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天,九叔忽然打电话叫我回老家一趟,说有急事想请我出面帮着给处理处理。九叔说事情很急,我只好请了一天假从县城赶回去。
现在的交通是方便的。坐公交车回到村里,连自己家都没回,就先去了九叔家。
一进九叔家堂屋门,便见屋内正中摆放着一个骨灰盒。正诧异,九堂叔两眼通红地从里屋出来。我问九叔说:“咋了?家里出啥事了?”九叔张张嘴,那话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音明显嘶哑:“凯子,叔没兰嫚了,叔没兰嫚了哎!”
九叔这一说,便从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
听着这一声哀嚎,我心里禁不住一震。正屋里摆的是兰嫚的骨灰盒?怎么会?前些日子我还约见过她。她可是一个风风火火的青年女子呵!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
“叔,咋回事?到底出啥事了?”我追问九叔。
“还不是因为村里出了那些事!”
“是哪些事?你快跟我说……!”我一边追问,一边眼圈早红了。
“一时半晌哪说得完?你先坐下,她妈,给烧壶开水。”
说话间,九婶擦着眼出来提着水壶出去。她家灶房在外边平房里。而我,又望了一眼摆放堂屋中的骨灰盒,心中不由一酸,便有泪涌出来,一些和兰嫚之间的往事也涌上心头……
这个兰嫚,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过学哩!兰嫚小的时候,长得一点也不像女孩。九叔家里没男孩,只兰嫚和她姐。因为计划生育不许生三胎,九婶生下兰嫚时便结了扎。九婶和九叔没有儿子心有不甘,从小便拿兰嫚当小子对待,穿衣戴帽生活习惯都是如此。兰嫚渐渐长大了,便锻炼得如同一个假小子,从小跟着我上树下河无所不能,有些地方甚至还要超过我这个真正的男孩子。比如春天我们到野地里玩,才泛青的草丛里吓人的东西还是有的,除了那些急匆匆的四脚蛇,时常也会溜出一条长长的红花蛇。那时我们见了蛇便一齐都上,一阵乱棍把蛇打死。
对于蛇,我打是敢打,但从来不敢拿手动那蛇。倒是兰嫚,明明一个假小子,偏偏用手倒提了那一米来长的死蛇在村里到处游走。有一次,才十一岁的她甚至用蛇吓哭了邻居家一个才两岁的小孩子,结果回到家受了九婶一顿揍。原以为兰嫚从此改了这顽性,可时隔不久,兰嫚又用自己制作的弓箭射伤邻居家的一条花狗,弄得邻居又找上门来,兰嫚屁股上又重重挨了九叔几下。
兰嫚只上到初中三年级就不上了。而我却顺利地升上了高中,并且在三年之后考上了大学。记得我在高考结束之后,父母啥活也不让我干,于是我便有充足的时间在家看闲书。也就是那段日子,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兰嫚天天到我家里来找我玩。那时的我,因为多读了几年书,更因为我觉得自己高考有些把握,竟然就忽略了兰嫚对我的一些变化,而在脑子里只记得她在村里的篮球场上同那些小伙子们一起疯跑着挣抢篮球,在大街上总爱摔着膀子风风火火地走路。这个兰嫚,咋到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粗野?长大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别人当她是不是女人我不知道,可在我当时的心里,她可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
兰嫚那一天到我家,一进门就问我:“凯子,考得不错吧!”
“还行!”
“啥叫还行?上名牌有把握没有?”
“不知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人家说了算。”
我心里没有她,自然就不爱搭理她。可是她却满不在乎:“哎!说心里话,我真不愿你去上大学,你这一去,要上三年四年才能回来,那时候你就二十三、四了。我也二十二、三了。”
我皱皱眉,心说这话说的真朴实,兰嫚心里还真是有些想法哩!
兰嫚见我皱眉,装没看见,继续道:“我说的是真的。凯子,你要走了,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哪能!可,可兰嫚你把我当啥人了?”我想不到兰嫚这么直截了当,我真的有些瞠目结舌了。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上了大学之后你得给我来信,收不到你的信,我到学校找你去。”
面对兰嫚如此的要求,我真有些哭笑不得。可我知道,我和兰嫚是从小一起玩大的,这假小子胆大心野,从她口里说出来的,保不准她真能做得到。还有,说不定她在心里还真把我当回事呢!于是便不敢再敷衍她,只好认真地对她道:“这个可不敢先给你保证,到时候再说吧!”
兰嫚一听我的口气就心急:“啥?你敢不给我写?不写我就到学校去找你理论理论。”
我无法拒绝她,又害怕她纠缠下去不住手,只好答应下来,兰嫚听我答应了,才算罢休。
后来兰嫚一天紧似一天接着来,倒没再和我说别的。不过我却怕了,后来索性每天吃完早饭后,一大早就离开家到镇上找我的同学玩。等我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本想偷偷摸摸走了就算,不想父母高低不同意,说咱高家祖辈才出这么秀才,不显摆显摆咋行?父母定下意见,便没有我说话的份,只好依着他们。父母亲两人一阵操劳,在家设了三大桌,除了自家亲戚,把街坊邻居都叫来了。九叔、九嫂和兰嫚当然也在其中。
那天我是头一次接受街坊长辈的敬酒。我本来没有酒量,一来二去喝得便有些多。后来回屋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黑,被母亲给唤起来:“起来,你快到门外看看,兰嫚找你有事。”
兰嫚咋又上门了?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倒不如守着她说个绝情话,叫她断了念头也好。于是急匆匆起身,到了门外,却见兰嫚穿一身青色的裙子。心里便奇怪,这假小子,咋穿上裙子啦?这是她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不过说实在的,兰嫚就是穿了裙子并不好看,给我的感觉是更不自在,好象兰嫚不是以前的兰嫚了。
“又来找我干吗?”我没好气地问她。
兰嫚似乎听出我的没好心情来!她却把脸一沉,把手里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一下塞给我:“给你,你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
“这是啥东西?”我用手试试,却根本试不出来。
“你自己回家看。”
“我,我不要你的东西。”
“你不要,不要我就把它给扔了。”
我吓了一跳。我知道兰嫚的性格,她是说到做得到。看样子这个假小子这一辈子算是缠上我啦!算啦!我还是先去上学吧!我跟她的事情等以后再说。等我走了之后,眼不见心不烦,分开久了见不着,说不定她就寻思过来啦!
兰嫚把东西塞给我,看我在犹豫,似乎还有些念头。见我不说话,赌气地:“要走了,真就一点儿想说的也没有?”
“我能说啥?你想叫我说啥?”我诧异道。
兰嫚一听我的语气,自个儿先不耐烦了:“算了算了!你一路走好,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另外不要忘了给我写信就行。”
事已至此,我只能答应她了。我敢不答应么?恐怕她早把我看做是她的人了。
可说句心里话,我其实最喜欢那些具有中国传统古典美的淑女型姑娘,我真的不喜欢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假小子。
兰嫚看我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摇摇头,长长地叹口气,很失望地走了。
等我回到屋里打开包裹一看,才知道那里面是一件织造得十分漂亮的毛衣,毛衣中间还夹着一支钢笔。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父亲给送走了。
“九叔,你就从头说起吧!”我眼含着泪对九叔道。
九叔却先不急着讲,他先拿旱烟叶丝卷了一支烟递给我。从不吸烟的我这一次破例接了。九叔给我点上,那烟极呛,呛得我我不由得一阵咳嗽。九叔帮我拍拍后背,道:“在外边这么些年,还是不会吸?”
九叔自己又卷了一颗纸烟。九叔自个儿又把烟点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之后,才说:“原先我是不敢讲的,我这个人老实你是知道的,我不想得罪谁,可现在这社会,光老实有啥用?你看看这村子,都乱了呵!”
奇怪,九叔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村里?那么,兰嫚的死是该村里有关了?
“九叔,到底发生了啥事,你快讲吧!你要急死我呀!”
“啥事?要命的事,凯子,你可得替兰嫚伸冤那!”
“叔,你说吧!”
“我说……!”
九叔便开口讲了。事情的起因却是从春天分地开始的。
这几年村里真有些乱套了。
村里原本有书记和主任,书记是我本家一个堂哥,叫高建忠。主任也姓高,单名一个“新”字。书记和主任本来配合着干得不错,几十年下来,两个人虽然没给村里挣来大事业,可也没拉下啥饥荒。可偏偏从东北回来个得福,回来和老婆分了三亩地种嫌浪费劳动力,便动了心思想要当村主任,串通了一帮人搞幕后,天天在村委办公室横挑鼻子竖挑眼,说些村干部以公谋私的事情。据说得福还跟县里的一些黑社会有联系,时时还扬言要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于是一阵把村子给搞乱了。书记只好辞职不干,主任只好也只好辞职不干,村里一时没了头儿。
今年春上,村里要调整土地,可村里已经没有一个肯出头的。镇上急了,到村里再三找高建忠和高新,两个人就是不干。他俩能干得了吗?得福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正设庆功宴呢!得福老婆金叶这时这风光,据说已经准备接村计生主任的班当妇女干部。
镇上没法,便派了包村的一个姓乔的干部找得福。乔干部对得福说:“你这样搞下去是不行的,村里现在都这样了,你得替老少爷们想想。”
得福:“我咋不替老少爷们想啦?他们当官当了那么多年,已经喂得差不多了,该让他们下台了。”
乔干部:“你这么闹下去,他们都不愿意参加工作,村里分地的事儿咋办?”
得福:“咋办?你们安排我,我来分就是了。”
乔干部本来就知道土地调整是桩麻烦事。这几年镇里调整土地,没有一次是顺顺利利下来的。乔干部一听得福肯接手,寻思着反正工作有人落实就行,就高兴地道:“你要真能把地分下去,我到镇里要求让你主持村里工作。”
得福说那你就替我办去吧!
乔干部说到做到。当天回到镇里,当天汇报给领导,当天领导便做出决定,可以让得福试试。
乔干部把镇里的决定跟得福一说,得福第二天就上办公室开了嗽叭:“全体村民今天上午开分地的会,有不到场的责任自负。”
得福的话倒是没有多少份量。可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村民们谁听要动土地心里不急?于是一齐按时到了会场。其时得福耻高气扬,立马宣布分地政策。不想得福自个儿定的政策跟镇上定的有些出入,村里却也有几户不服他的,九叔的三哥高老三就起身道:“我那小子年前就要结婚,凭啥还要往外割我的地?”
得福一看有人起来叫板,二话不说,上前朝着高老三就是一巴掌。高老三当时就不干了,上前要跟得福贴身近斗。这时几个村民看着眼生胳膊上刺些青的青年上来,一顿拳脚就把高老三给打到地下趴着不动了。
“不好了,打死人啦!”九叔便喊。
九叔是高老三的兄弟,他当然着急。
他上前扶高老三,可高老三块头大,他没扶动。于是他跑到乔干部眼前:“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由着他打人?你们要打出人命来不是?”
乔干部见得福使这种法子,似乎也不赞成。他把得福拉到一边,悄悄道:“这样不好,干工作不能这样,这样要出麻烦的。”
得福却把嘴一撇,道:“那还有啥好法子?反正除了这我不会别的,要不你们另请高明。”
“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要把任务完成……”
“这不得了?你们情好吧!我保证给你们办好。”
得福说着,看到九叔到他面前,道:“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回原地儿坐着去,别耽误我开会。”
九叔却还叫:“打死人了你们还不管,你们到底要干啥呢?”
得福对他带来的人使眼色:“带他到外面去。”
便有两个人上前来拖九叔,并且在九叔的嘴上扇了几耳光。九叔一下子火了,他一头扎进里屋,便寻了一柄铁锨,高高举过头顶就要拼命。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乔干部便只好出面制止。于是分地的会便没开下去。
隔了没几天,九叔到镇上去买农药,不料在半道上便遭了两个青年的抢,抢去几十块钱不说,他们还把九叔给打了一顿。九叔到派出所去报案,却也只是报上案了事。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人命案子,人又不知去向,民警说只能登记下来汇报给领导,具体怎么处理要等领导决定,叫九叔回家等消息。
九叔没等几天,得福却又第二次招集人来开会分地。这一次他竟不通知乔干部来。九叔说这一次得福从城里一气找了有五汽车的人,都是小面包,一辆车里坐了有七、八个。九叔说这些人一个个就象凶神恶煞一样。他们一来,村里的人就都害怕了。于是这地分得极稳当,村上没有一个人敢争执。于是得福自家分了很多地,包括他的把户口起出去的叔叔侄子,这一次也都回来分了地,只是分了地他们不种,都给得福种。
如今种地国家都不要钱了,倒没有肯不要地的。
听了九叔的话,我心里暗暗吃惊,都是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呢!每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互相之间的关系都成这个样子了?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与人虽然不同,有些人是霸道些,可你能霸道一辈子?等你把恶事做尽了忙活不动了,会没有找你算帐的?这些事情,不知得福想过没有?
“村上没有人去镇里反映问题吗?”我问九叔。
“谁敢呐!听说得福分完了地,还得到镇上表扬了呢!”
“那你们身上挨的那几下子就算了?”
“当时不就算完了嘛!像咱这样的,还是些实成人,一村一疃的,觉得不好意思,可没想到人家好意思哩!”
“九叔,你接着讲……!”
“不,先吃饭,吃完饭我再给你讲。老婆子,去,到小卖部买点酒菜回来。”
“九叔,不用,一会儿我回家吃去。”
“不行,你以前小的时候经常来叔家吃,为啥现在那么多事了?叔为啥叫你回来?叔是想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让你帮着兰嫚伸冤哪!”
九叔一边说着,一边到外边拿了串心壶烧水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里屋,怔怔地打开了电视,便又想起兰嫚的一些事情来……
到外地上大学不久,便收到兰嫚一封来信。
我心知这这兰嫚从我父母那里淘弄来的地址。说句实话,我对兰嫚真是一点也热不起来。我说过,我喜欢那些具有古典阴柔气质美的姑娘,很看不惯兰嫚那种风风火火的脾气。可我又不得不佩服兰嫚的直爽,她给我的信的第一句就是:“凯子哥,你为啥不给我来信,是觉得我这种脾气不讨人喜欢吧……!”
接到兰嫚的信让我很为难。凭心而论,兰嫚心里是装着我呢!我知道兰嫚其实并不是农村人说的那种想高攀的人。我算什么?我能算是高枝吗?我家里以前兄弟姊妹很多,因此家里条件很差。倒是以前兰嫚家条件比较好,经常接济我们家,两家的关系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小时候兰嫚经常和我一起玩,一直到十来岁到男孩子女孩子该有分别的时候了,兰嫚也还经常来我家找我。后来兰嫚不上学了,便有十六、七岁的时候,似乎明白了男女之间的许多事情,找我就少了。可逢年过节,她总忘不了来我家看看,有事没事找我说上几句话。兰嫚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一些是咋回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连她的这点心思也猜不出来?可又不好说啥。毕竟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两家处得那么好,她又那么单纯,肯定想不了我那么多,我不好伤害她的。便只是敷衍她,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呢!
犹豫犹豫,还是给她回了封信。在信里,我也稍稍表明了一下自己的立场。我说我现在一门心思上学,还顾不得那些情啊爱的,我说请她能够理解我一下,不要让我耽误了学业。我把信投到学校邮筒里之后却又后悔了,我心说我跟人家说这些干啥呢?等寻思过来,想要把信取回来的时候,信已经给送到邮局去分拣了。只好作罢。
可是不久兰嫚就回信了。兰嫚在信里的情绪好象挺好。兰嫚说凯子哥我当然不会打扰你的学习。我只是喜欢跟你通通信说说心事,我不说给你听又能说给谁听呢?现在有些心事不能跟爸妈说了,我只喜欢说给你听。你以后也不用经常来信,那样会很耽误你学习的时间,我给你写信就行了。
看了那封信,我真是头大!我想不到事情最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后来在学校里,隔三差五便收到兰嫚的来信。兰嫚的字儿写得相当一般,结果兰嫚的信来得多了,同班的同学便看出些门道来了。便有同学打趣,说凯你有女朋友了?你女朋友对你可真好啊!你们之间的感情一定不错,要不然咋会通信通得这么勤呢?
同学们的追问令我很沮丧。我只好再写一封信给兰嫚。我在信里对兰嫚说,你不要把我看成你的什么人,你这样真是影响我学习了,你要有点自尊,以后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那封信发出去以后,再也没有收到兰嫚的信。后来天气冷了,只收到她寄来的一个包裹,取回来一看,原来是她给我寄来一件新织的毛背心,另外里面有一张条,只写了短短几个字:“天冷了,你注意身体。”
当时我本不想穿那件毛背心的。不过那件鸡心领的毛背心织得相当漂亮,同学们一看都眼红了,说这样的东西,到商店里是买不到的。再加上天冷,我便顾不得了,该穿就穿,但并没有给兰嫚写封信表示一下感谢。
现在想想,我当时是不是有些太绝情了?
“饭好了,咱们先吃饭。”九叔进屋对我说。
那天我和九叔一块儿喝了有一斤多的白酒,兰嫚的事情是九叔在半醉的状态下说完的。
九叔说凯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找得福去把命给抵了。我虽然五十三了,可我相信我能拼了他。
我听了这话便有些生气,我说九叔你有啥说啥,你该打长远谱就打长远谱,兰嫚的事说到底是个啥事,你给我说明白了,真要跟得福有关,有国法治他,你自个拿自个儿胡沁个啥?
九叔听着我的话就哭了。九叔说那我就接着饭前的话头说完。
九叔说村里的情况乱了,其实里里外外都是男爷们的事情,女人家是不该沾边的。可事情坏就坏在得福的老婆金叶身上。仗着得福暂时的发际,金叶在村里也越来越不象话了。这个娘们儿,跟着得福闯了几年东北,学会抽烟了学会喝酒了,还学会串门儿唠嗑了,天天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不闲着。
九叔说这事儿虽说主要怪她,可也怨我那天多嘴!
我问九叔你多嘴跟她又有啥关系?
九叔说前些日子,金叶因为得福得了势,着了魔似的要当计生主任,软磨硬缠了得福几天,竟说动得福到镇上告状,说现任的计生主任秋凤不听领导,村里要重新调整干部。那一阵子,得福在镇里正红火,镇里当然愿意听他的。于是得福便回村里放出风来,说要调换计生主任。得福让金叶在村里活动活动。金叶当时便上了街,正在街上串通了一帮娘们说事说得龙飞凤舞。九叔说他正好打那儿路过,不巧就跟原先的计生主任秋凤打了个碰头。九叔见秋凤低眉丧气地,问秋凤侄媳妇你这是咋啦?秋凤是九叔三哥的儿媳妇,算起来是本家,他问这句话当是理所应当的。却见秋凤红着眼圈白了远处金叶一眼,说叔你知道,人家在串弄着要撵我下来不让我干哩!九叔当时看到远处的金叶,便吐了一口唾沫。九叔小声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一人得道鸡犬都升天啦!他一家子逞啥能来?早晚一天有他们家的好看。”
天晓得,那一天竟然刮了顺耳风,偏偏就被金叶给听到了。金叶当然变了脸色朝九叔狠劲也是唾了一口唾沫,然后就回家了。
九叔心知这句话说的不妙,直直地往家走。进了院子,慌忙就把院门关上。却巧兰嫚在家,看到九叔脸色阴沉,说爸你这又咋了?九叔当下就吐口水,说真他妈的晦气,竟然会碰到那个臭娘们。兰嫚说又是谁得罪你了?九叔说我真他妈的活得腻歪,人家两口子兴风作浪,咱连放个屁也不行,咱让人家给欺负住啦!
九叔这么一说,兰嫚就明白过来,兰嫚说你犯得着跟一个臭娘们生气吗?九叔说那当然,其实我就看不惯她那德性。
九叔说完就进屋了。九叔在屋里躺了没五分钟,便听门外有人骂上了。九叔一听就知道是金叶。九叔听金叶骂得极恶心人,什么“你他娘个×养的管啥子闲事来”、“顶名是个老爷们长得倒像个娘们,其实狗屁事管不了,倒管起老娘的事情来”、“谁要多管闲事,我操他祖宗八辈”之类,骂得极难听。
兰嫚当时能听不见,兰嫚当时的脸色立刻变了。兰嫚立马就要出去跟金叶理论,可九婶却拦住不让。九婶把兰嫚推进里屋。兰嫚进屋后对她爸道:“爸,你瞧瞧你那窝囊样,都让人家欺负到门上啦!”
其时,九婶自个儿到院子门口开了门。九婶出了门一看满街围了不少看光景的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拉架的。九婶知道金叶和得福在村里把一些事情做的过头了,村上人都对她两口子惧着呢!九婶便对金叶道:“她嫂子,你今天这是咋啦?快进屋喝口水消消气吧!”
不想金叶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道:“咋啦?在家沉不住气啦?想拿你们家的水噎死我吧?你们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九婶被她一句话呛得,转身就往回走,她想关上门,可金叶看到街面上站满了人,愈发地来劲,一步冲到九婶背后,一下子把门给推开了,金叶还在大声地嚷:“你们关门干啥?你老头子有本事就叫他出来跟我对证,我金叶咋惹他啦?你们不做亏心事,你们害怕个啥?”
却在这时,兰嫚从里屋出来。兰嫚打小当小子养活着,便有些男人性格。兰嫚上前抵住金叶的胸,便问:“你今天到底要咋啦?你看俺家好欺负了不是?”
金叶看到兰嫚先是怔了一下,心里稍稍有些惧。兰嫚长得人高马大,春天里村里出工时,金叶替她爸去的,金叶亲眼见过她跟村上的小伙子摔过跤呢!金叶便有些心虚,可是她回头看看,看到那一街筒子围观的人,金叶便退不了步啦!金叶便也拿胸抵住兰嫚的胸,尖声尖气道:“呵呵!一家子都跳出来了,算你是个有骨气的,你以为你长得比我高奶子也比我高我就怕你啦?你说你是个女人,可你也就自己把自己当女人,你有个女人味吗?天下的男人要是有愿意要你的我就不姓金!”
金叶这一句话太毒,兰嫚当时的脸色就红成了紫茄子。
听着九叔的话,连我都感觉到奇怪。从金叶嘴里咋能蹦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可九叔在复叙这段情景的时候,一点也没加掩饰。
不过我却有点儿不相信。
“叔,不会吧?她金叶咋能这样?”
“你看叔象个撒谎的人吗?”九叔本来才五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满脸沟壑,那一脸悲苍又岂是装出来的?
“结果呢?”我又追问。其实不用我追问,我已经猜想到了事情的结果。两个人一定是打起来了,至于打到什么程度,却还要听九叔的。
“结果,结果兰嫚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撕扯起来了,我在屋里坐不住,出来一看,你猜咋的?我那兰嫚真是发了狠,把她的衣服都给扯碎了。可是你也知道的,夏天本来穿的少,咱农村的妇女又有好些夏天只穿一件短衫,那天金叶也是这样,里面啥也没穿。于是,于是她们俩一撕扯,兰嫚一不小心就把她的衣服给撕烂了,金叶前边白花花的就露出来了。”
“兰嫚也真是的,她怎么会这样?”
“这,这能怨兰嫚吗?这可是她找到俺家门上来的啊!”
“后来咋处理的?”
“后来,后来村里人有报了警的,不长时间派出所的人就来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一见派出所的人来了,就趴在我家院子里不起来,非要派出所的人抓兰嫚。可派出所的人看了看形势,却说我们没法抓人。金叶问他们一家子把我打成这样,你们为啥不抓?派出所的人说他们在哪儿打的你?金叶说就在这儿。派出所的人说这不就对了?明明是你在人家家里,你咋跑到这儿让人家给打了?金叶听着好象觉着理屈,就趴在地上不说话。这时您九婶就从里屋拿了一件衣服给她盖到身上。她一见有衣服,赶快披着爬起来跑回家了。人家派出所的人一见她走了,便也都走了。
九叔说那天闹过之后,我也知道金叶和得福不会善罢甘休,便叫兰嫚时时提防。可是有些事情,你是防也防不跌的,只在两天后,兰嫚上村后第二节地里给花生打药,便让金叶领着外村的两个妇女给碰上,在地里把兰嫚的衣裳给剥光了……“
九叔说到这里,突然用两手捶头,喃喃道:“不该哪!真是不应该,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打药,她回来之后,便如傻了一般,口里还直吐白沫,我当时和您婶都慌了,问她到底发生啥事情了?她啥也不说,只是说对不起俺和你九婶,俺走了谁也不要说,凯子哥也不要告诉。我从她嘴里闻出一股子农药味来,我吓坏了,我开上拖拉机兰着她就往医院跑,可没等跑到医院她就,呜……!”九叔失声痛哭!
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兰嫚她……,她竟然提到我了?这才几天,事情竟然会闹到这种地步?我们刚刚在几天前才有过一次谈话啊!
那一天是大亮月明地儿,那天晚上我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从城里跑回来找兰嫚实在是不得已的。
我毕业分回到县城上班之后,经别人介绍,已经谈上了一个我喜欢的姑娘,并且就在那天中午,我的父母亲和她的父母亲在一家饭店正式见了面,算是把我们两人的事情给订下了。我们已经计划在两个月之后结婚。而在我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刻,我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兰嫚。
是啊!我和兰嫚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大学四年,因为我的冷淡,兰嫚除了在我刚刚上大学时写给我的那一摞信,再没有给我写过任何一封信。我也从来不给她写信。虽然经常收到她寄来的包裹,可我对她的感情实在是太麻木,觉得既然我们是街坊,倒不如把她当成自己的一个妹妹,于是再没有劝阻过她或是向她解释过什么。这样一拖便拖到了我毕业。
毕业之后,我很快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并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女友。也就在我上班不久有一次回家,我的母亲找到我很严肃地问我:“你和兰嫚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说没咋样啊!母亲说你知道不知道?兰嫚其实很喜欢你。这孩子,你出去上学之后,她就隔三差五上门来帮着咱家干活,她这个孩子,真是个好心眼儿,又能干,又会体贴人,逢年过节的还给妈送东西来,凯,妈想到过年你就和她把喜事给办了吧?
天哪!妈咋会想到这些东西?我可是一点儿思想上的准备都没有啊!况且,在我心里,压根从来就没有兰嫚的位置。
于是我对母亲说:“妈,我不想和兰嫚结婚,其实我和她从来就没想过这事儿。”
母亲惊奇地睁大眼睛:“你说啥?你上大学四年,人家可是等了你四年呢!你想学陈世美不是?”
面对着母亲的质问,我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我这能叫陈世美吗?人家陈世美和秦香莲当年那关系是两口子,并且还有了孩子,可我跟兰嫚又算哪一桩呢?我咬咬牙,坚持对母亲道:“妈,你不用说了,这事我有数,。其实我在城里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俩的事,我会向兰嫚解释清楚的。”
母亲听了大吃一惊:“啥?你不会是骗我吧?你真的有了?”
我肯定地点点头。
母亲的眼圈当时就红了:“天哪!你知道不知道,村里好些人都觉得兰嫚在等你呢!这下可咋向兰嫚交待呢?”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心里也有些沉重。其实何止是村里人,连我自己都知道兰嫚一直在等我呢!可我一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兰嫚,凯子这辈子对不住你了。
所以,在我正式和女友订婚之后,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找兰嫚谈一谈。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之后,我用手机往九叔家打了个电话,是九叔接的电话!我对九叔说我找兰嫚有点儿事情。在电话里,我对兰嫚说:你到村后小石桥来一趟,我找你有些事情。
夏日的夜是不平静的。小石桥的周围也不平静,有好些小虫儿在低声吟唱着。天上一轮明月高挂,四下里都笼罩在半明半暗里,坐在小桥头等人,倒是很容易产生一种很朦胧浪漫的感觉。
远处朦朦胧胧来了一个白色的人影,肯定是兰嫚!怎么,她竟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月光下的兰嫚走起路来竟然是丰姿绰约。我望着渐渐近来的兰嫚,不觉有些心动。和兰嫚一起走过这么些年,我第一次发觉这个假小子穿上裙子是如此的动人。
“你老早就来了?”兰嫚看到我,很兴奋地问我。
“嗯!”
“你咋肯主动叫我上这地儿来?在我的记忆里,这可是第一次哎!”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在心里悲哀地想着。
“在城里上班还好吧?有没有碰见新的女朋友?我跟你说,你真要找女朋友,一定要过过我的关,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兰嫚的情绪极好,她大概是误会我约她出来的用意了吧?我当时真是有些羞愧了,我和她到底是啥关系?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关系啊!可如果我们没有关系,我凭啥还要约她出来呢?
“你咋了?你不舒服?”兰嫚大概是看出一些苗头,问我道。
事已至此,我又能咋样呢?当说不说,恐怕还要留下后患的。
“兰嫚,我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我今天已经和我女朋友在城里订婚了,我们准备到十月一结婚。”
“啥……?”兰嫚似乎是吃了一惊,她微微惊呼了一声。
“兰嫚,对不起,这么多年来,谢谢你心里一直有我,可我,可我真的不能和你,因为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
“你说的是实话?”兰嫚的声音明显地变了。
“是的,其实我想,我觉得你应该找一个比我更合适你的,而我,我觉得我不适合你。真的!”
“是吗?”我听见兰嫚在轻声地笑,兰嫚笑得有些凄惨:“原来是这样,其实,其实我也没有打算嫁过你呀!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你只把我当妹妹看,我当然也只把你当做哥哥看,哥哥和妹妹之间能有什么?凯哥,你不用跟我说了,我全明白了,等你和嫂子结婚那天,我一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可是,可是你……?”我有些担心地。我从她的声音早就察觉出来,她并不是不在乎,她是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呢!
“我啥?我还是我,我该咋过还是咋过,哪一天小妹有了对象,当然也会请你回来吃喜糖,哥,你放心吧!”
“那,那就好,这样,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要不,咱们一块儿走吧!我送你回家。”
其实我真担心我要一个人走了她会出啥事。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我们虽然互相之间间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够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忧闷的心情。我心里真有些不好受。这么好的夜色,我却做了一些啥事情呢?还有,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和她以这样的方式单独相处过。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我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我想我可能从今天晚上起会爱上兰嫚的。可是我毕竟已经有了呵!我必须要负起我的责任。
“你等等!”兰嫚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在犹豫?她这是怎么了?不会出别的事儿吧?我刚刚才放下的心又揪紧起来。
“哥,我有个要求……?” 兰嫚吞吞吐吐。
“啥要求?你说吧!”
“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我……?”我吃了一惊,我想不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
“哥,我就这一个要求,除此之外,这辈子我再不要求你啥了。”
兰嫚终于说出口来,她的声音里充满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我的头脑有些空白。我想这肯定是今天晚上的意外。我本想回绝她,可是,可是我能回绝吗?我们真的不需要一个结束吗?
我好犹豫。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兰嫚缓缓来到了我面前。半明的夜色中,兰嫚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柔情,兰嫚就在离我仅有一尺之遥停住了,兰嫚微微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我在心里对我的刚刚订婚的女朋友说:“对不起,我要背叛你一次,可是我坚决向你保证,我今生只会背叛你这一次!”
于是,我闭上双目,我的嘴唇在黑暗中准确地触到了她的温热的肌肤。我已经想好,我只需要轻轻地在她的脸上吻一下,满足一下她的要求就行了。可是,可是兰嫚是怎么了?她竟突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我……
那天晚上,在离开小桥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沉浸在那个深深的吻中不能自拔。我们其实并没有做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们只是深深地吻在一起而已。当那个吻结束之后,兰嫚主动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我发觉兰嫚的脸上流满了泪水。
“哥,你以后永远是我的凯哥了。”兰嫚对我说。
现在再回想起这一幕,我想我这一辈子真是错了。其实兰嫚是一个挺可爱的姑娘,只不过由于她的性格和外型给我产生了那种错觉,使我在心理上一再阻止她的出现。可是,可是现在说啥也晚了。事物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你不想要的东西,你可能很容易就会得到它,而你想要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有时候偏偏却得不到。
兰嫚就这么走了。她的走似乎应该归结于一场意外。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姑娘,她当然受不了人家对她的污辱。可是仔细想来,兰嫚的死又何尝不跟我和她的谈话有些关系呢?
我开始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凯子,叫你回来,就是想请你打个主意,你说说,兰嫚的事儿该咋办呐!”
九叔眼巴巴地望着我。
该咋办?该上法院告金叶个侮辱妇女罪,该让金叶连带民事赔偿。
可是,这样就会解决问题了吗?金叶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经济上她金叶也是应该赔偿的。可是兰嫚的命又怎么去追回呢?还有,村子里如今搞成这样,这又是谁的责任呢?都曾经是高姓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啊!怎么就容忍不了别人了呢?今天有了这一处,谁能保证明天会闹出哪一处来?
兰嫚的骨灰盒在第二天下午被葬在村里的坟场里。九叔埋葬兰嫚的时候,九婶好几次哭断了气,最后不得让人把她给架回家。
若干天后,九叔拿着由我写的状子到法院去把金叶给告了。在拖了三个月之后,法院判决下来了,金叶因侮辱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同时判决金叶连带民事赔偿九叔家五千元。九叔不服,找到我说判得太轻了。可我知道,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金叶被判之后又过了几天,九叔却兴冲冲给我打来电话,说凯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得福下台了。我听了一怔,我问镇里给他免职了吗?九叔说没有镇里的事,九叔说其实得福只是暂时在村里掌权,上边追究起责任来,镇上说其实并没有给得福啥任命。倒是得福自己,他不是整天吹嘘自己跟黑社会有关系吗?前些日子城里一个黑社会团伙被抓了,把他也给翻供出来了,说是他参加了两次抢劫,这家伙以后完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
前些日子,我领着新婚的妻子回老家上坟。我先在爷爷和奶奶的坟上烧了纸。然后,我到一座新坟前停下来。我在坟前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拿出来在那座新坟前烧了。
女友好奇地问我:“这是谁的坟?”
我说:“是朋友的。”
女友:“是你的朋友?他(她)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们很要好吧?他(她)一定很年轻是吧?”
我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女友看看我的脸色,很识趣地闭住了嘴,没有再追问我。
回家的路上,偶尔抬头,看到天边一抹晚霞正浓,像是被血刚刚染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