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起涟漪

Part 1

　　七月流火。

　　她爬了爬额前的刘海，躺在床上安静地望向窗外，不远处的树影鬼魅般摇曳，月光朦胧而清冷。

　　握紧被子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汗。

　　脖子上的绿石泛着幽寂的光芒。

　　会是真的吗？今晚真的会有奇怪的事发生吗？

　　* * *（无名寺）

　　一个月前，妈妈把她送到这儿来，说是债主要来了先在这儿避避风头，真是这样吗？为什么她自己却又不留下呢？而且还偏偏把她安置在这个寺庙里？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这儿环境其实是不错的。寺庙虽然占地不大，但构造很精细，每间房子都是用木质板一块块堆砌而成的，每块板上都雕刻着千奇百怪的花纹，她的指尖每每无意抚过，都像是有一泓清泉从抚过处滑逝。寺庙周围总是郁郁葱葱的，除了庙门前道旁的两排不知年代的参天银杏，其他地方都乱七八糟的野生着些灌木和杂草，想必是无人整理的缘故。西北方贮着一潭淡绿幽幽的湖，湖上蒸气袅袅，加上湖边的几株水仙，这儿倒有几分像云烟氤氲的仙境，全寺的日常饮水都来自那里，这便打消了她洗个室外浴的念想。西南方曾经遭过火灾，具体原因她也不知道，现在是政府规划的绿化带，绿色也便肆意滋长。如果从飞机上俯视，这儿倒是一片绿海。

　　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寺庙后院里的一棵许愿树，其实她在电视上是见过了的，只是这棵很特别。初见时，她便挪不开脚步，它是棵很古老的树了，有个小和尚曾好心的告诉她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这棵树就在那儿了，不像其他许愿树那样满树的红绸乱舞，它的枝头只有一缕红绸孤零零的战栗着。透着阳光，隐约有几个字闪现着。不知为什么，这棵树给了她一种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动。

　　“你和我一样，日日夜夜，孤寂地行走在消逝中么？”她每日都幽幽地叹息。难道人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经历生与死的交替，只是为了尝尽冷暖历尽苦寒，最终走向死亡么？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每个新生命都只是为了给这残破的社会徒增负担罢了，那又是何必呢？

　　“姑娘有心事？”一声苍老的调调突兀的在她背后响起。的确是很突兀，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没，谢谢您的关心。”她礼貌性地答了话后，转身便匆匆离开。这世上，阴谋太多，诡计太多，利用太多，欲望太多。所以在另一条道上踽踽独行的人，只得小心的走在自己的轨道上，尽量避免无谓地交叉。

　　“姑娘且止步，不想从老衲这儿拿回你的东西吗？”

　　她缓缓转身，一袭金色袈裟映入眼帘。她挑高眉头，这人就是是庙里的方丈么？他终于露面了，寺庙也就巴掌大的地方，要做到一个月都不碰面绝非易事。然而这神出鬼没的方丈却很争气的做到了。

　　“我似乎没往您那儿寄放什么东西吧。”她不想顺手牵羊。

　　“呵呵，你是没寄放什么东西到老衲这儿。不过，这绿野之仙呐，却是你的。”老者故意撩拨她的好奇心。

　　她蹙起柳眉，绿野之仙？

　　“那不是我的。您老人家一定是给弄错了。”

　　老者眯起眼睛笑笑，这丫头防人之心很强啊！不过那也难怪，十八年世事的磨练，十八年行尸走肉，十八年寒冷的渗透，任谁都会在人与人的交往之中筑起自卫的象牙塔。

　　“那么姑娘是否记得，十八年前——”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又恢复平静。

　　“那就奇怪了，十八年前我才刚刚出生而已，会记得什么？”

　　老者慢慢踱到她的跟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脑袋，却被她躲过了。

　　“姑娘，或者，流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猛的握紧双拳，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难道他是——

　　“您——怎么会知道的？”

　　“老衲知道的可多了。譬如说，你的现在的母亲不是亲生母亲吧？你该信老衲的，你的左臂上有一道涟漪般扩散着的疤痕，老衲说的没错儿吧？”

　　流溪睁大了双眸，是他，真的是他！

　　十八年前，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她悄然的来到了这个世上，但她这个生命却是如此的低贱，以至于她还未睁开双眼看看这个世界，就被抛弃到一个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上。她异于常人之处就是——她一出生，就有了思想，就什么都懂，很多东西天生不用学就会。她记得，那天，在瑟瑟寒风中，是一个和尚将全身发紫的她抱了起来，他说：“你就是流溪，记住，现如今这世上只有我和你二人知道。”

　　几经辗转，她就跟在了那个负债累累的“妈妈”身边。她记得和尚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要把她养大成人，十八年后把她送回。你上半辈子造的孽就算是了结了。”

　　而她，在“妈妈”面前，偏偏还必须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别人家里幸福美满的，自己却跟着“妈妈”到处流浪躲债，“妈妈”对她也甚是不好，坎坎坷坷却又风平浪静地这么过了十八年麻木不仁的生活，她的性格变得淡漠，也就没什么朋友。虽然她也渴望能有朋友，虽然她也渴望被人捧在手心儿里疼爱，但她的冷漠外表却成了人际关系里一道极深的鸿沟。她是很美的，她的笑靥更是倾国倾城，然而她是极少笑的，因为她总难以找到笑的理由。

　　“在想什么呢，流溪？”

　　“没，没想什么。”她楞了一下，想了想便张口道，“多谢您老当年的救命之恩，否则我——”

　　老者挥了挥衣袖，“伤心事就别提了罢！把手伸出来。”

　　流溪犹豫着看了看他，“这——”

　　“还是不信老衲吗？”老者问。

　　“不是，我——”她叹口气，将手轻轻探了出去。

　　老者松了口气，从袈裟里摸出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链子，小心而又神圣地将它放在她的手掌心上，“记住，它就是你的生命，不可以弄丢，更不可给了坏人。”

　　闻言，流溪便小心地把它收了起来。

　　“流溪，今晚将有奇事发生，无论寺庙怎样了，都不可以再回来了，若有危险，你自当镇定，相信老衲，你不会有事的！还有，你要找到本寺创寺方丈皈依，他会教你怎么做。今日一别，日后定不能相见，珍重了——”声音渐渐消失，流溪再抬头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 * *（寺庙客房）

　　她低头看看绿野之仙，它怎么是我的生命呢，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四周的气氛很诡秘。

　　她看看表：十一点五十七分。起身简单地整理了下行李。

　　不可以再回来。

　　是明天就要离开的意思吗？或者，过了十二点就要离开？这算奇怪的事吗？

　　创寺方丈皈依？老者他自己不是方丈吗？创寺？好怪异的形容词。

　　“嘀嘀嘀嘀——二十四点整。”流溪凉凉地看了表一眼，提起行李准备离开。

　　自己该往哪里去呢？“妈妈”这次是断然和她撇清关系了，自己又无处可去，脚下的路，一片茫然啊！也许她可以考虑去找那皈依方丈，只是，皈依方丈又在何方呢？

　　“砰——”窗子被什么撞开了，流溪颤栗着回过头去——

　　会是什么撞开了她的窗子？台风？小偷？强盗？

　　“啊——马，马车？”流溪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不会吧？现在是什么年代啊？马车？”

　　“请问是绿野之仙的主人流溪吗？”一阵类似机器人的声音传来。

　　流溪楞着没敢回答。她思量着，这不是二楼吗？马车，怎么可以悬空？

　　“请问是绿野之仙的主人流溪吗？”机器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流溪忙点点头，“是。”

　　“那就上车吧，时间不等人呢。”

　　“请，请问，您——”

　　“小姐，您是不能多问的。”

　　“可是，”她向车里看了看，“您人在哪儿呢，而且——”

　　“您看不到我的，不要好奇了，再不走就迟了。”

　　这就是所谓奇怪的事么？她想起老者的话，要相信他的吧，毕竟十八年前是他救的她。他要她找创寺方丈皈依，是不是坐上这马车，就可以找到方丈皈依？

　　流溪犹豫着。

　　“小姐，我们是不会害您的，请快快上来吧。”

　　咬咬牙，抓起登山包，流溪爬上窗子便上了车，还没待她坐稳看清四周，她便发现身后已飘起了滚滚浓烟。她回头看去，自己住的房间，整座寺庙竟在她离开的瞬间燃起了大火。

　　“啊！寺庙，寺庙着火啦，”流溪拍打着车窗，“您快去救火啊！先生，您快——”

　　云烟氤氲里，一阵香气扑来，她便失去了意识。

　　火光渐渐消失，老者的笑容渐渐湮灭在漫天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