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幻觉

一个幻觉

　　这是一个幻觉，生命体的幻觉，直到今天我才正真的体味到这个幻觉的实在，这不是什么幻觉，这就是我的肉体，我的生命。

　　冬天来了，动物是要越冬的。阳光温暖的早晨，我发现住室的阳台上有这么些生物，他们积聚在一起，凝成黑灰色的一块，悬挂在阳台上方的一个屋角里。温度升高了，就有一个颗粒，两个颗粒，很多个颗粒从那凝成的一块中爬出来，他们是些不同肤色的瓢虫。那些凝结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人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他们不管人们的态度，他们需要过冬，需要延续生命，于是他们积聚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相濡以沫，是不是为了用彼此的体温温暖彼此的身体，但这么多的瓢虫聚在一起，不知道他们是否也相互协作，如蚂蚁，蜜蜂一样，至少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我每天都看着这些新入住的伙计们，像一团泥一样的伙计们，他们并不太孤单吧！我突然想起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就有一个将自己变成一个类似大瓢虫的可怜的家伙，很孤单的家伙。但这些瓢虫好像并不可怜也不孤单，没有人的那种需要吗？

　　我不知道阳台上的那些家伙们是怎样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的，因为我们很少将阳台上的窗关上。我自己有时候感到有些冷，有些时候却刚好相反，我感觉浑身燥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无论如何躺着都难以找到一个适合入睡的姿势。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烦，又总是无法解脱，无法找出理由。

　　有时候，我感觉疲惫极了，头晕脑涨，似乎一躺下就可以酣然入睡，但往往相反，一股翻滚的激流不知从何而来，将思绪激活了，脑海开始呈现那么多的画面，都是美好的，童年的，少年的，家里的，学校的，每一个经历，每一个人，都在那里闪现，没有休止，无法用意志去强迫，一旦启动了强制的机械，事情往往会更糟，只能任无穷无尽的意识自由的流动，跳跃，到他们自己疲倦了，梦就光临。

　　那个幻觉有时候就在此时出现，似大似小，很柔和但分明又有瓷片断裂处的那棘手的韧性，那分明是在无限伸张着的，有似乎不变的形态，方柱形，圆柱形，但又总是在变幻，不知道这是脑海中的意像到底是什么，我往往错解，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有钢铁的坚韧又那么柔弱的正是我的身体。

　　手术室里有些阴暗，我仿佛是一只放在钉鞋占子上的破鞋。有一支铁钉要钉进我皮肉，那个锤击钉子的锤子却一直在那里撞击，撞击，不停止。叮，叮，叮，节奏单调而有乏味。

　　我就是那只破鞋，躺在那里不能动，任凭那锤子打击。在这打击下，我的皮肉在一次次的抽搐。终于，神经不再大惊小怪了，他已经适应了打击，麻木了。

　　我闭上眼睛，意志在慢慢消失，麻痹，他不能反抗，不能自由。我的躯体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一个被打击的姿势枕在头下的手臂已经酸痛酸痛，我想大叫一声，但我忍住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幻觉，这一次幻觉很清楚，这幻觉就是我的腰部，慢慢的甚至感到胸部，胳膊都有了一种幻的形态，唯有大脑没有成为自己的一个幻影，他痛苦的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急躁想要找回自己，没有用，没有自己，因为没有意志，只有感觉，麻木的感觉。

　　不行，他知道这样不行，需要抓住些什么，他拼命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唯恐自己就这样坠入那个恐怖的深渊。

　　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看到了一个电器上上的绿色指示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消失。浑身焦热，汗在额头上徘徊，意志清醒了，那可怕的幻景还有些在，但是很快都消散了。虽然仍有些麻木，但我看到拉现实的世界，我看到了自己的存在，自己意志的存在，我又控制了生命本身，没有什么力量再能驱散他了。

　　我不敢再闭上眼睛，因为幻觉还在那里，还会再次出现。我告诫自己看着一个什么东西，聚精会神，不能思考，这样精力就会回来了。徒劳，那些精力并没有回来。我用额头抵住台上的那些垫子，为了给那支撑全身的痛苦的手臂减压。我让自己相信没有多少痛苦，痛苦真的就减少了很多。

　　一个人最好不要得病，但得病本身却是对自我生命的一个更好的认识机会。

　　我讨厌病房，手术室，去过一次就让人记忆深刻。我总是在内心深处对那些地方有些忌惮，虽然病院的阳光一样明媚，而且那里树木成荫，绿草茵茵，花儿开放。

　　医生倒是一些好医生，但我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医生。我对这些医生在我第一次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就有了好印象，但我仍反感手术台，特别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我有种深深的恐惧，对着这些怪物，独自在心里产生恐惧的阴影，冷颤颤地。

　　第一个为我的眼皮做缝合手术的大夫，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真面目。他当时对着我温和的提问，让我有种莫名的感动。其中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仍清晰的记得。

　　“疼吗？”他问。

　　“不疼。”

　　“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你在用线缝合着我的伤口就像缝着布。”我知道他是在缝我的皮肉，但确实好像在缝着一些薄薄的布，这些布就贴在我的身上。我只感觉到那些针线在穿动，我的皮肉已被麻木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过年的时候，回家坐火车的情景了。人们都像猪肉牛肉一样拥挤着从车门，从窗户里挤到车里，那不是主动的积而是被一只大手拎起来，塞进这个罐子里，装人肉的罐子。

　　我才发现，原来那一瞬的幻觉出现前的感觉，那晕眩的感觉是和晕车，是和长久的坐火车后身体躺在床上飘荡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自己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里，那里是一个永远的出发点。那些梦里，现实里的道路，车辆都从那里辐射，开动，这是一个永恒的归宿。我看到世界纷繁，仿佛看不到头绪，透过这芜杂，我发现了那个凝聚一切的出发点，生命的出发点。我和所有人一样有一个肉体，这个肉体可以像梦游者一样东奔西走，追逐什么似的，但他只有一个寄托，只有一个归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