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荞
说到苦荞,就回到童稚记忆时代。春三月,走在上学或放学回家的路上,眼见得路旁一片红杆作物,间杂碧叶,上浮白花,蜂飞蝶闹,不觉心情也愉快起来。我知道这叫苦荞,可是我并不怕它的苦味,相反还有些期待呢!
奶奶是农村典型的贤惠家庭妇女,我对苦荞的喜爱就源之于她。奶奶做得一手好茶饭,尤其是做馍馍的手艺在我们方圆十里的小山村那是顶呱呱的。用苞谷面包馅做,有许多家庭妇女做得半边皮厚半边皮薄,四边也是实在的苞谷面,难以下咽。而奶奶是能做到两面一样薄,包馅上了边的,如果有酸黄菜伴肥肠或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子做馅,在火垅里烤得焦黄泛油,那是怎样的美味啊!
苦荞做馍当然是不包馅的,可是奶奶做出半指厚的薄馍,在笼里蒸熟了,暗褐里透出温润的光泽,依然吸引我们。掰三指长宽的一块,咬在嘴里,苦,可是又夹着甜,原来奶奶在面里和了蜂蜜啊!吃剩下的就是我们的零食了,虽然没有面块外上白霜的杂糖和红花纸包的高梁糖可口,口馋的时候,能得到不大的一块,在那个轻易买不起杂糖和高梁溏的时代也算是奢侈品了。
最初我并不知道凡是种苦荞的时候,就意味着一个庄稼歉收的年景。后来渐渐长了一些,听得懂大人们的对话了,明白苦荞其实就是一种主庄稼无望之后的补种作物,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它的感觉。因为爷爷奶奶嘴边上常有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在那时的意识里,要刻苦超越身边人的朦胧思想就是在苦荞的味道中慢慢沉淀的。
如果盘点一下,可以为零食而味道却是苦的东西,并不止苦荞一种。黄姜也一样,只不过黄姜是野生的,要想吃到必须到老林里去寻了。农闲的时节,爷爷常常在天不亮的时候叫醒我,塞给我两指厚的白糕点或者一个红苹果,我知道这些都是爸爸回家的时候带回来孝敬他的,他平时舍不得吃,锁在箱子里的。于是在爷爷的鼓励声中,揣着这些奢侈的点心,我——这个家庭的长孙,就作为爷爷的伴儿去翻屋后的那道高垭,然后一头扎进杳无人烟的后沟大老林了。我只是跟着他,并不能帮忙,看他用健康的左手挖呀挖,但是等回到家的时候,自豪感是油然而生的——是我与爷爷一道从山中寻来药材或野外零食的!这中间当然会挖到黄姜的,褐色的外皮,指头粗细盘曲的样子,实在是不起眼,可是等奶洗净放在火垅上的吊锅里煮熟了,剥去外皮,就两样了。你看,晶莹透亮的黄色,看着就眼馋呢!只可惜吃到嘴里也是有苦味的。但是看看爷爷奶奶那津津有味的样子,还有那些话:“苦,好啊!清火解毒的。”便也硬着头皮吃下去,然后就觉得也并不苦呢!
现在,当我也是一个父亲的时候,我常常对女儿说:“苦瓜好啊,清火解毒的!”只可惜她只是对苦瓜里的瘦肉感兴趣。于是,我眼前就飘过那暗褐色的苦荞馍和晶莹透亮的黄姜,还有那些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知道有段时间,批过这种说法。其实仔细想想,通过自我吃苦的方式,达成超越常人的目标,又有何不可呢?虽然我没有成为人上人,但是在我走过的半生中,靠老老实实地努力,不投机取巧地奋斗,我是做到了的。而且,这一点正逐渐成为我的精神支柱,因此,我要向爷爷奶奶长眠的地方深深鞠上一躬!同时,我也多么希望女儿能早点儿掘出这苦中的珍藏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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