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双雪

第一章 危月夜

　　银辉洒满整个草原，而草原又为雪所覆盖，萧轻寒感到自己的视线从未如此清晰。冷冷的空气夹杂着血的腥味，洁白的雪被染的斑驳不堪。他被那种气体弄的有些眩晕，右臂一阵剧痛，手中的剑了无声息落在雪丛中。

　　“萧公子……”

　　是南宫韵雪，十七年来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轻寒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眼若秋水，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身紫色轻裘的胡人装束让她还拥有了女子少有的飒爽。这样一个女子在强盗袭来时没有半点惊慌，而且没有受伤，这是怎么回事……

　　韵雪将剑收回剑鞘，匆匆赶到他身边。“盗贼们都已经散去了，公子，你受伤了！”

　　看着韵雪慌乱的神情，萧轻寒立马微笑着挥挥左手，“没有什么大碍，你怎么样，白姑娘呢，她受伤了吗？”

　　“她没事，你瞧，她在为下人们包扎伤口呢……你真的没事么，快进帐房里休息吧。”

　　轻寒的贴身小厮石安立即同韵雪一起将他搀进帐房，石安将他的袖子缅起，一道鲜红的刀痕尚在滴血。

　　“少爷，怎么办啊，伤的这么重。”

　　“萧公子，我去取药。”韵雪说完就走出了帐房。

　　轻寒沉默了一会，问道：“下人怎么样，货物呢？”

　　“少爷，这次强盗来袭，我们没了两个下人。因为韵雪姑娘太厉害了，这些贼人没抢成东西就见了阎王。她可真不是普通女子，一剑就杀一个壮汉。肆雪姑娘倒是奇怪，她夺了强盗们的刀器不算，点了他们的穴道却不杀他们，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的什么话。不过小的明白她是在和他们讲道理呢。”

　　“后来呢？”轻寒倒是很有兴趣。

　　“后来白姑娘就放走了他们。少爷，你说这些胡人是吃什么长的如此魁梧啊，要吃多少馒头才能吃成那样啊？”

　　“他们生活在草原，食物自然和我们不同。”

　　“那韵雪和肆雪二位姑娘怎么没吃成那么魁梧啊。”

　　“因为，因为她们是女孩子嘛。”

　　“不对啊，少爷，我们回时也见到几个草原的女子，她们个个结实。你说是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轻寒拍着石安的脑袋。

　　“因为我们本来便不是草原上的女子——我们是中原人。”韵雪手持药瓶轻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靥。

　　石安傻笑着：“原来你们也是中原人，我还以为……呵呵，我都不好意思问”

　　“萧公子有所不知，我和肆雪的家都在京城。当年家中发生变故，我们只能流落街头，是师傅收养了我们，并将我们带到了草原那头的一座雪山里，教我们读书习武，现在为了壮大我们派别，我们这些小徒从四面八方赶来，准备在京城落脚。”韵雪一边说一边为轻寒上金疮药。

　　“原来是这样。不知道姑娘是哪个教派的？”

　　韵雪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个却不便说，万望公子谅解。”

　　“连什么派的都不说，是不是哪个邪教的。”

　　“石安，多嘴什么！”

　　看到少爷表情凌厉，石安吐了吐舌头。

　　“我们派现在是不是什么大派，但不久就会是的。公子，你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我也该走了。”

　　韵雪说完便走了，看她走出帐房之后 ，轻寒捶着石安的脑袋说道：“你看你，不知道还乱说什么，这下可好，把人家得罪了。”

　　“谁知道她这么难说话，我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若是肆雪姑娘就不这样，大家开玩笑归开玩笑，从不当真。”

　　“你还说！”

　　石安闭紧了嘴巴。

　　“你刚才说，肆雪和你们走的很近，她很好处吗……怎么不说话？”

　　“少爷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到底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啊，怎么总和我过不去。是不是属黄瓜的——欠拍？”

　　“少爷，我不敢了，您别生气啊。说什么来着，喔，肆雪啊，她很好处啊，下人们都喜欢她。虽然大家认识才不过一天，可是人家从不忌讳什么，不像她师姐。少爷，你问这个作什么，莫非……”

　　“莫非什么。”

　　“少爷，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胡说什么呢，臭小子。”

　　“我觉得，按理来说，韵雪姑娘那么漂亮，二八年华，和少爷年龄相仿，不管是少爷还是一般的人都会为她的容貌所吸引。而少爷居然打听的是小一些的白姑娘，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少爷对肆雪感兴趣。”

　　“感兴趣？我不知道，你记得我和你说过自己作过一个梦，梦中一直在找一个躲起来的女子。今天遇到白肆雪，我觉得她就是那个女子。你说她很好处，可是她却不理睬我。”

　　“少爷，那白姑娘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啦。”

　　“我看我是宠坏你了。”

　　“……少爷，石安的皮松的很，不要按摩啦……”

　　萧轻寒带着车马昼夜兼程朝京城的方向赶路，走过落雪的草原，好不容易入了关。

　　一路上，轻寒只觉得韵雪对自己过分热情，而肆雪则相反。这两个女子是他们在回京路上遇到的，在广袤而且人烟稀少的草原上遇到两个不满20岁的意欲回京的女子，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至于她们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她们只说自己是回到京师，其它什么也不肯透露。当时所有下人都惊呼韵雪为天人，而她的师妹还未脱离稚气，形体也倒是个美人胚子。

　　于是大家一起赶路，相遇的第一夜就遇到了号称是“草原狼”的蛮夷匪类，轻寒等人还以为会吓倒两个弱女子，后来才发现，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尤其是韵雪，她的剑术比轻寒还高出一等。身着紫衣的她行剑敏捷准确，每一剑刺中的都是咽喉要害。肆雪则对剑术迟钝的多，每次在帐房看到她，定是在摆弄她的瓷瓶瓷罐——她好像懂得些医术。

　　若是一个教派的怎么差距这么大，轻寒感到两人的身份一定很特别。

　　又是一个星月灿烂的夜晚，众人住进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徐娘，风韵十足。

　　“客官们辛苦了，小二，快去烧热水。爷，我的店你可是来对了。我这里的吃食好，房子也干净。不知公子是从哪里来？”

　　“关外回来的，店家，上好菜。”

　　“呦，关外？客观是哪里人士，到关外做起生意啦。”

　　“我们是京城商人，这次就是到外边收购了些皮毛。”石安看着老板娘还算和蔼，也就耐着性子和她说道。

　　“京城人士，又是出关收皮毛，相貌又这样英俊。少爷您可是姓萧？”

　　萧轻寒感到很是吃惊，这个女子怎么会认得第一次出关的自己呢？石安却更心急，“店家，你怎么知道我家公子姓萧？”

　　老板娘的笑容中有着难以读懂的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释然。这种释然在瞬间消失，变换为自然的笑容。

　　“我原来接待过贵府中的人，所以看到出关收购物品的就想到萧家，少爷，我去后面看看菜做的怎么样了。”

　　就是这么简单吗，轻寒看看家仆，他们大多参与了上一次的采购，但是众人都表示从没有来过这里，更不认识这个老板娘。众人吵吵闹闹，而坐在邻桌的两个女子却很安静。

　　韵雪不断打量着店里的格局与陈设，只见大梁上吊着灰色的长长的蛛网正不安分的晃着；桌椅曾是漆过的，而她的紫清剑放在桌上的时候，那些干硬的碎片立即碎成了沫。屋里干冷。虽然烛光微弱，但一个超级剑客的视觉嗅觉听觉灵敏之极，一切风吹草动都会被视为异常。

　　老板娘亲自端着食盘走了进来，首先给萧轻寒石安等人上菜，接着才是师姐妹二人。虽然轻寒嘱咐过店家不要酒，但老板娘还是将热酒端了出来，石安的闻到酒味，立马“笑靥如花”。

　　“哦，店家，我们没有叫酒，而且……”

　　“这位客官，你看众位穿的如此单薄，在外面赶了一天的路，腹中一定灌入了不少凉气，我便热了些汾酒，给大家暖暖胃。”

　　“少爷，你看老板娘一片好心，我们就稍稍喝点吧。”

　　“不可以，你忘了我们的任务吗，父亲说一定不可以喝酒的。”

　　“少爷啊。”

　　“不要再说了。”

　　看着大家都有些尴尬，肆雪忙笑道：“店家，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虽然，我们不可以喝酒，但是我们可以喝热汤啊，劳烦店家了。”

　　老板娘于是端着酒下去了。

　　“肆雪，没什么事就不要说话。你小孩子家家的，说的话让大家笑话。”

　　“师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五了。如果我是小孩子家家，那你只能去一个家字，你是小孩子家。”

　　众人都笑了。

　　萧轻寒身边的一个伙计笑道：“我看哪，韵雪姑娘身边的肆雪活像少爷身边的石安，他们二人若是吵起来，定有一场好戏可看。”

　　韵雪看着肆雪，“听到了吧。”

　　“听到了，他说如果师姐和萧公子吵起来，一定有好戏可看。”

　　众人又哄然一笑。

　　“汤来了。”老板娘和伙计一人端一沙锅掀帘而入。老板娘将沙锅放在桌上，“客官快用吧”。

　　石安乐呵呵的为轻寒乘了一碗，众人也陆续握起了汤勺。当着小二的面，韵雪吃的很不自在，更不要说喝汤了。

　　肆雪刚刚端起碗，就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对。”

　　“好好喝你的，什么对啊不对的。”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女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的水井里的水与别处不同，想必是您喝不习惯。”

　　“看上去很好喝。”见萧轻寒的身旁的那个人正要喝汤，肆雪打出一颗珠子，将那人的碗击个粉碎。

　　“汤里有毒！”

　　老板娘连忙叫道：“没有，怎么会呢。”

　　“是啊，肆雪姑娘是不是太过小心啊。”一个伙计说道。

　　石安却说：“不对，我头有些晕啊。”

　　接着，半老徐娘的袖中滑出一把短匕，直直刺向萧轻寒。千钧一发之际，韵雪抓起一只筷子，甩向女人。还没有等她刺着轻寒，自己的喉咙已经横插入一只木筷，登时气断而亡。在场人无不哑然。

　　“说，你们想做什么！”

　　萧轻寒的剑抵在店小二的脖颈处，现在他很生气，刚才若不是韵雪救他，自己一定被那女人刺中了。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了，快说。”

　　“大爷别生气，我们，我们小店一直做的是正经买卖。前几日，我们老板突然暴病死了，好像是被一个富商害死。后来他老婆就来到店里当了家，我们先前也没见过她啊。”

　　萧轻寒看他不像什么坏人，剑也就放下了。“石安，你没事吧。”

　　“少爷，我头晕啊。肆雪姑娘，我中毒了吗，我快要死了吗。”

　　大家把他扶到楼上的一间房，在木桌前坐了下来。

　　“放心啦，她只是放了些蒙汗药而已，刚才萧大哥也说了，你只喝了一勺，估计最多犯个头晕什么的，不碍事。”

　　“如果你有药，就给我吧。”

　　肆雪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有十几个小小的瓷瓶。肆雪将第二排倒数第三个瓶子拿起来。“你只可以吃一丸的四分之一，给你。”肆雪递给他一小块。

　　“你这盒子里有没有毒药呢。”

　　“没有，我从不炼毒。”

　　“味道还不赖，少爷你也吃一点吧。”

　　“不用了。”萧轻寒咧嘴笑笑。

　　“很好吃啊，对了，你这里有没有治疙瘩的。”

　　“疙瘩？”肆雪和韵雪感到好生奇怪。

　　轻寒微微一笑，“就是他脸上的那些小疙瘩啊，石安最爱臭美了。你们女孩子也不一定有他注重自己的外表。”

　　“喔，这药我倒是有，但是你今天已吃了一味药，明天再给你吧。”

　　“天色不早了，伙计们已经报了官，大家都去休息吧。”轻寒送两位姑娘出了屋子

　　“肆雪，你先回房间吧。”韵雪看了看韵雪，又看了看萧轻寒，便“喔”了一声走了。

　　“萧公子，还有两日就到京城了。我们初次入京，人生地不熟，没有什么亲戚。不知能否适应那里。”

　　“这你不用担心，京城是最繁华的地方，做什么都很方便。而且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是京师里还算有名的东风镖局。即使没有什么麻烦，也可以和肆雪一起来找我啊。”

　　“太好了，萧公子。”

　　“就叫我萧大哥吧。”萧轻寒笑笑。

　　韵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有些不满之情。让她不满的是肆雪刚才无意之中称萧轻寒为“萧大哥”，而之前没有听到她这么称呼他，反倒显得自己和轻寒的关系很生疏。

　　肆雪啊，别的师姐都可以让着你，只有萧大哥……希望这只是师姐庸人自扰。韵雪感到自己又在犹豫，作为一个幽明紫衣，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二字。她望望已深沉的月夜，心中告诫着自己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