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梅
“啊——啊——”,他痛苦的呻吟着,大口大口的呕吐。紫红色的液体混杂着浓浓的酒气不断涌出嘴巴、鼻孔。
100片苯巴比妥,他自杀的选择。
满满一桶高锰酸钾液体通过胃管流向他的胃部,3000ML氯化钠注射液又进行了二次冲洗。他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再哀嚎。开始输液,一个七尺男儿终于逃离了死神的魔爪。
参与急救是我分内的工作。只是连续经历了几次服药轻生的急救后,我已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生与死的较量,这瞬息间就可以阴阳两界的煎熬。
尤其是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有妻有子有父母的生活角色。
他摆脱了死亡的阴影,再过六小时,仍可以迎来黎明,仍可以热情的拥抱生活。可我的二哥呢——
二哥如果健在的话,今年该是44岁了吧。我无法想象他不惑之年的成熟。因为我的记忆中只留有他的青春、他的阳光。
二哥是大姑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喜欢二哥是因为二哥人随和,平时少言寡语;喜欢二哥是因为内向腼腆的二哥竟有着出色的歌喉。
宽敞的院落里曾堆放着一堆松木。每次二哥来,我们就央求他:唱个歌儿吧,要不就不和你好了。二哥憨憨的笑。
我和妹妹拉扯着二哥坐到高高的木垛上,红了脸的男子汉拗不过两个妹妹,开始放开歌喉: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压抑的歌声逐渐响亮,情为歌动。两个怀春少女的心绪被歌曲撕扯着,沉浸在一份凄美的爱情幻想里。
二哥成家了,嫂子虽不漂亮,但精明能干,会一手裁剪活。已为人夫的二哥很少到家里来了。闲得无聊,常驻足于松木旁,闻着淡淡的松油气息,就会隐隐的想到二哥。二哥,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常唱歌给嫂子听?
六年后,新婚燕尔的我拉上爱人来到了二哥的家。整洁的院落里,两头奶牛正摇头甩尾的嚼着青草。二哥拿着一把长长的毛刷在为心爱的白马梳理鬃毛。
“二哥!”一声招呼,迎来二哥一脸的笑。
二哥把我们迎进屋,二嫂正坐在缝纫机前忙碌,旁边的桌子上堆放着一摞剪好的布料。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儿手里扬着布条正满地转圈儿,驾!驾!
“你的马儿跑得好欢呀!”我笑着伸手去抱小侄。
孩子见是生人,一溜烟儿爬到了炕上。
二嫂见我们来了,热情的打着招呼。
“哎呀,妹子,咋不提前吱个声儿,好让你哥到镇上买点菜。你们可真是!”
“老二,你去小卖店买点熟食。妹夫第一次登咱家门,可不能慢待了人家。”
“喂!老二,别忘了给牛添点草!”
二哥一脸的笑,里里外外的忙碌着。
“二嫂,你的活儿真好。瞧这衣服做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哎呀,妹子。我和你二哥家底空,你大姑没给我多少彩礼,日子得靠我们自己过不是?再说这两年奶价低,粮价高,养牛都不挣钱。你二哥又没有脑瓜儿,我不苦点累点能行吗?”
二嫂边陪我们闲聊边踩动缝纫机继续做活儿。二哥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静儿,你去打打下手吧,别让二哥太麻烦。”爱人扯扯我的衣襟。
“不用,不用。你二哥自己能忙过来,要是连饭都做不好,那可就真的没用了。”二嫂仰脸,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一直为二哥的幸福生活而陶醉的我,心里陡的一震。
二哥的厨艺真的不错:黑白菜、煎鸡蛋、炝土豆丝、油炸花生,四个小菜做得有滋有味。
那天,二哥很高兴,微醉。
“妹子,二哥这个家多亏了你嫂子,能干,能干,能挣钱!二哥啥能耐也没有,就会出大力,没用啊!”
有泪滑落,二哥伸手抹去。
“二哥,家是两个人的,主内主外可不能分得那么请,夫妻俩缺一不可呀!”
二哥使劲儿点点头,旋即又无奈的摇摇头。
“妹子,不瞒你说,你嫂子又有了。现在牛行不好,光靠你嫂子也不行啊。我真没用,人家二癞子都能做买卖,可我嘴笨,也不会说个话,唉——”
“可不是嘛,二癞子倒腾冰棍麻花走屯串户,一天还能挣十多块钱呢。这个家,光靠我蹬缝纫机也不行呀。俩孩子,现在可不好养活。再说现在娶个儿媳妇得多少钱哪,老爷们没能耐挣钱可不行!”二嫂在旁附和着。
二哥唯唯诺诺,点头,再点头。
那天,我们很晚才走。其实,我和爱人当时比二哥还穷,没自己的小窝——暂时租住别人的空房。爱人一月只有135元的工资收入,而我做民办的工资每月只有72元,还要到年底等农民交上了提留款才能兑现。不过,我们贫穷却幸福,因为我们相信爱情有了,面包早晚会有的。可二哥二嫂却活得那样现实,我不敢想。
一整天,我都没敢央求二哥为我唱首歌。
再听到二哥的消息是半年以后,二哥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爸爸妈妈乐得大老远跑去喝喜酒,可我没去——有身孕只是托词,不敢面对才是真的。两个男孩了,二哥是忧是喜呢?
1993年,飞雪飘零的季节,女儿萌萌出世了。那时,我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两间土坯房——2400元的房价,却欠下了2000元的外债!但我们的幸福却不贫穷,矮矮的土房里生者暖暖的炉火,两个要靠亲友接济才能勉强温饱的人儿怀抱着心爱的丫头,相视傻傻的笑。
那个冬天,很冷,冷得再也没有看到二哥的身影,冷得再也没有听到二哥的歌声。
二哥去了,是永远的离开!
小儿子的到来没有给木讷的二哥带来更多的喜悦。超生罚款5000元!没钱,没钱?可以牵你的牛,可以卖你的马,可以处理你家中的粮!那时的计生政策落实起来是绝不含糊的。
二嫂急了,大骂二哥没用,能生儿养不了儿,简直就是废物!活着有啥意思?!
骂够了,二嫂继续她的活计,为了生存。二哥却跑到仓房里喝下了半瓶种衣剂,粉色的,粘稠的液体——那种包衣后一粒种子就可以毒死一只鸡的剧毒农药!
等我们赶去的时候,二哥已经彻底的告别了这没用的日子,去了遥远的天国。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远行的二哥,你可听到五音不全的妹妹在寒风中边为你撒下一路纸钱边喑哑的为你歌唱——
十四年了,同样一无所有的我们已经拥有了稳定的工作殷实的家境。二哥,如果你能足够的坚强,一定和妹妹生活的一样好。可是选择逃避的你,灵魂却永远不会安息——很多的事并不是你所希望的!
二嫂带着你的大儿子改嫁了,对方家境不错,她可以不再抱怨了。
你的小儿子被大姑接到了黑河,长大后家人才发现他的右耳先天失聪,左耳也要靠助听器才能辨别清楚声音。
如今,姑姑姑夫都已是七十几岁的人了,却仍在奔波。大姑在菜库里没日没夜的挑着蔬菜挑着水果,姑父每天凌晨就踏上三轮车满街清理垃圾。老两口的住房只有二十几平米,地窖一样阴暗。支撑他们的只有一个信念:慧儿早点长大,考上大学,有个出息。
二哥,半瓶农药,你的壮年!你真的死得其所?死得其乐吗?
服药的男人已经熟睡——被少量吸收的苯巴比妥仍在发挥着镇静安神的作用。而我,却挣扎在一首歌曲里: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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