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ar
一排排被束缚住双手的囚犯踏着满地湿粘的液体列队前行。那些液体,或许是被踩烂的青苔,或许是腐烂的尸肉,或许是血液,也可能是以上各种物质的混合体。
囚犯,把他们称为囚犯也许不合适,有极少部分为战场上的俘虏,其外绝大多数均是普通的黎民百姓,他们也因为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被抓进监狱。
不时有人因筋疲力尽倒下由狱官拳打脚踢直接致死,然后其他人踏过他的尸体继续前行。
「神田优,132号战俘,日本人,6号牢……。」
大腹便便的监狱长抽着只剩下半截的雪茄,含糊不清地念着已经湿透再干燥了无数次的囚犯名单,脆弱的纸张被一页页翻过,[嚓嚓]的声响预示它即将撕破散开的命运。
「哦该死的这破名单,牢房都满了么?剩下的都投进水牢吧。」
散页被投进排水用的阴沟中,监狱长癫痫一样摇晃翘起的二郎腿,豆眼轻蔑地半眯着。
墨色长发的囚犯被枪抵住后背缓缓移动,突然瘫软跪地,狱官一膝击在他背心,他吐出满口鲜血,试图攀住坑洼的石墙爬起却只是徒劳无功。长发被狠狠的向上拽,凭借这股力量终于踉跄地站起。简陋的草编头绳经不起拉扯而断裂,长发散落下划出清冷的气息。
石墙和囚犯一样散发奄奄一息的气息,上面弹孔炮坑一应俱全,也有长年累月被抠出的或是因年代长久自然脱落形成的凹坑,不知多少死者的血液已经将它染成灰不灰红不红的色彩。
满池硝酸溶液散发酸臭无比的气味,在池边犹豫的人被毫不留情地踢入池中,酸液疯狂涌进每个人或多或少的伤口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神田被推到池边,另一个被踢下水池的囚犯出于求生本能抓住他的衣角,他就这样被拖入水中。同时也逃过了挨上一脚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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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水牢里见到了很多以前无法见到的东西,比如,咬舌自尽之后的人是如何鲜血流尽而死的,又比如,死尸在水中浸泡过久所发生的现象,会浮肿,然后,发臭,腐烂。
每天都有被捞出去执行枪决的人,不过捞起的人有一半已经死了,他们被装进麻袋拖出去,后来尸体怎么样了神田从来没见过,他也并不希望知道。经常会有谈论着等战争结束要如何如何重新生活的人,一觉过后就不见了踪影——当然,如果自己还能够醒过来。
有时也会有新的囚犯被抛下,重复当初的惨嚎,然而新增的人数总是比不过减少的人数,水牢渐渐冷清。神田觉得很幸运,他从来没有被选中赴死,也没有自杀的欲望。
只是单纯地为了活着而活着。
人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喜欢回忆。回忆所有能够回忆起来的东西,而人在濒死边缘会记起比平时多的多的东西,神田清醒的时候就会想到很多。
提耶多尔那个老头子是不是还活着,活着的话会不会无聊到去画战场的残垣断壁。
亚连被炸断的左臂是否植活了。
科姆伊的军事科研项目成功了么,战争中他也许不会再那么不正经了。
当初一起上战场的同伴还会剩下几个,也许也在这座牢狱的某处也说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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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液每时每刻在腐蚀皮肉,皮肤已经腐化,露出鲜红的肉。
最后奔涌的血液撑破皮肉流出体外,混入黄绿色的溶液。
枪决例行公事一般每天进行着,他在生与死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皮靴踏在青苔上的声音向自己逼近,幸运也到此为止了吧。
沉闷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停止,他默默闭上眼,等待死决的降临。
没有……没有……没有人拽着自己的长发把自己揪上去。有一只手轻轻拂过皮肤,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你很幸运嘛。」
神田睁开紧闭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不知所云的笑脸。
「这么久还没死的人,估计就只有你了吧。」
奇怪的语气,黑暗中突然射入的一束光芒那样的不和谐。
不知道用何来应答,只有沉默着。
「喂,拉比,别在那闲着,快来搬死人。」
皮靴的声音渐渐远了,又逃过一劫,神田舒出一口气。
神究竟又能眷顾他多久。也许连神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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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日子仍没有一丝曙光,炮声枪声每天不停。
他挣扎地支撑着自己,使自己不至于在熟睡中淹没在水中窒息而死。
在回忆完所有可以回忆的东西后,神田开始考虑有关死亡的事情。总是要死的吧,不管是咬舌还是病死或是枪决,反正总是死了。
他宁愿死于切腹,日本,他的家乡至高无上的死刑。
至高无上?他嗤笑一声。自己早就低贱得猪狗不如。可以随意宰杀。
「喂。」熟悉的声音打乱他的思绪,穿着军装的狱官蹲在池边,左手托着一把刚杀完自己同伴的步枪。
「你是哪里人?」橘红色头发在阴暗的牢房里很晃眼,露出的左眼中光芒很友善。
这是战争。谁又知道友善下面掩藏的是什么。谁又知道他被遮蔽的右眼中会有何等的杀气。
「……日本。」
「你叫什么名字?」
「……神田。」
「那是姓氏吧,我要知道的是名字。」
「……优。」他感觉很陌生,这才想起来这个单音节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优?日本人的名字果然很奇怪。」
「呐,你可以叫我Jr,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拉比。」
然后拉比被呼走。理由仍然是:搬运尸体。
因为各种原因死了的无辜者的尸体。
战争是没有任何正义的原因的,不论是何种意义的战争。参与战争的人只有两种归途。死,或者双手沾满死者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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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时刻到了。神田被从水池捞起,和其他囚犯一起用枪口抵着推出水牢。但他却没有像意想中被送至行刑场,而是和其他人背道而驰走向牢房,在一间空着的单间前,后背挨了重重的一脚,全身瘫软地倒在稻草垫上。身体真的是很赢弱了,经不起一点击打。
意识离自己远了,在眼睛闭合前他看到拉比橘色耀眼的头发。
「加斯德罗你也不用对他这么粗暴吧。」
「他毕竟只是个俘虏,你对他这么好比较值得怀疑吧。难道你对他有意思?」
「去你的,不要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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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裂的嘴唇接触到清水慢慢恢复了润红,意识清醒过来。
行动不太自由,神田发现自己身上皮肉腐烂的部位都裹了纱布。
「啊,优,终于醒了。」
拉比盘坐在稻草垫上,手中拿着打开的军用水壶。
「不要叫我的名字。」
拉比放下水壶,端起步枪上油。
「这时候就不要这么高傲了,当心我杀了你。」
「我可是费了很多口舌才把你从水牢里提出来的啊。」
拉比保养完锃亮的步枪便起身,临走前丢给他一卷纱布和一些消炎药。
「我可没有时间每天类给你换药。记得自己换。」
自从那天,拉比常会去神田的牢房,带去些换用的药,顺便说一些没有太多意义的语言。
即使是不同的环境,杀戮还是在继续。不断有待宰禽兽被挑选出来送至屠夫刀下。
那些枪,包括拉比的枪,都在每天响着,子弹射入心脏,眼睛,大脑……鲜血未凝固的尸体被扔入坑中焚烧。
这些,神田是从拉比口中知晓的。自己的命运也将会如此,迷茫的未来清晰起来,透明得恐怖。
未来这种东西,该成为谜的,还是让它成为谜为好。不要徒增恐惧。
一切都在无端中颓废着,墙角的花也是,昨天还开得妖艳,第二天就蔫成一团。
生命的气息在血液喷涌间减淡,荒凉逐渐占有狭小的空间。
这一天枪响停止后拉比出现了,军大衣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伤好很快啊,优,疤都没有留下。」
「罗嗦。」
…………
「优,你喜欢阳光么。」
离自己很远的物质。战争中没有阳光,只有烈日,烤干一切的烈日。
「优,出去走走么,今天天气很好。」
他的眼里闪过惊异。
「你不怕我逃走么。」
「逃走?外面全是枪炮。你这个身体能逃到哪里去。还不如呆在这里苟活着。」
被捕后五个月,他第一次接触到外界。
肺中新鲜的空气换过阴冷潮湿的空气,没有发霉的青苔味。
鲜血的味道却永远不散。布满弹坑的墙上抹了不同深浅的红色。生命的价值在这里被完全忽略。
神田任由拉比牵着自己的手——不是用枪抵着。他们走进一间房,很凌乱的房间,四处堆满了各色杂物书籍。
拉比踢开挡路的杂物,杂物飞出去撞在书架上,一把刀[啪]地落下来。
神田蹲下抚摸刀鞘的纹路,清晰的黑底白纹。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哦?这把刀你认识么,上次在战场上捡到的啊。」
他拔出刀,刀身的一半已经折断,剩余的半截还发着清冷的银辉。
「优,明天我要上战场了。」拉比抚摸着枪托淡淡说到。
毁灭一个人希望生命爱情名利一切的一切的死亡,终于轮到他来体验了。
手下屈死无数冤魂,已经没有畏惧死亡的资格。
「明天……我就不在了……」
「你会被枪决的!!!」他疯狂地拥住他吼叫着。
都是被牵住颈的羔羊,即使到了悬崖边缘也不得不向下跳。本不是同路人,如此一来,也只不过是回归彼此原来的命运。
「优,你知道么,我爱你……」
不容许反驳,深刻的吻毫不留情地掠走他口中所有甜蜜。
刀锋刺入腹部,横割开一条伤口。
同样是死。宁愿死于切腹,至高无上的死刑。
「优,明天我要上战场了。」
「你也会被枪决了。」
「抱歉不能保护你到最后。」
我们都很想活下去,可惜我们都没有熬过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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