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普天同庆的春节,望着合家欢乐的幸福人群和彩光闪闪、烟火绚丽的夜空,我就想起九年前的春节之夜,父亲弥留之际的痛苦面容会瞬间浮现在眼前,鲜活的记忆就会潮水般地立刻在心中涌起……
父亲生于民国十四年(公元1925年)三月二十日,因是马门第五代独生子,爷奶就给他起名叫马小刚,期望他能像金刚一样健康成长,百折不挠。父亲三岁的那年冬天,天气大冷,雪下三尺,树木皆被冻死,一家人用麦麸子做馍吃。受苦挨饿到1933年,又逢旱灾,人人浮肿,幸免饿死。
1938年农历二月十四日,驻山西运城的日军为南通黄河打开通道,出动第14师团兵分两路进犯平陆县,伪县长携印逃跑,国民党守军退至东山,县城沦陷。慌乱中,父亲随我爷奶一家五口人逃进村西北的堡沟,和村里三十多个难民一起躲藏在一孔山洞里,不料被偷袭南桥的日军发现。在敌人的威逼之下,为保住一洞人的性命安全,爷爷马文清和同村三名壮年男人挺身而出,惨遭日寇杀害。来不及掩埋爷爷,一家人赶紧随难民沿着黄河向东山逃命。母亲河边,难民如潮,二十多架日机在空中轰炸,兵民死伤无数。混乱中,父亲同一家人失散,只身背着一袋面挤在逃难的人群里,匆忙东逃。一路上,只见一排排沿河翠柳被炸弹拦腰炸断;绿草丛中,血迹斑斑;炸死的百姓,其惨状目不忍睹。一直逃到东山臭水潭,天黑时才与一家人团聚。未敢停留,继续前逃,次日在淹底村不幸染上日寇施放的毒气,整日里血尿淋漓,成为晚年肾癌的遗留隐患。在石板沟煤窑里藏了二十多天,鬼子撤走,才逃回村里。家里被洗劫一空,门板和桌椅板凳全被日本兵烧毁,唯一留下的是几孔破窑洞。
1941年,日军在平陆县广设据点,并控制运城盐池,垄断食盐。火柴断种,老百姓用火链火石引火,户户燃硝磺,一家冒烟,八家引火。是年,小麦刚泛黄,又遭蝗灾,一家人喝糠菜汤,剥树皮、采树叶、挖野菜,饿的人人浮肿。爷爷被日寇杀害后,奶奶高文女含辛茹苦,一手拉扯着三个儿女。她夜夜赶纳鞋垫,手指磨破出血,用做出来的鞋垫和布鞋换取食物,万分艰难地抚养着我年少的父亲和两位姑姑。生命在战火与苦难中挣扎。1943年春,父亲又被日军抓进南桥炮楼里做苦役,四个多月不放回,受尽折磨。这样在腥风血雨中又苦熬了两年,才盼到日本侵略者投降。
解放战争开始,父亲已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二区粮食干部,一天到晚忙着为解放前线筹措军粮。由于忙于支前,我三岁的大哥不幸病死。解放后,父亲是全村第一批入社的社员,每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还被群众选为生产队保管员。
“大跃进”也没有摆脱贫困。父亲同广大群众一样每天勒紧裤带、忍受着饥饿,上山炼钢铁,下河挖石头;平田地,修水库。默默地奉献着青春和力量。1960年,母亲生下我时,食堂饭开始,饥荒再次降临。外祖父为儿女一再省吃,不幸饿死。
一天,得知过继给我二姨妈的幼小三哥在运城病了,父母急的团团转,母亲伊秀英几乎哭了一夜。因我太小,母亲拖累几个孩子去不了,父亲只好只身前往。为节省一元多钱车票(当时平陆至运城的车票是一元四角钱),父亲就早早动身步行,天刚亮就走到了山乡张店,天黑时,硬是步行一百五十里路赶到了运城。回来的路上,逢天降大雨,父亲为赶路就冒雨爬中条山,两次从陡峭的山坡上跌滑下来,一身泥水,险些丧命。
记得我八岁时患病住进了县人民医院,由于严重脱水一度休克。父亲忍饥挨饿,一昼一夜守在病床前。我苏醒后,第一眼就看到氧气瓶边站着的瘦弱的父亲,只见他脸色黑而无光,双眼布满红红的血丝,嘴唇完全干裂。看见我苏醒,父亲十分惊喜,疼心地问:“饿吗?”随之是两行眼泪掉了下来。事后,我才从护士那儿知道,我险点因病而亡,父亲抓着我的小手几乎痴望了一整夜,精神濒临崩溃。出院那天,父亲背着我回家。在街上,我看见花花绿绿的菱角糖很想吃,一向节俭的父亲高兴地拿出五毛钱,买了一大捧,装满我的两只衣兜。回村要经过两条河,刚过圣人涧河,大雨就下了起来,父亲担心第二条河上游的水库怯雨排水,家门前的涧东河会水涨难涉,就脱去上衣披在我的头顶,急急忙忙冒雨赶路。路很滑,雨很猛,在崔家坡一里多长的大坡上几乎滑的寸步难行。可坚强的父亲凭借着顽强的毅力,硬是走完了那五里雨雾迷茫的泥泞路,将我平安地送到一直在含泪期盼的母亲怀里。
在“越穷越光荣”的年代,粮食紧缺,一家人挖野菜、采洋槐花充饥;没有衣穿,母亲每夜纺线织布,买来颜料自己染衣让我们穿;缺煤生炉,父亲就带我们到五里外的黄河滩割草烧。因为家家户户缺柴烧,村前村后,田边地头,所有的荒草都被割净了,烧光了。生机十分艰难。每逢星期天,父亲都带我到三里远的化肥厂排污水道下面挖煤渣,用这种黑泥一样的烟煤细渣掺上点土,脱成煤坯烧。有一次回来的路上,忽逢大雨,父亲和我都被淋病了,我得重感冒,他患上了十二支肠溃疡,住院医治了一周多,才见病好。
少年时我曾记得,每到冬天农闲时,薄霜覆地,田野玉饰。父亲就带我早早地来到已经收获过的大田里刨地拾红薯。挖呀,刨呀,将生产队原种过的红薯地一遍一遍地翻寻着,一片一片地挖找着,希望能从黄土中捡到充饥防饿的“救命薯”,以使那贫寒的农家小院升起缕缕炊烟。
1972年的腊月初五,天气特别冷,刚生上土炉的奶奶煤气中毒,不幸去世。靠奶奶抚养长大的父亲痛不欲生,含泪安葬了没有烤上火的奶奶……
父亲念小学时,日本侵略者就打到了家乡涧东村,从此连年战乱,再也没有机会上学。但老人十分好学,加上天资聪明,在村里也是称得上的文化能人。他喜好学习和研究天文地理,善于观察天象,积累经验,久而久之,便能预测天气。哪天下雨,哪天有风,每测必准。当时农业社,生产队晒粮食一晒就是成十万斤。一次,队长不听父亲的劝阻,结果一大场麦子被暴风雨冲走不少。此后,天天都要让父亲预报天气,连县气象站站长也常来家里请父亲预测全县的天气,比周围各地广播电台播出的天气预报还准。实为广大群众的生产生活提供了不少便利,减少了许多损失。
父亲还擅长书画。他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在村上小学三年级时,老师就用父亲的字作字帖,让我们照着用毛笔练大字;他画一手比真的山水人物画。大队办了一个“革命展览室”,五间大房连在一起,用日寇在村暴行录、中条山反扫荡等抗日史料,请父亲画成宣传画,配上文字解说,教育群众和学生。父亲将买来的大开白报纸一张一张全贴到墙上,尔后挥起带有彩油的毛笔刷刷地画起来,一天时间就将二百多幅的宣传挂图画完。由于这个抗日宣传展览室办的好,县直好多机关干部排着队前来参观受教育,一时间,在全县引起很大的反响。
殷商武丁时,平陆曾出过圣人傅说。据有关部门考查论证,辅佐武丁中兴的华夏版筑创始人贤相傅说比孔子还早八百年。纪念这一圣人的傅相饲早于唐代就建在傅岩上,后经八年抗日战火,变为废墟。为弘扬民族文化,1992年,县委、县政府主持重新修建傅相祠,具体实施项目的圣人涧组委会请父亲选址定位、绘制草图、规划设计,使这座千年古祠重现人间,引来一批又一批海内外游人。2005年圣人大祭那天,五国二十三省的傅氏后代前来朝拜,盛况空前,有力地拉动了县域经济。
闲暇时,父亲常给我们讲过去,讲历史,教育子女“不忘昔日苦,珍惜今日甜。”我怎么能忘记父亲的过去和自己的昨天呢?每次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生我养我永感温暖的家,我总是面对大院里那棵留着六孔枪眼的参天大槐凝视良久。因为,它不仅记忆着岁月的年轮,也浸泡着历史的血泪;它不仅折射出父母辛劳的身影,也昭示着新旧时代的交替。
党的富民政策使父亲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责任田下放后,老人一天到晚在田里拔草、锄地,施肥、浇水,也不知累。望着一坛一坛新榨的香油,摸着一囤一囤粒粒饱满的麦子,父亲乐的笑眯眯地。他美滋滋地喝杯酒,取出多年不碰的二胡,吹去浮尘,紧紧弦子,在琴筒上滴两点松香,盘腿坐在铺设的干干净净的热炕上,悠闲地拉起来。那声音圆润、悠长,清浊相兼,带着喜悦,越过房舍,飘的很远。
父亲爱好胡琴,同样也爱看戏。只要村里和邻村演戏,他都要带母亲去看。到戏台下,吃盘黄亮亮的炒粉,咬口香喷喷的油糕,喝碗白乎乎的醪糟,尔后,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那神态,看上去很安详,很静,也很痴迷。
老人特别爱讲故事。他一生没出过远门,也没有到过名胜景点去旅游,但他看书多、看戏多,记忆力又强,好多章节和情节他讲起来,活灵活现。农业社歇工时,他身边围满了听故事的人;夏夜纳凉时,我们兄弟几个在谷场听他讲到半夜。在穷乡僻壤的山村,父亲的故事有魅力,更有启发作用和一定的感召力。一回《岳母剌字》,使邻舍几个青年踊跃参军赴边;一部《将相和》,使彼此仇恨多年的队干部亲如兄弟;一段《头悬梁,锥刺股》,使我们兄弟五人个个拥有一技之长,自强不息。
没想到,公元一九九七年,在“红烛摇曳着幸福,春联预兆着吉祥”的春节之夜,勤劳、善良、刚正的父亲竟被病魔夺走生命,带着无限的牵挂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悲哀中,我心如刀割,肝肠寸断,揪心的痛哭伴随着远去的父亲,滚烫的眼泪洒落在哀伤的寒风里……天地之间、心灵深处,感觉只有一种声音在呼唤:
“爸,我们怀念您!”
悲哀的鼓声响过之后,从此小村失去了父亲的足迹,山风淹没了父亲的声音,那块故土永久地消逝了父亲的身影。山峰为父亲俯首,鸿雁为父亲哀鸣,黄河为父亲悲涌……
泪还是滚烫的泪,心仍是悲伤的心。每到春节清明节,儿的怀念之心愈加强烈,难忘的记忆就会在心灵深处猛烈地撞击。“爸,我们难忘您!”儿谨承父亲的遗志,磨砺中更加坚强,进取中不断成长。父亲企盼儿有所作为,儿已成为作家和国家四家大报的兼职记者,所写的作品多次在全国获奖;父亲希望儿不再贫困,而今家庭富裕,生活美好,日子一年比一年强;父亲牵挂儿女子孙,如今兄弟姐妹家家脱贫,孙子孙女个个好学,人人都在勤奋向上。更为可喜的是,家乡筑起了水泥路,通上了公共汽车,正在国家的扶持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人民生活在新世纪里充满新的希望。
……
仰望父亲的遗像,牢记父亲的教诲,敬爱之情、怀念之心,一起随春风融入蓝天,伴春雨播进泥土,与岁月永驻在记忆的长河里……
我永远忘不了的父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