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塘边

荷花塘边

　　荷花塘边上有几间矮小的土屋。看上去很老。那是我爷爷居住的地方。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居住了。

　　土屋前面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那是场。我们那儿用来打谷子的地方。爷爷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总舍不得空地空着，所以春天的时候前面是一片油菜花，冬天的时候又是一块碧青的小麦。

　　土屋和场四面环水。小的时候那些水很清澈，岸边上栽满柳树。风一吹动柳枝摆动细浪波波。夏天在那些柳荫下坐着便是很舒服的事情。

　　我们那儿的水很多，所以大人最怕小孩子独自一个人到池塘边上玩耍。可是小孩子们最爱的就是到池边去抓鱼。我也是很喜欢的。可是我钓鱼没耐心撒网又没力气，一般都给大一点的孩子当个看客。我喜欢看别人抓鱼。不过我也有过一些激动的时刻，我竟然在爷爷的老屋边上发现了鳖鱼的蛋。那些蛋很白挤在一个小洞里，我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掏出来放进大缸里养。我听大孩子们说在缸里可以把小鳖鱼养出来。可是过了很久那些雪白的蛋终究也没有小鳖鱼破壳而出。

　　读初中的时候庄上人开始养藕了。老土屋边上的几家池子也都放上了藕。夏天回去的时候一层层斗篷大荷叶子摇头晃脑的摆动。爷爷不在乎这些变化仍旧在早晨割草喂羊傍晚拣柴打火。他的日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的繁忙着充实着。而我却变了，我是一个初中生了。我情窦初开，我恋爱了。

　　我喜欢在早上去土屋。那个时候土屋的边上弥漫着茫茫雾气，一盘盘荷叶子即神秘又端正的沉睡在雾里。别人也都还没有起床，我独自徘徊在池边上看那些昨夜绽放开来的荷花快乐极了。那些是普通的荷花，粉红色的没有严重的香气。不过我却很喜欢。

　　以后老屋那儿的荷花塘边上就成了我陶醉最多的地方了。我和邻庄的姑娘在那里举行过天真烂漫的幽会，也在那里读书。关于我谈恋爱的事情爷爷是知道的，不过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荷塘很美，但是我的早恋终究还是在秋季来临的一个傍晚落幕了。我很伤心，邻村的那个姑娘也很伤心。我们相对无言。这也许就是初恋，必须死亡的初恋。我们根本养活不了它，无论我们多辛勤，它都会死去。

　　冬天的时候荷塘结了冰。一株株荷枝林立在冰面上，风吹过也一动不动。我想它们是死了，和我的初恋一样的死去了。

　　土屋看上去更加苍老，我怀疑它一定埃不到春天就要倒在拉拉的朔风里。但是它终究没有倒下去，春天来临的时候土蜂子们仍旧围着它造穴。不过塘子里的那些枯朽的荷枝们却真的死了，人们正在努力的拔起它们，养塘的人要收藕了。春风冰冷的吹过来，我站在荷塘边上能够闻到塘底烂泥的腐臭味。

　　收成很好，养藕人笑嘻嘻的点着钞票。

　　春天真的来了，河曲里的冰解体了，也汛涨起来。荷塘里被抽去的水又哗哗的流了回来，我站在荷塘边上看着它缓慢的湮灭体无完肤的塘底。

　　我开学了，学习很忙，心情也很忙。我惦记着塘子里的荷花，怕它们再也长不出来了，星期的时候我拼命的奔回家。春天果然是生命的召唤者，平静的水面上已经悄悄的钻出了几株青白色的藕芽子。爷爷说，等再过几个星期荷叶就能长的和昨年一样好。

　　我们在土屋的门口吃饭。前面是一片娇黄色的油菜。

　　不久，我的学业转到了市里。我更加忙碌了，暑假的时候也很忙碌，这是快乐的忙碌，一个男子汉的忙碌。我有理想，在荷塘边上想出来的理想。我为理想忙碌着。时间总是在人忙碌的时候飞泻，再一转眼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折不扣的大人了。

　　回家。我当然要去看土屋。土屋更老了，随时都可能倒下去。这回我没有下结论，下结论的是一向对土屋很自信的爷爷，他说，土屋挨不到来年春天了。

　　我没有看到林立的荷枝，因为养藕人提前挖了藕。我只看到塘底空空哇哇的烂泥，黑色的散发腐臭味的烂泥，它们正等待水来湮灭。

　　冬天的夕阳只是一个冰冷的红球。我站在荷花塘边想起了那一年的初恋，那个美丽的邻村姑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