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春天来得早,今年的春天来得却有些羞涩,眼看就要过春节了,春的气息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迎春红梅不开了,腊月的阳光不见了,雨总是这么夹着雪,还冷不丁地来一两场大雪。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过了这天,农家就开始扫尘过年了。没有了日头,家里的铺笼帐片的就没办法浆洗,难以体面地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愁坏了大姑娘小媳妇们。鲜二奎有些憋不住了,从他叼着烟斗的牙缝里溜出了一句话:“看这个样子是要落雪过年了!”
“落雪过年”,这话说起来应该是件好事,“瑞雪兆丰年”嘛。可今年的雪来得太多,来得太陡,压弯了山头的树梢,压折了一向艰挺的老竹们,也压得鲜二奎和他的乡亲们直不起腰。又是一个清晨,鲜二奎还在床上。
“妈,咋办,今天吃啥子菜哦?我去地里割白菜,旁到就烂了,割了好几窝都是的;我又去割青菜,还是哪个样子。这吃啥子菜哦?”鲜二奎不敢怠慢,披上大衣,两步跨到窗前,窗外:山川、田野一片茫茫,公路上、房上积雪足有一尺厚!他赶紧抓起电话:“村长,大雪封山了!我们这里看到菜都不得吃,怎么办……”他放下电话,把家里家外检查了一个遍,结果发现:猪圈牛舍的梁已被大雪拉成了弓,箭虽不在弦上,但情况不妙!山头上的电杆被积雪拉得东倒西歪的……有多年的基层干部经验的他感到事情有些严重,急忙穿起儿女刚给他买的雪地鞋就要出门去。老伴儿见他要出门,顺手将门后的一根竹棍递给了他,他会意接过老伴儿递来的棍子就出门了。
他的脚步很慢,他老伴儿的眼睛紧紧跟着他缓慢移动的背影。在这大山里,雪总是和凌一起来的,尖滑无比,所以这个老女人才为年迈的老伴儿紧张。雪在鲜二奎脚下发出不情愿的咯吱声。突然,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女人的嘴因惊恐变得夸张。稍微平静一点,她大声嘱咐:“老头子,慢点!”随后,让有十三四岁的孙子赶紧跟上去,扶爷爷去走家串户。
中午,祖孙俩像两个雪人一般回到家,鲜二奎跟谁都没说话,严肃的表情里包含着几多忧愁。他又开始打电话了:“村长,刚才我们几个党员把我们这里的情况摸了一下,情况不妙啊。李寡妇的猪圈塌了,梁也歪了;孙大两口子打工还没有回来,房子被压的严重倾斜……”接完电话,他吩咐孙子:“波娃,你们拿几根竹竿去把房上的雪赶下来点,免得把房子压垮了!喊你妈到镇上去买菜,说是县里头组织送菜来了,记到说走路,不要骑车子……”说完,他又出门了。雪还在下,很紧,鲜二奎这次出去办的事情似乎比雪还要紧,连手套都忘了拿,等孙子波娃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很远了。
波娃妈在屋里有些发愁。到镇上有几十里山路,以前都是骑摩托去的。今天说起走路,心里就有些老大不情愿。再说走老半天到镇上,送菜的车还不一定能上山来。今年的腊月场赶得有些滋味长!她正准备出门,婆婆过来叮嘱说:“波娃妈,孙大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能没办法到镇上了,你还是帮他们带点菜回来嘛……”媳妇对婆婆的吩咐似乎有些不满,公路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波娃妈,走,赶场去,波娃的爷爷说县里会送菜到镇上来,让我们结队走,好有个照应。他们正在组织人赶房子上的雪……”
见大家都是走路,波娃妈背起赶场背篼就出了门。她们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二十里,队伍越走越大,一问都是去买菜的,都说是县里组织送菜来了。她们嘻嘻哈哈说闹着,一队人正面走过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亲切说:“你们是去买菜的吧?要注意安全哦,大家相互照应一下。菜已经送来了,好几卡车呢……”“这人是谁,怎么这么面熟哇!”大家正在嘀咕,“蒋书记、李市长,从这里开始,灾情就更加严重了,路也更滑了,你们就不去了吧……”一个镇干部摸样的人请示道。“那更要去,前面的老百姓生活更有困难!问问他们,前面停电没有,如果线路出了问题,赶紧组织人抢修!力保这里群众的生活用电……”发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中年男子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我马上给电力公司打电话。……”中年男子又对身边的人说:“要保证基层干部的电话畅通,镇上要随时联系,随时汇报;交通、民政等相关部门要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保证山区群众有菜吃,外出务工人员能安全到家!……”
波娃妈和乡邻们赶到镇上的时候,买菜的人们已经围在三辆大卡车前了。几个镇干部正在组织买菜的人排队。波娃妈他们一群人分成几拨排到几个卡车前的队伍里。称菜的时候,波娃妈还是捎上了孙大一家的蔬菜。等到大家到场口集合的时候,她发现大家的背篼都和她一样满。她有些不明白,一问才知道,大家都有捎带、帮忙。波娃妈问年龄稍大一点女人:“婶娘,你跟哪个带的呢?”那女人倒也爽快:“帮五保户龙大爷带的。”再问,不是帮残疾人带的,就是帮弱小捎的。“说是说,闹是闹,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帮带着往前走嘛。……”
他们到场口李老五饭馆吃了点东西,就背着菜往回走了。雪基本上停了,但还是没有化的意思。路上的积雪被推土机推到一边,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大家歇歇走走,倒也不觉得累,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夜色也快降临了。
到晚上,雪又开始下了。从腊月二十四开始一直正月初十,波娃妈她们每隔一天就要到镇上去一趟,而鲜二奎他们每天都要围着村子走上一圈。村里来了多少陌生的面孔,他们也记不清楚了。鲜二奎告诉乡亲们:“来的都是省里、市里、县里的干部,他们的心牵挂我们呢。山外,还有一群人牵挂着咱呢,怕什么,大家一齐努力,我就不信淌不过这火焰山!”他把几个党员叫到一起,严肃地对大家说:“山上的竹子、树子断了、倒了,就让他们暂时倒着、断着吧,乡亲们最要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