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田并宣在教委报名,见章主任亲自接待前来报名的每位考生,很感动。章主任这么关心这件事,一定支持他的行动。有主任的支持,他的信心会更足。他坐在一边,让别人先报。来报名的是历届高中生和初中生,应届生这年没报考资格。考生报考学校和专业,也不限制你的学历。你有雄心、有壮志、有本事,初中毕业也可以报考大学;你要是保守、把稳,高中毕业报考中专,也可以。这样任凭你自愿报考,还有不限年龄、不限婚否,这些政策的放宽,大概是弥补文革给这代青年造成的损失。他心里这么揣摩着。
他在校念书,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是班里最好的。他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有英语,经常考满分。他的同班同学,代他课的老师,说他要是恢复了高考,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那时没机会,也只能听了暖暖心。高考政策姗姗来迟,却总归来了,但毕竟隔了三年。一千多天,时间的流逝,让他跟书本上的知识变得陌生。他在这一千多天里,把所有精力投到工作上,虽说年轻人要求进步,也不外乎渴望得到领导的信任、群众的口碑,目的是想能被推荐上大学。他在这一千多天里,入了党,当了学校的校长,一副教育几百名孩子的重任落到肩上。现在大学门敞开,如同看到一条金光大道,他怀疑自己在这一千多天里,是否走岔了道?
他高中毕业前夕,田村学校就向大队递了申请,要他去学校教书。他当教师没到一年,当上校长。这个校长不算官,只能算个班长,样样走在前面,跟雁群里的领头雁似的。他负责的学校,有三所分校,大村里有一所,一到四年级四个班;山区在几个小自然村的中心地点有一所,也是一到四年级;在一座小山头上、一个小村旁边,新建了一所,开了五年级、初一、初二三个班。这三个班,是田村学校的重点,学生多,教师多,关键是这儿有一个学农基地。学农基地规模不小,一百多亩地,五十多亩水田,二百多亩茶叶,大队还配了两名农工。他在这儿代初二数学,还有几节政治、英语课。当时公社初中缺少人力和才力,吃不下全部初中班,就把初一初二下放到大队学校。这么一个摊子,里面有做不完的事。想做好,凭他的力量,死在里面也不行。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不能把事做得十分十的满意,也要做到让人看得过去。他既伤神又吃苦,一方面做好安排,一方面自己带头干。在这一千多天里,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冷落了在校学过的课本,别说去看一下,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知识跟人一样,不经常接触,久了,也变成互不相识,见面连名字都叫不出。如果所有知识都不认识他、责怪他、不理他?要是这样,那就遭了,他的大学梦也就永远实现不了。
他耳边响起,要是恢复了高考,一定能考名牌大学。他一激灵,马上就兴奋起来,高考不是恢复了吗?希望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振奋精神,还想些丧气的事?他了解自己的能力,只要专心对待课本,知识会跟他亲密的,会认他这个朋友。他只要发奋看书,理想一定能实现,名牌大学一定能考取!他信心满怀。
章主任见到田并宣,是一班人报好名走了以后。章主任十分亲切,还问他喝不喝水。他摇摇头,很是感激地笑笑。章主任在他右边的椅子上坐下,重重地叹口气,说这政策突然一变,还真不好把握。
田并宣不解地问,难道政策不稳?
章主任脸阴阴的,眼睛瞪得大大地说,只是怀疑,那年一张白卷震惊全国,这次政策突然到来,能不怀疑吗?他说着身子向后一靠,哈哈两声,摇摇手说,不说这个,你来有什么事?
田并宣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来,我是来报名的。
你也报名?章主任叫起来,随着声音猛然站起,手指着他说,你要是考走,田村学校怎么办?
田并宣说,主任放心,我若走了,有人会比我做得更好。
谁比你做得好?你那儿谁能挑这副担子?章主任冲着他问,你最好——他顿住,重新坐到椅子上,叹口气,缓和了语气说,也难怪,这么好的机会,是很有诱惑力的,把我心也会动。要不这样,你报考我们地区的颂师,两年就毕业回来,田村学校就是受损失也只有两年。
田并宣红着脸说,主任,你把我想高了,其实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田村学校的工作,是田村学校老师们做的。再说我来报名,也只是想参加一次高考,满足下自己的心愿,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呢。
章主任说,你的水平,我清楚,考颂师百发百中。你念完颂师,那真是如虎添翼,回来后,田村的教育就更有希望了。
田并宣怔了怔,说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主任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想过,现在我提醒了你,认真考虑一下!
田并宣一句话憋在肚里,把脸憋得通红,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没说出口。他搓着手,两眼望着窗外发呆。
章主任站起,点燃一支烟,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诚恳地说,不害你,考个师范,户口转了,成为公办教师,对工作更专心,一定能干番事业。就这样,别犹豫了,我去替你拿一张表。他说着起身欲走。
田并宣在他刚要迈步时,突然张口,主任,等一下,让我再想想。
章主任手一挥,没什么好想的,事情明摆着,这条路最捷径、最实惠、最理想,最重要的是先捧到了铁饭碗。这以后的政策,说不定会怎么样呢!
田并宣脱口而出,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饭碗,而是理想。
章主任睁大眼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念大学,念一所理想的大学。
章主任愣怔地望着他,像不认识似的。过会儿,他缓过神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到椅子上。片刻,他如同跟谁吵了一架,气呼呼的,嘴里放起连珠炮,你要念理想的大学,你想远走高飞,你想成为国家的栋梁,你在这里是大材小用!
田并宣的脸红红的,笨拙地辩解,我只是想念大学,想多学些知识,没高飞的想法,也不认为自己有才。
章主任嘴一咧,嘴里金牙闪过一道亮光,气愤地说,算我看走了眼,见你对工作那么负责,以为你是个热爱家乡教育事业的青年,原来是卧薪尝胆,原来想飞黄腾达,想一鸣惊人!以为你是个又红又专的青年,原来只专不红。
田并宣感到难堪,脸红脖子粗地说,我,我真是想去多学点知识,有知识,以后能多做些事,没别的想法。他说着眼里泪花一闪一闪的,心里委屈极了。接着声音很低地说,念大学,是我的愿望,现在有这个机会,总想去试一试。
章主任语气稍有缓和,我不是反对你去考大学,是田村学校确实离不开你。田村学校自从你当校长以来,成绩突出,群众放心。
田并宣说,田村学校我不当校长,工作照样开展得很好。再说这考大学,我也是抱着试试看。
章主任说,大学考不取,失去念中师的机会,你会后悔的。
田并宣说,自己愿意的,不后悔。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表上填写的内容,有些后怕,自己有几斤几两,肚子里有多少货,胆敢填报北大?以前认为只要是大学,有的念就高兴;现在有了选择,又贪得无厌,要考最好的学校,要念最好的专业。他有些后悔,这事不是只凭热情,要有本事才行;如果考不上,理想化为泡影,别人嗤笑,主任责怪,自己该有多难堪呀?自愿已经填好,而且是自己的心愿,没有回头的路,唯一的法子就是复习好文化课,争取考出好成绩!他在心里开导自己。
田并宣回到家,望着桌上两摞书,心情再次沉重起来。这些书,在校学好几年,现在要在五十几天看完,这好比是兔子奔跑,而且一直跑下去,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他担心兔子跑时要打瞌睡,又害怕会遇到干扰。还是抓紧点滴时间,踏踏实实地投入到复习之中。他进家就趴在房里条桌上,一头钻进书里。他看到夜里十二点,没睡意,这只是第一夜,精力旺盛。他想到明天要上班,想到明晚还要熬夜,就合上书本上了床。
田并宣到学校,时间表安排得紧紧的。批改作业、备课只能利用课间去做,上午三节课;下午有两个班的劳动课,他必须参加。农场上的活,主要靠学生做。农村孩子,十四五岁会做许多农活,只要调动了他们的积极行,安排得当,一节课能做不少事情。每节劳动课,他都参加,形成习惯,学生也都服了他。如果有一节劳动课他不在,那节课不但效果差,庄稼还遭到破坏,过后农工就在他面前抱怨。他在校除上课、农场事外,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他像个陀螺,整天不停地转。想白天看书,是挤不出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