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冒山的时候,田并宣就吃好早饭。他这是去教委参加校长会,通知上写是八点开会,有十五里路,还想提前到达,只有早点动身。他上路就行色匆匆,三步并着两步地往前赶。他环顾左右,田野里能用人仰马翻来形容。这边,人们弯腰割稻,你追我赶;那边,人们打宕种油菜,锄头不停地跳跃。他发现人群中有许多小鸟,忽儿飞起忽儿落下,也在不停地忙活。他熟悉这种小鸟,跟麻雀差不多大,一群一群的,不怕人。它们这是在忙着捉虫子。他感叹一句,真是人忙小鸟也忙!
教委上个星期召开了一次校长会,是汇报校办农场情况。会议结束的时候章主任布置任务,各校写一份总结报告。这份总结报告是教委为开现场会做准备的,上交期限也就是今天。这次会议,通知上写着布置新的任务。他猜不透是什么新任务,隐约觉得没什么好事。是不是教育局要到这儿来召开校办农场现场会?因为上次听章主任透露了一点风声。要是这样的话,就糟糕了。他不该汇报时说农场取得那么多成绩,揣身上的报告也不该总结得那么详细。他当时顾不了许多,有成绩就说;动笔也是怎么做就怎么写。要是章主任看中田村学校,把现场会安排到这儿来,真要急死人。现场会的准备工作有的做,忙得皮蜕骨头歪,还担心领导不满意。话说回来,要把现场会安排到别的学校,心里又愤愤不平。他想想好笑,这人怎么就这样,哪有既要荣誉又不吃苦的好事?
田并宣跨进教委办公室,不由得怔住,室内空气沉闷。章主任坐在会议桌的首席位置上,低着头,皱着眉,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专心致志,一副不理百姓的样子;墙边条凳上坐着两位先到的校长,俩人闷头抽烟,烟雾笼罩了他们的脸。以往不是这样,会议召开之前,主任都是嘴衔一支烟,边津津有味地吸着,边跟早到的校长们谈笑风生。现在主任这个样子,谁敢轻举妄动,都蹑手蹑脚地走进室内,默默无闻地找个位置坐下。
参加会议的人到齐,章主任还在写。主任的反常,不仅是田并宣,在坐的都感到惊讶。谁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谁都冷静地等待着。章主任宣布开会,大家的心都快等焦了。章主任说过开会,就把一份文件递给田并宣,说你领大家学学。
田并宣以往接过文件,张嘴就念。主任经常让他领着大家学文件,这也是主任对他的信任,他心里有数。他正准备念,瞀见文件题目,愣怔一下。他嘴在念,脑子活动开,恢复高考制度,太出乎预料;通过文化考试上大学,从他懂事到现在没正经听人说过;上高中时,谣传过恢复高考,没人信,认为那是天方夜谭,谁心里都清楚要想上大学,回家参加劳动锻炼两年,再想办法被推荐上;他的梦想是上大学,仿佛大学是高不可攀的喜马拉雅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堂,凡人、特别像他这样的农村孩子是无法上到的;可他就是想上大学,想见见大学是什么样子,想摸摸大学的课本,看看里面是些什么内容;他回乡当了民办教师,工作尽责尽职,处处表现优秀,想有一天被推荐上大学,圆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做梦也没想到,会突然变天,废除推荐,恢复高考;现在国家为有志青年搭起一座金桥,让他们从人间走向天堂;他的心蓬蓬勃勃,如同一只小鸟不断地扇动翅膀,想飞向天空似的。他想到这儿,文件也念完了。他文件念得结结巴巴,还有几处念错,这种现象是第一次出现。
章主任手拿文件,举着抖了抖,问大家是不是都听清楚。他说,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现在谁肚子里有货,就可以大显身手,去考自己想念的大学。他翻开笔记本,开始传达教育局的会议精神。他十分激动,把会议精神连同他的观点,连珠炮似的放出来。他的观点跟中央政策有抵触,像暖春里的早晨,吹来一丝凉风。
田并宣开完会,心里热乎乎的,跟一年前订婚时一样激动。他订婚,有些迫不得已。他的爷爷奶奶,想抱重孙;他的父母,想抱孙子。他们不断地催他订婚,姑娘也替他选好。他心里想着上大学,不愿订婚。眼见两年过去,看不到丝毫有大学可上的迹象,怀疑大学跟他无缘,等下去也是竹篮打水,就跟长辈们讨价还价,换了位自己喜欢的姑娘订了婚。现在大学校门敞开,谁有本事都可以进。他心里蠢蠢欲动,想去跟别人比个高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闻着从路边田里飘来的稻香,听着小鸟啾啾的歌声,做着上大学的美梦,开心死了。他要把这个好消息,晚上去告诉田市香,让她也高兴高兴。
田市香是他的未婚妻,俩人不仅都是田村人,还是一个生产队的。俩人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从小就熟悉。他跟田市香没订婚之前,关系平常,谁也没想到之间会有缘分。这缘分是他的长辈们逼出来的。长辈们要他跟小河对面村子里的一位姑娘订婚。他见过这姑娘,姑娘长得不丑,就是看着不舒服。他不同意,奶奶问他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他一时语塞,是他的心思从没放在谈情说爱上。后来是他的一个朋友提醒,他才发现田市香确实是位不错的姑娘。田市香跟她的名字一样,香馥馥,有一大串小伙子向她求婚,她一个也没看上。他怪自己怎么这么大意,美丽贤惠的姑娘就在身边,却有眼无珠。托媒人去她家一说,她和她的家人全都同意,这门婚事就这么订了下来。
吃过晚饭,田并宣把纸篓和木箱里的课本全部翻出来。他拿出一本,随便翻几下,翻后贴胸口捂捂,有股亲切和依恋的感情涌上心头。课本码了两摞,高高的两摞,放在条桌的右上角,在他眼里如同两座大山。高考恢复,给青年人创造了机会,他也能参与,去试试自己的本事,看能不能拿到入学通行证。他突然信心百倍,浑身是力,感觉搬走桌上两座大山轻而易举。脑海里浮现出村里人敲锣打鼓送他上学的情景,他脸上堆满笑容,兴致勃勃地离开了房间。
天空没有月亮,星星跑到老远,地面黑成一个一个深洞。离田市香家不远,天黑对他来说不碍事。他对这条路了如指掌,两条百把米的小巷,跟里面的每块石头都十分亲切。她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田市香在房里做针线,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鞋垫,手不停地穿针引线,神情专注,连他进了她的房,近到她的身边,她的头也没抬一下。她的嘴朝左边努努,示意他坐到床沿上。
田并宣望着她手里的鞋垫,有种舒畅的感觉。那是件精美的艺术品,鞋垫上绣着一朵荷花,两只鸳鸯。鞋垫是红底子,图案用黄、蓝、绿三色线绣成,既美观大方又鲜艳好看。这双鞋垫是绣给谁的,她没说,他也没问,但他心里有数。他望了会儿,用带有喜气的口吻说,今天在教委的校长会上,传达了一项新政策。
什么新政策?
中央恢复了高考制度。
她停下手里活,懵懂地望着他。她不懂高考制度,也不动什么是恢复。
他解释说,高考,是上大学入学考试;高考制度,是把通过文化考试招生做为一项制度。文化大革命开始,破了这种制度,实行推荐招生,今年中央又把考试制度恢复过来了。
她明白了一点意思,但不是她关心的事,跟她也没关系,表现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她又把心用到绣鞋垫上,不过,还是随便问了句,那哪种方法好?
他兴致很高,脆生生地说,当然是考试招生好!这样,国家可以招到人才,考生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华。推荐乱糟糟,小学文化、初中文化、原来在校念书一塌糊涂的,都可以去上大学。有人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使劲巴结领导,就能被推荐上大学。大学念下来,不管学没学到东西,就成为国家干部,铁饭碗到手了。
她听到铁饭碗三个字,瞀他一眼,问现在考上大学有没有铁饭碗。
怎么会没有铁饭碗?比那时更结实,是银的,是金的,能真正为国家做贡献。
见他那兴奋劲,她脱口问道,你想去上大学吗?
他坦率而又激动地说,想过,做梦都想。念了大学,真能学到过硬的本领,真能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她仿佛看到一只翅膀拍得震天响的雄鹰。她心里感到不安,远走高飞,自己也就成了弃妇。
这次,我也想参加高考。他说这句话时,很冷静,跟上面说话时的语气有着天壤之别。他说这句话之前,心里还有些底气,话一出口,像遭到寒流似的,把那点底气给冻结了。他接着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书本丢了好几年,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知能不能考好?
听了他后面这句话,她看到了希望,安慰道,考不好就考不好,这样也不错。
他挺了挺胸脯,鼓起勇气说,不行!上大学是我多年的梦,不能随便!还有这么多天,抓紧时间看看书,还是有希望。
她有一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低头绣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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