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的遗憾

遗世的遗憾

　　碧岩在路边儿捡了个女娃娃。这事儿都在医院传开了。

　　碧岩初中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全仗二叔省吃俭用的供他吃饭念书。所以，碧岩一参加工作，就发誓要好好报答二叔一家。

　　碧岩二十才出头，在医大毕业以后，直接分配进了市第一医院，并和同院的护士小晶好上了。小晶长得漂亮，一张小嘴笑歪歪的，可甜了。哥儿几个都羡慕碧岩好福气，能相上这么个好姑娘。

　　说实话，碧岩喜欢小晶护士，真的喜欢。小晶姑娘也觉得男孩子斯斯文文的还上过大学，这辈子跟他准错不了。

　　女方家满意这准女婿，二叔家也觉得女孩子挺好。小两口处了半年便谈婚论嫁了。两家人办喜事有商有量的，就把好日子定下了，大年初三。

　　可这下，碧岩一下从路边捡来个小娃娃，这让人女方家里如何是好。结婚吧，这家里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咋过日子？更何况，莫名其妙就出现个小孩儿，这也让人不放心。谁知道是不是碧岩啥时候欠下的风流债。

　　二叔有火气，要碧岩把这孩子送人了。“不有政府吗？政府干吗吃的？野孩子丢在路边还要你管？！”碧岩舍不得，这孩子才五六岁大，生得可爱极了，像他死了的妹妹。没几天，女方家里来人要解除婚约，说是姑娘要出国。其实谁心里都明白。有个孩子哪个姑娘还敢跟他？

　　一折腾，婚也结不成，还把二叔气个够呛，碧岩带着个不满六岁的女娃娃过日子。碧岩给孩子取了个好名字，媛晶。

　　一大一小，家里也没个煮饭收拾屋子的。日子过得相当狼狈。起初，孩子是要送幼儿园的，什么户口啊，领养手续都办好了，好容易才联系到一家幼儿园，最后小孩哭着喊着要碧岩，要回家。没辙，碧岩只好将孩子领回家自己带。每天中午都得大老远从医院赶回来，给小媛晶喂饭，每次回到家就见着家里出现差错，不是什么被碰坏了，要不就是一片狼藉。碧岩总是什么都不说，先把孩子弄饱了，再收拾屋子。

　　二叔来过一次，像是原谅了碧岩，二叔说小孩子可以交给他来养，碧岩是个大小伙子，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一个孩子怕会耽误了他一辈子。碧岩没有接受。一来，他觉得二叔家不宽裕，再养个孩子累。其次，碧岩对这孩子有感情，她像他死去的妹妹。碧岩爱她的妹妹，妹妹小他将近十岁，伶俐可爱。五岁的时候和爹妈一起死在车轮子底下了。

　　一天夜里，小媛晶突然起了高烧，39度多，碧岩一整夜没合眼，半夜骑着车给孩子买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不见效，就赶紧又骑着车送医院。小媛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其实，打从她跟着碧岩过日子，也没和碧岩说上什么话，但心里都明白，他对她好，他是好人。

　　后来，小晶护士也来过一次。那是中午的时候，碧岩被什么事给耽误了时间，没有准时回家。媛晶给小晶开的门。

　　“你是谁？”

　　“你爸爸在家吗？”小晶站在铁门外，打量着这个曾经破坏了自己爱情的小丫头。

　　“哦，你找错了，没有爸爸。”媛晶关上了门。是的，她家里没有爸爸，她从不管碧岩叫爸爸，也不叫哥哥，和别人一样，喊他碧岩。

　　小晶原是想要和碧岩道个别，却吃了个闭门羹。第二天，她就带着情伤和父母的寄托，飞过了太平洋。她那时来过家里的事，直到碧岩死的那一天，都没有人告诉过他。

　　日子平平淡淡的，就这么过了快十年。媛晶转眼上了中学。碧岩也得三十多了。三十多的碧岩，已经在市第一医院干了好多年的医生，由于他的性格并不迎合现实的社会，医术高明的他一直只是个医生。

　　虽然在事业上，碧岩总是得不到提拔，但是他仍然很满足。媛晶的成绩让他欣慰，媛晶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是亲密无间。虽然媛晶已经长大了，但她还是愿意时不时的像小时候那样，跑到碧岩房间睡，让碧岩用大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就好像是保护神。

　　碧岩胃不好，有一段时间胃病犯的严重，就在家里养病。这天，有一位稀客造访了他家。

　　碧岩正看着书，听见有人敲门，就跑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好久不见了，碧岩。”三十多的小晶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漂亮，苗条，并且没有皱纹。气质更好了。碧岩赶紧把客人请进屋里。寒暄了几句，这当儿，媛晶像喜鹊似的回来了。

　　“碧岩，通知书寄来了，我们今天去庆祝一下……”媛晶跑进屋，撞见屋子里有个漂亮的女子，立刻闭了口。

　　“这是林阿姨，我……我以前的同事。”碧岩有些尴尬的说。

　　那天，三人下了馆子，一来说是给媛晶庆祝，她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而来就是给小晶接风，她刚刚从国外回来。

　　后来，碧岩不再喊她小晶了，喊她小林。小晶起初真的不自在，后来懂了，也就不抱怨什么。

　　碧岩和小晶的交往频繁了，媛晶都看在眼里。她认得这个女的，小的时候她来敲过自己家的门，说是要找她爸爸，她想，那时一定指得就是碧岩了。媛晶又听说这女的是碧岩的初恋，现在是来找碧岩结婚来的。她都知道。

　　很快，媛晶要去上寄宿制的高中，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碧岩都骑着脚踏车跑去码头接她。风雨无阻。

　　媛晶知道，碧岩一直和姓林的约会，她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小晶。和自己同一个字。

　　在媛晶高三的时候，有一天，媛晶照例乘摆渡船，到了码头却不见碧岩来。媛晶坐在码头整整等了一个小时，等到眼泪都干了。最后还是一个人走回了家。

　　这天晚上，媛晶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碧岩。一边哭一边等。等到八点多，才听见门锁开动的声音。碧岩回来了。

　　他急匆匆的跑进屋子，见着坐在椅子上流眼泪的媛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怎么没来接我？”媛晶平静的说。

　　“有点事儿，耽误了，我补偿你好吗？，”碧岩笑着说：“我们下馆子，或者，明天出去玩玩，你……”

　　“别敷衍我，你就知道自个儿风流，也不管我。把时间留给你的小晶吧！”

　　“什么？！”碧岩突然生气了。这么多年来，碧岩从不会跟媛晶生气，也不曾说过一句伤感情的话，可是这一次，碧岩生气了，媛晶也生气了。周末的两天，媛晶和碧岩都不说话。

　　后来，碧岩仍然去码头接媛晶，再也没有迟到过。一切好像又都平静了，而他们之间，似乎变得陌生了。媛晶不太爱跟碧岩说话。后来，碧岩又听说什么媛晶在学校交了男朋友什么的，又听说媛晶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受到孤立。诸如此类的话。他第一次听到有学生诋毁媛晶的时候，他跑上去几乎是恶狠狠的踹了人家。

　　“我是媛晶的……爸爸。”

　　碧岩是从来不打架的，也不会生气，别人对他使坏，他真的不会生气。

　　他都没有告诉媛晶，也没有骂过她。只是三不五时的提醒媛晶，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

　　那时，他仍然一直和小林见面。媛晶都知道。

　　高考几天，碧岩仍然用脚踏车接送媛晶。最后一场考完，碧岩说要出去放松一下，媛晶执意要回家，她累，想睡觉。碧眼就顺着她的意思，她知道媛晶变了，变得和自己不亲了。

　　碧岩骑脚踏车，渐渐感觉到后背上湿湿的。到家后，媛晶什么也没说，就跑进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碧岩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发现，自己的后背，是被媛晶的眼泪浸湿的。这一次，碧岩也哭了。

　　接着又是两个月多的暑假，接着媛晶又要去上学了。优秀的媛晶考上了百年名校武汉大学。这一次，媛晶要远走他乡，不能每个礼拜都回来，也不能让碧岩用脚踏车去接她。

　　上火车那天，碧岩给媛晶提着沉沉的行李箱。等到媛晶上了火车，说了再见，就再也没有回头看了，她不知道，碧岩，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直到连火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媛晶聪明，优秀，而且非常漂亮，在大学里很受欢迎，男孩子们悄悄的爱慕她，女孩子们都羡慕她。，渐渐的，她变得活跃，好像无忧无虑的样子。好像记不得碧岩了。

　　节假日里，碧岩常常给她打电话。

　　“媛晶啊，不回家里过节吗？我们出去玩吧。”

　　“我学校里忙着呢，今年不回去了。”

　　今年春节，媛晶和部分学生一起，在大学里过了春节。这些学生大多都是本地人，或是富家孩子，总是想不到家。

　　转眼间第二年寒假又到了，媛晶已经一整年没有回去，也没见过碧岩。

　　碧岩又来电话了：“回来过年吧，回家过年也一样。”

　　这一次，媛晶回去了。买了特快列车票回去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迫切，但是，她从电话里，听出了碧岩的乞求。

　　媛晶一下火车，远远就看见了碧岩。她几乎认不得碧岩了，碧岩瘦了，瘦得只剩骨头，在她的心里，碧岩是个强壮的男人，高大强壮。一年多的时间里，是什么摧毁了碧岩运动员一样的体质？

　　“哎，胃病犯了，这两天又感冒。人老了，总是容易病。”这时，碧岩还只有四十岁。

　　媛晶在家的这段日子里，碧岩还要媛晶一起去百货商场买衣服。他说：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们媛晶长大了，要打扮起来，好交男朋友。他还给媛晶买了铂金的项链，也给自己买了花花公子的衣服。

　　转眼，媛晶又要回学校去了。坐上火车那一刻起，她一直回头，一直挥手，她看见碧岩一直注视着自己，一直站在那里，远远的，远远的，消失了。其实她没有看见的是，碧岩哭了，流眼泪了。她当然看不见，因为是碧岩的心，在流泪。

　　回到学校后，生活仍然多姿多彩。只是聪明的媛晶发现，大家看她的眼光，有了异样。

　　一天， 班上一个比较要好的女同学忽然凑了过来，拉着媛晶小声说：

　　“媛晶，我给你讲实话，你不要不高兴……”

　　原来，春节里有同学来南方旅游，逛商场，竟然撞见媛晶挽着碧岩的手。于是这事儿在学校里传个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校花傍了个大款。

　　“他是你爸，还是你哥吧？还是你家里人？”

　　“哦，不，他是我的情人。”媛晶说。

　　傍大款的事儿不久就过去了。媛晶还是受欢迎。仍然有许多同学喜欢围在她的身边。

　　突然有一天夜里，媛晶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有人死了。

　　媛晶当场就晕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她一门心思只知道，要回家去，这一定是碧岩和她开玩笑的，碧岩想她了，编这么个谎话想把她吓回去。

　　可是，当她下火车，急匆匆地在人群里寻找碧岩，人走散了，她坐在月台旁的长凳上，她相信碧岩会来接她，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一整个晚上，吹了一整个晚上的风。她的心都吹凉了。

　　回去吧，还是回去吧，说不定碧岩在家里等你呢，说不定……说不定……

　　媛晶精神恍惚着回到了家里。万幸，她总算还是平安的到了家。

　　当她看见家里的花圈一直摆到门口，花圈上都写着碧岩的名字。她缓缓的走进客厅里，这完全是灵堂的布置，正中央，摆着的是碧岩的照片。他浅浅的一抹笑被定在黑框里，毫无生命力。

　　媛晶一下崩溃了，她的眼前一片黑，倒在了地上……

　　这几天，媛晶一直呆在家里，有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哭，有的时候会对着碧岩的照片笑，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躺在碧岩的床上睡着了。

　　一次二叔来了，他心疼啊，他心疼。这么好的侄子从没成过家，没有儿女，年纪轻轻就得这种病，是这种死法，他真的心疼！

　　“丫头，我们给他把遗物收拾起来吧。快别哭了，他看了也不好受。”

　　媛晶没说话，默默地给碧岩整理他的遗物。在他书桌旁第一个抽屉里，媛晶找到一个厚厚的本子，像是日记本的样子，媛晶就翻看起来，这果然是日记。

　　这本日记，大约是从前两年才开始记的：

　　今天，做了全面的检查，可以确定是胃癌了。我并不崩溃，也不害怕。但是，如果媛晶知道该会多伤心，她一定会崩溃的。我不能让她知道，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由于做了检查，我没有准时到码头去，五点多赶到的时候，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方才想起也许媛晶已经回去了。我在急急忙忙的跑回去，几次差点没摔车，回到家，看见媛晶坐在客厅里，她在哭，她生气了，我知道，她一定等我等到心凉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真的生气了。

　　整整记了一本，媛晶翻了又翻，看了又看。读着碧岩的一字一句，眼泪几乎是要把这厚厚的本子给浸透了。

　　碧岩，回来吧，你回来吧，我不误解你了，我不让你觉得孤单，过年我一定会回来陪你，不，我天天都会陪着你，你回来吧！

　　媛晶捧着这日记，一遍一遍的，呼唤着远方的碧岩……

　　1999年 2月16日 雨夹雪

　　过年冷冷清清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二叔要我去他家过年，我没有去，还是一个人在家看看书。打了个电话给在学校里的媛晶，她在学校里过年，有同学陪着一定不会寂寞。听得出她一定忙得不行，也一定很开心。也许在学校里过年要比在家热闹多了。在学校过也挺好，就是我有点儿想她了。

　　2000年 1月28日 小雪

　　今天媛晶回来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她好像长大了，也变漂亮了，我真的好高兴。只可惜我已经老成这个样子，连媛晶都认不出我了，我的日子的确已经不多了。我将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媛晶，你能了解我吗？

　　2000年2月8日 小雪

　　今天我和媛晶去买衣服了，媛晶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我们媛晶是最漂亮的。我买了新的衬衫和毛衣，媛晶说我穿上挺好看的，我当然知道这是她要我开心才说的，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好看到哪里去？媛晶挽着我的手，逛遍一个又一个商场，我真想时间永远不要过去，就是过得慢一点也好。让我感到她一直在我的身边，她一直和我在一起。真是越来越不想和媛晶分开，我甚至希望她们学校可以晚一点开学，最好是等到我走的前一天，这样该多好啊。

　　2000年 3月25日 小雨

　　我是一棵大树，她是悄悄在我脚下生长一株小雏菊。

　　我偶然弯腰发现了她，我将奋不顾身，用生命去保护她。

　　我展开我的枝叶，只为了去接受暴雨和闪电；

　　我直立在她前头，只希望灾难看不见她。

　　似乎是历经万年，她这棵小雏菊已经长成风华正茂，楚楚动人；

　　而我，已经是个枯干的残桩。

　　枯干的残桩有什么权力要求娇艳欲滴的花儿用新鲜来覆盖他的腐朽？！

　　也许在小雏菊的心里，永远都有那一棵曾经呵护过她的大树。

　　也许只是在她难过的时候才会想起，

　　都不要紧，只要小雏菊能慢慢知道，

　　大树，爱她。

　　（媛晶，你能看到这本日记吗？当你看到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不在了。而你，一定哭得很伤心。这是我的心里话，知道你为什么会叫媛晶吗？我有一个妹妹，很久以前就不在了，她的名字叫媛晶，我第一次在家门口看见你的时候，就把你当作是她了。我一直都爱着你，从前，是因为你像我的妹妹，我会发自内心地去呵护，照顾妹妹。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会爱上你，是对爱人那样的爱。你能了解吗？我爱你，发自内心的爱你，想要一直在你身边，仅仅是做保护神，好好照顾你。只是我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上帝要早早的召唤我过去，要是哪个人有福气一辈子保护你，我希望用一切去和他交换。再见吧媛晶，好好过生活，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的媛晶是最好的媛晶。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记住了？）

　　后记：

　　“媛晶的爸爸还是他哥哥没了，她都伤心死了。”

　　“那不是她哥，更不是她爸，是她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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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