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情

一

　　鸡娃子那个叫来哟，

　　狗娃子那个咬，

　　当红军的那个哥哥哟，

　　回也回来了。

　　……

　　陕北红军一九八大队政委解君臣，操着一口广东腔，学着哼哼着陕北民歌，不时的引来急行军的战士们的阵阵笑声。

　　这是一支能打善战的陕北红军，他们刚刚取得了攻打黑山寨的胜利，部队还没来得及休整，就接到上级的一份紧急电报：榆城战场告急，命你部火速赶往榆城增援。

　　令下如山倒。这个一年前怀着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把年仅三岁的儿子解成功交给年迈的父母亲，和妻子梅竹千里迢迢的来到陕北，参加了陕北红军的解政委，立即率领部队西渡黄河，向北挺进。为了争取时间，他们放着大路不走，沿着佳卢河畔的一条羊肠小道，昼夜兼程。

　　天公不作美，正当战士们在漆黑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上艰难的行进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战士们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前进。解政委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走在后边，不时的向战士们做宣传鼓动工作。

　　天蒙蒙亮，部队来到了壁口村，解政委命令部队原地休息。口干舌燥的解政委，问了问部队行军的情况后，打开背在身上的水壶，刚喝了两口，卫生队的小李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她边敬礼，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报告首长，我有事要跟您说。”

　　“有什么事，快说！”

　　“嗯…嗯…政委您过来。”小李有点不好意思的把解政委拽到一边耳语到：“政委，我们梅竹医生要分娩了，怎么办？”

　　“什么，分娩！怎么早不分娩，晚不分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分娩了。” 解政委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一边不停地抓着脑袋，一边来回踱步。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果断地告诉小李：“请转告你们的王队长，趁着大部队休息的时候，让他马上找当地的村干部帮忙，设法把梅竹托付给当地的老乡照顾，其他人员随部队继续前进。”

　　“是！”小李给解政委行了个军礼，很快就消逝在夜幕中。

　　卫生队的王队长和小李搀扶着梅医生，几经打听，来到陈全村长的大门外。

　　咚，咚，咚。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响过后，陈村长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走出了窑洞，打开大门一看，眼前的情景让他又惊又喜，喜的是红军战士来了，惊的是眼前的女战士叫老村长心疼。他连忙把红军战士们让进窑洞里。

　　焦急不安的陈村长，听完王队长的介绍后，马上和王队长一行，把梅竹医生一起护送到无儿无女的妇联主任杨丽花家里。来不及商量的陈村长，直截了当地对妇联主任说：“老杨，情况紧急，咱们的部队有紧急任务，梅医生分娩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但有一条，一定要设法保证大人和孩子的绝对安全，不然的话，咱对不住浴血奋战的红军官兵。”

　　“好，好，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老村长您尽管放心。”杨主任满口应了下来。

　　解政委率领大部队继续向北挺进。部队走后，妇联主任杨丽花她们也忙活起来了。老村长按照杨主任的分派，拉着毛驴去三里以外的镇上去请最好的姜接生婆。杨主任自个儿在家里翻箱倒柜，把十几年前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宝宝服和准备自己生孩子用的东西，全都找了出来。看着摆放在眼前的这一大堆东西，杨主任不由得一声长叹，伤心的往事又涌上了心头。

　　躺在热炕头上的梅竹医生好似看出了什么，她不安的连忙问道：“杨大姐，您是不是那儿不舒服？快坐下歇息，别为我忙活了，我没事。”

　　杨主任眼里含着泪花，坐在梅竹医生的身旁，她抚摸着梅医生的手说：“我的好妹子，大姐我哪都舒服，就是心里难受啊！不瞒你说，我原来也怀过孩子。那一年，我和你黑柱哥结婚不久就有了身孕。你黑柱哥为了好好养活将来出世的孩子，在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外出打工挣钱去了。地主刘恶霸的狗崽子，趁你黑柱哥不在家的机会，深夜闯入我家，那个畜生不顾我的反抗和央求，强行奸污了我。被那个狗日的糟蹋后，我流了产，大出血，差点要了我的命。打那以后，我就落下了没有生育能力的毛病。这些年，每逢想起这桩往事，你大姐我的心里就像针尖尖扎上一样地疼。”

　　杨主任用衣襟擦了擦眼泪，接着说：“大妹子，咱不提它了，算你们娘俩有福气，这堆本来没用的东西，今个总算派上了用场，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呀！”

　　梅竹医生强忍着腹部的阵痛，听完了杨主任讲述的不幸遭遇。这时，老村长领着姜接生婆赶来了。

　　窑洞里在紧张地忙碌着，杨主任拉着急促的风箱在烧热水，姜接生婆对接生器具进行消毒的碰撞声和梅医生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时不时地从屋里传出……

　　老村长和杨主任的老伴也没闲着，老哥俩一直守候在院子里。两人心神不定，不是轮番的抽着旱烟袋，就是祈祷老天爷和神仙，保佑梅医生母子平安，顺利分娩。

　　好人总会有好报。老哥俩苦熬苦等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随着梅医生“啊！”的一声尖叫，窑洞里传出了婴儿哇、哇、哇的哭叫声。“生啦、生啦，是个小子！”杨主任高兴地从门缝里探出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村长和她的老头子。

　　梅竹医生顺利分娩的消息不胫而走，乡亲们有的送来了鸡蛋，有的送来了红糖，还有的送来了小米、红枣，老村长干脆把一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拿来让杨主任炖鸡汤给梅医生补补身子骨。在乡亲们的关心下，在杨主任老俩口的精心照料下，梅竹医生的身体一天天地在康复。

　　十几天后，攻打榆城的捷报传到了壁口村。榆城已经被我军团团围住，敌人的末日已经来临。听到这个好消息，梅竹医生再也呆不住了。她看着怀里这个大眼睛，高鼻梁，从小就透着几分机灵、秀气的儿子，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可是想到前方的老解和战友们，时刻离不开医护人员时，她暗暗地下了狠心。她把杨主任叫过来，深情地说到：“杨大姐，这孩子是您亲眼看着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是我的儿子，可也是您和乡亲们的儿子，没有你们这些热心肠的好人，我们娘俩说不定早就没命了。眼下咱们的部队缺人手，我一天也不能呆下去了，必须立即归队。这孩子和您有缘，我就把他交给您了，有大姐您的照应，我一百个放心。”

　　归心似箭的梅竹医生，把儿子递到杨主任的怀里，从炕上跳下来，收拾好行装就要走。任凭杨主任和随后赶来的老村长再三挽留，也无济于事，梅竹医生是去意已定，非走不行。

　　万般无奈，老村长只好让自己的儿子陈飞飞，给驴备好鞍子，护送梅竹医生到榆城。

　　梅竹医生拉着老村长、杨主任和前来送行的乡亲们的手，一一惜别。黑柱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梅医生，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呢！”

　　“对呀，怎不这事给忘了！”老村长拍了拍自己的头接茬说道。

　　梅竹略加思索后说：“那好吧，我姓梅，大姐姓杨，咱就叫这个小东西杨梅吧！谐音就是扬眉，意思是等他长大后，为咱们穷苦百姓扬眉吐气。”

　　在场的乡亲们听了梅竹医生的一番话后，无不拍手叫好。正当乡亲们拍手叫好时，杨主任已经把梅竹医生扶上了鞍，陈飞飞牵着毛驴在前面走，乡亲们依依不舍地簇拥在后边，一直送到村口。他们望着梅竹医生渐渐远去的身影，这才一一地散去。

　　几天后，陈飞飞骑着毛驴，嘴里哼哼着“一杆杆红旗，一杆杆枪，咱们的红军势力壮……”，回到了壁口村。飞飞刚进家门，杨丽花主任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便蜂拥而至，打听榆城和梅医生的情况。

　　陈飞飞激动地对大家伙儿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咱们的红军已经把榆城给打下来了，固守在城里的顽敌，有的被红军战士打死，有的被活捉，当了俘虏。梅竹阿姨到了榆城都没顾得上休息，就直奔卫生队设在城东的战地救护室，投入了抢救伤员的紧张战斗。”

　　“好，太好啦！”大伙儿听得十分过瘾，情不自禁地高声喊道。

　　高兴归高兴，可是梅竹医生急急忙忙的走后，这照料刚刚出生没多天的杨梅的重任可就完全落在了杨丽花俩口子的身上。眼下摆在他们面前最棘手的就是缺乏喂养杨梅的奶水。

　　憨厚扑实的黑柱是个典型的陕北汉子，他坐在炕头上若有所思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正为这事发愁哪。

　　突然，老伴喊了声“有啦！有啦！”

　　黑柱忙问：“你大惊小怪的，有什么啦？”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听说咱隔壁邻居王诚实的妻子刘瑛，孩子已经断奶了，可刘瑛的奶水还挺冲。我去找大妹子商量商量试试看，求她给这孩子当个奶妈，用奶水喂喂这个可怜的红军后代。”杨丽花充满信心地答道。

　　杨丽花叩开王家的屋门，婉转的说明了来意。善解人意的刘瑛说：“看你说的那去了。什么求不求的，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走，咱们现在就去。”说着，刘瑛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推着杨丽花朝黑柱家走去。

　　从那天起，白天，杨梅一天也离不开刘瑛奶妈的乳奶。 天气好，杨妈妈就抱着他到刘瑛奶妈家喂奶。要是赶上天气不好，杨妈妈就把刘瑛奶妈叫过来喂他。夜里杨梅要是饿了，杨妈妈就用羊奶喂喂他。……

　　壁口村是陕北有名的一个穷乡僻壤的穷山村，除了山就是坡，每逢遇到天旱，地里的庄稼全被枯死，村里的男人们只好扛起神炉轿，光着膀子跪在老爷庙前求神祈雨。天旱了不行，雨水多了也不成，只要连降几天大雨，庄稼一准被洪水冲走。壁口村世世代代的穷苦百姓只能靠天吃饭，盼望着有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杨丽花一家和乡亲们一样，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老俩口吃糠咽菜，省吃俭用，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小杨梅。

　　有一回，村北头的田大爷给土窑洞接了个口子，合龙口的那天给石匠师傅和前来帮工的吃了一顿枣糕，田大婶特意让黑柱给小杨梅带了两块回来。杨妈妈闻着香喷喷的枣羔，一口都没舍得吃，全给了小杨梅。小杨梅狠吞虎咽，越吃越香，一不留神，一颗枣核刺破了他的喉咙，小杨梅疼得哇哇大哭，黑柱叫来了村里的土医生也无济于事。一连几天，小杨梅痛得吃不好睡不着，杨妈妈心疼得一直守在身边。直到小杨梅能下地玩耍了，杨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时光流逝，眼瞅着杨梅一天天地长大。一晃6年过去了，杨梅越长越漂亮，越发惹人喜欢。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就像嵌在胖乎乎的脸蛋上的一对滴溜乱转的玉石儿。两道浓黑的眉毛，犹如人工画上去似的。俏皮的小鼻子，棱角分明的小嘴，把一张洁白的小脸点缀得如花似锦，谁见谁爱。杨丽花俩口子更是疼爱有加，胜似自己的亲生儿子。正像乡亲们说的那样，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道怎么疼好了。

　　穷日子总算熬到了头。1949年的春天，陕北的春光是那样的明媚。春风拂过，吹散了穷山恶水的凄惨景象，春风给壁口村带来了生机，花草树木争先吐绿，苍翠的颜色，给山野披上了新装，山丹丹花儿在背坬坬上绽放。过怕了穷日子的老百姓，扬眉吐气，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斗地主分田地，当家作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