那缕电筒光。
信用社营业的高峰时间已经过去,墙上时钟的指针停留在了12点,阿旺在信用社门口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进营业厅去找信用社主任阿胜贷款了,为了给阿凤筹学费,他已经找了阿胜五次了,把阿胜都惹烦了。
“阿胜主任,我想贷点款行不?”阿旺看到营业厅没人了,阿胜主任也准备去吃午饭了,把心一横,来到了阿胜的窗口前,声音小得他自己好象也没听清楚。
“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只要你把以前的贷款还清了,我就贷5000元给你,你也得替我想想,我一个乡镇的信用社主任就这点权利。”阿胜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或者你用什么东西来抵押,找一个有经济实力的人给你担保也可以。”
“……”阿旺沉默了,这几个条件目前他都无法办到。阿凤,阿爸无能呀!
“阿旺,娃娃考起大学确实不容易,可我也确实帮不了你。我前几年放给你的10000元都没收回来,现在如果又放5000元给你,我哪有那么多工资来给你垫扣呀?”阿胜起身准备下班了。
“阿胜主任,我求你了……只贷5000块行不行?我求你了……”阿旺犹豫了一下,咚的一声跪在了营业大厅,脸深深埋在两腿之间,肩膀明显颤抖着。
阿旺这个举动,把阿胜和信用社的几个工作人员都吓了一大跳。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阿旺让人心碎的祈求声。
几个准备路过信用社营业厅的熟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旺扶了起来。
阿胜很同情阿旺,但最终也没因为同情将5000元贷款给他。
阿旺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信用社,怎么飘回了吉安寨的山道上,只感觉身心和灵魂都崩溃了,身子轻飘飘的,脚就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白茫茫,一片模糊,只反复地纠缠一个问题——我对得起谁呀?对得起阿凤?对得起阿美?对得起吉安寨的荣耀?我阿旺一辈子没干过没良心的事,老天咋就这么对待我呀?!
越纠缠越打死结,越打死结越纠缠,光明被魔鬼一丝丝抽去,黑暗铺天盖地涌来,把山区的一切都裹了个严严实实。透过树梢,隐隐约约看见高高在上的吉安寨,阿旺心里沉重得喘不过气来。我还可以回家么?还能回吉安寨么?还有脸见阿美母女和父老乡亲么?这方圆十里还有我走的路么?
阿旺在一棵弯脖子黄桷树下停下了脚步,他太累了,好想好好休息一下。坐在倒转的背篓上,点上辛辣的旱烟狠狠吸了几口,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中,那白色的烟雾很快笼罩了阿旺,笼罩了阿旺的灵魂。电筒光象鬼火般闪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熟悉的山山水水,花草林木变得模糊而捉摸不定,吉安寨那宽宽的石板路怎么看也看不到起点和尽头。阿旺轻飘飘地飞到了站在黄桷树梢的阿爸阿妈的怀里,他们那慈祥的目光,温情的轻抚让阿旺心里似乎一下子通透了,空明了,轻松了。
十二
今天是阿旺第一次没有在天黑尽以前赶回家,阿美和阿凤在寨门口望了好几回。晃动着的孤零零的那缕电筒光始终没有出现在吉安寨那长长的石梯上。
这一夜阿美与阿凤都没有合上眼,都在脑子里反复过滤一个问题。
阿旺怎么就没回家呢?
十三
“阿旺上吊了!”一个准备出山办事的中年汉子被挂在树上的阿旺吓了个魂飞魄散,惊叫着连滚带爬跑回了吉安寨,见人就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阿旺上吊的凶讯。
这一毛骨悚然的惊叫打破了小山村清晨的宁静,再次震得吉安寨的山山水水都摇晃了起来。
阿美和阿凤刚端上碗准备吃早饭,听到这个凶讯,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会吧,阿妈?”
“不会吧,阿凤?”
母女俩愣怔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时已是泪流满面。并不顾一切地丢下碗筷,冲出了家,冲出了吉安寨的大寨门。
泪水模糊了双眼,阿美凭直觉努力地往寨子下面赶,她相信阿旺上吊的凶讯肯定是弄错了。
“妈……妈……。”阿美从吉安寨的石梯上摔了下去。阿凤手里,只剩下一只被撕裂的衣袖。
十四
人们在青石板路旁的一颗歪脖子树上解下早已僵硬的阿旺,他脚下倒扣着的背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在他的包里找到了一张留给阿美母女的纸条,纸条上记录了他借所有人钱粮的明细帐,还有一张到县医院卖血时验血的报告单。
十五
吉安寨的荒野中,两座并排的新坟显得格外扎眼,阿凤在父母亲的坟前跪了好一阵,才从挂包里拿出了那张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愣愣地看了好一会,终于用衣袖揩了下那满脸的泪水,在燃烧着的钱纸上点燃了那张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火苗很快吞噬了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吞噬了阿旺夫妻,吞噬了阿凤的梦想,吞噬了吉安寨的荣耀。
十六
吉安寨那用条石砌成的寨墙、足足有5寸厚青杠木板做成的大小寨门和每隔50米就有一处用青石修建的炮楼遗址见证了这个山寨曾经经历的硝烟、兴旺、没落……
写于2008年2月18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