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米年夜饭
“如今的科学真是越来越发达了,天气预报是一报一个准,昨天夜里电视里说我们这里要落雪,雪就真的落下来了。”山里葫芦村的大头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很有兴趣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下来,看着墙边渐渐白起来的积雪,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正在屋里忙着的女人说。
女人听见男人的话,转到门口往天上看看,随即动手要把门口几捆早已晒干的柴火搬进屋去,一边说:“几十岁的人,还像个崽俚,没见过落雪样的,还不赶快帮我把坦上的几捆柴搬到洒屋里,雪落下来就不好烧了。”见大头看雪的得意样子,笑了,接上说:“喜欢落雪吧,等明天地上的雪厚了,你先堆两个雪菩萨,再叫几个崽俚来和你打一场雪仗。”
“打雪仗不要叫崽俚,就我们俩打。”大头也动手搬柴草了,雪真要落下来的话,就得把坦上的柴火都收拾好,把门口的碎柴叶打扫干净,不然碎叶烂地雪里面不好看,如今的大头可是个要面子的人,今年他家里做了一栋葫芦村从盘古开天地来都没有过的好屋:三层小楼,顶上是琉璃瓦,墙外贴了瓷砖,得里面是厨房带卫生间,地板墙砖装修得比城里人的都好。乡里的村里的干部见了大头的屋夸着说,城里最有钱的人住的小别墅也就是这个派头。
“鬼跟你打。”女人拖着一捆柴从大头面前走过。
“就跟你打。”大头说着还伸出手在女人的胸脯上捏了一下。女人穿着袄,羽绒的,看起来厚,一捏就捏到里面。虽说女人快五十了,一对奶子还总能让大头兴奋。
“死皮,别人看到了咧!”女人看了四周。“老一把年纪还要发骚兴。”
夫妻两个很快就把自家门口的坦场收拾干净了,雪也下得更大了。
孩子们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只留了大头夫妻两个,煮了点吃的,喝了点酒,大头就把脚伸到电热器上用小毯捂着,打开电视看电视剧。女人收拾了碗筷,也坐下来看电视。
现在的人真是闲,别说是下雪天,就是晴天也没几多要紧事做。田地少了,一些山坡地都退耕还林了,田地里用的是化肥,省事。如果是早先,到了腊月有空就往田里挑粪肥,锄草松土,现在用化肥就轻快多了,还有除草剂,早先十个人做的事现在一个人做都不忙;早先到了腊月要忙着准备过年的柴火,粗柴茅柴都要准备小山样的一大堆,现在人们都烧煤、烧煤气,又干净又省事,田里的棉花杆都不愿烧。山上的茅柴都长成了一片片的树就是证明。
看了一阵阵的电视,大头不想看了电视剧看多了,这一部那一部大同小异,看多了没有什么意思。女人倒是看得很有劲。女人现在也闲,过年的衣裳鞋袜都是买的。
心里记挂着下雪,大头想到外面看看,虽说这个雪差不多年年也下,但往年的雪一落到地上就没有了,这一回不同,天已经冷了好几天,天上落下一粒雪地上就多了一粒雪,一餐饭多一点的功夫,空地上全白了。
“吱嘎~~吱嘎~~”雪在脚底下发出声音,大头踩得很有味道。
“看看牛去,下雪了别让牛冻了。”漫不经心的大头想起一件事来。大头把自家的牛看得重,山里的田地,前几年也有人买了机器来耕田耙地,用了一两回就不用了,不如牛方便,葫芦村的人种田不能没有牛。山外面的村里已经很难找得着牛了,如果自家的牛死了,花钱再买一条都不容易。当然,前几天天冷下来时他已经把牛屋透风的地方都用禾秆塞紧了。
天很冷,大头走在冰天雪地里身上一点冷意也没有,尽管他走的一点都不急,但还是不多时又回到了村里。他很想找人一块说说关于雪天的话,在村里的十几户人家走了一遍还是没能如意。每一家的情形差不多,开着取暖器,只有少数几家烧着旺旺的木柴火。电视机都开着,女人、崽俚们或是看动画片或是看电视剧正看得起劲,大头说上两句别人才应一句把,显得不愿意陪大头说话的意思。村里不仅是年轻人出去打工,像大头这般年纪的在外打工的都有几个,甚至于还有两个身体好的老婆子也打工去了,说是照顾一个大老板的傻儿子。
人们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吃肉喝酒的日子多了,要做的事少了人闲了,生活的味道却是不如从前了,连找个人一块说说闲话都不能如意。大头以前没有这种感觉,下了雪这么一走一想才有想到,有了电有了电视,村里人把原先认为好玩的事都不再有意思了,再也看不到男人在坦场上拿扁担赌力,再也没人愿意玩龙灯,女人们不做鞋了不补衣裳了,静不住的崽俚们也不见在外面玩了,除了吃零食就是看电视。
回到家里,大头把电视遥控器按了几十下,他家里装了个“大锅”,有几十个节目,大头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也就更找不出愿意看的节目。
“你到底要看哪个如啥?”女人有些不满了,电视剧的剧情被大头这一阵乱按遥控器打断了。
“给你。”大头不想看了,把遥控器递给女人。
“刚才是哪个台哈,正看得好戏得,你能我按出来。”电视机有几十个频道,大头教了女人好几次怎么用遥控器,女人没学会就不管许多,要选个节目得一个一个往前按。
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大头盼着在外打工的自家孩子还有村里人早些回家,人多了村里就闹热了,就不愁找不到人说话了。
冬天的日子短,下雪天更没多少事,女人早早地煮了夜饭吃了,烤着取暖器看电视。大头看了省台市台和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后,开了电热毯上床睡觉。
天气预报说明天江南还是下雪,部分地区有冻雨。大头从中央台的天气形势图上看出,明天葫芦村好像是阴天。
葫芦村下冻雨后大头发现自己以前犯了个错误:大头一直认为冻雨就是落雪粒。雪粒落下时不像雪花是白的,是一粒粒的小冰,大头以前就把落雪粒当做冻雨了。葫芦村下起冻雨之后大头才发现,这冻雨是先前老人说的油光凌,也叫做乌冻不开阳。刚落下时是雨,一到地上就冻住了,地面上便结了一层泛着油光的冰凌。活了五十年的大头还真没见过冻雨。年轻时曾听老人说,乌冻的日子那山上的一根丝茅草能比锄头棍还要粗,男人在田坂里屙出的尿能立即冻成一根冰棍子。眼下,大头在外面屙尿虽然还没能立即冻成冰棍子,可是丝茅草却已经有手指头一般,再落两天冻雨肯定能比锄头棍更粗。
冻雨不好,路上一层油光凌,走起路来一走一滑,大头拿着牛食小心翼翼从家里到牛屋走了这一点点路都让他摔了两跤。
回到家里,女人告诉大头说停电了。
没有了电,女人没有电视看了,电热毯也没有了作用。夜里女人不肯和大头共一头睡,说脚冷,要大头抱着好的脚,当然,女人也把大头的脚抱在胸前。
往常也有停电的时候,至多不过一两天就来电了,这回的电停了三天还没来,大头有些急了,因为他家里的米就快吃完了,等着电来机米。
在家里有些坐不住了。五六里山路平常大头骑摩托几分钟就到了,这一次走三步滑两步,大头走了几个钟头,出了葫芦村到山外的大村里看看,听人说冻雨把电线压断了,把高压线铁塔压倒了。人们说,有些地方的电线上结了冰变得比钵头碗还要粗。
大头相信,非常相信,因为葫芦村的丝茅草已经比锄头棍还要粗。
儿子打来电话说,已经坐上回家的火车了。
“火车好,火车不怕路滑。”大头有些担心起孩子们来。
估算着孩子们的行程,应该在这一两天到家,大头打电话问儿子他们到了哪里时,电话也打不通了,电话也没电,大头的心提起来了。
葫芦村人烤火要烧的木柴紧张了。出门就是山的葫芦村早先到了冬天哪个家里不是粗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高,可年来年年是暖冬,一年烤火烧不了几多柴,特别是像大头家一样做了楼房的人家嫌烧柴火灰尘多,先是改烧木炭,再后来木炭也说不好,用取暖器,家里就不留许多的柴火。现在突然没有了电,也没备着木炭,都烧柴火,几天的功夫就把为数不多的木柴烧完了,有几户人家已经在烧家里的楼板了,能烧的都烧尽了。
没有烤火的木柴还不是最要紧的,大人要崽俚们在床上不许起来还能对付,要命的是一日三餐要吃的。眼看着米缺里的米一天一天浅下去,有几天把一日三餐改成两餐,反正也不做事,可就是这样还不行。
米缸里的米说没就没了。仓里的谷倒是家家都有,没有了电,有谷却没有米。往年的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忙着做年粑,蒸粉皮,还有熬糖切糖糕,这一切没有米就没戏做。
如果是从前,没有米也不算太要紧,红薯芋头能当半年粮,可是现在人们吃红薯芋头是嘴馋了的时候吃点,大部分都当饲料喂了猪。有不愿养猪的人家干脆就只种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如今当饭吃也很快就吃尽了。
好在还有谷,活人总不能让尿涨死。矮子让女人把谷炒成谷花再磨成粉,用开水调着吃,火林直接将谷磨了,筛去老糠煮破米粥喝,梅仂嬷嬷的孙子炒着要吃饭,梅仂嬷嬷硬是用手一粒一粒剥了一把米用个罐燉了半罐饭。
吃了两天破米粥,大头口里不是个味。破米粥自己夫妻俩吃吃是不要紧,可儿子儿媳孙子就要回家里来了,还能让他们也跟着自己吃这个破米煮的粥?
孩子,孩子们乍还没回来哩?往年路上最多有个三天,这一回是七天过去了还没见到人。电话没有电话,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呢?没有了电视没听过天气预报,大头问自己,难道说这回的冻雨和雪全国都在下?铁路火车也会怕这个吗?
都腊月二十五了,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不行,得出去看看。
刚刚走出葫芦村,大头就见前面来了两个人,大头认出是村委会的书记和主任。书记和主任来葫芦村看看,还带来了一袋米。
大头把书记和主任迎回家里。书记和主任说,这一回的灾情严重了,好多地方的路结的冰太厚了不能过车。大头问书记火车不会有事吧。书记说有的火车用的是电,冻雨把电线压断了把电线塔压倒了,有的火车停开了。大头这一下急了,说不好了不好了,孩子们还正在路上哩。大头的女人听到书记主任的话眼泪都出来了,就怕不吉利而不敢哭出来。
书记和主任说,你们放心,孩子们不会有事的,如今是总书记都出动了,军队也出动了,国家正在想办法,路上的车由警车带着走,估计孩子们这两天就要回家。还问大头家里有饭吃么。大头实话实说。书记主任就说领导们要晓得了这情况,给我们乡里运来了一台发电机,轮流给各个村里送电机米。还拨了米下来,葫芦村共有三袋米,他们带了一袋过来,还要大头带人去把剩余的取来。
大头领着同村人眯子去村委会拿米时,遇上了刚刚到了村委会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大头真的是太高兴了。
一向爱干净的,不肯在新做的楼房里烧柴火的女人主动地搬了火盆进屋,也不管灰尘也不管烟熏就烧起柴火来。木柴在大头家里倒是有,洒屋里还有好几年的陈年腊柴。村里别的人家上山弄了点雪柴回来还寻大头讨去好几筐引火柴。
问题在于米。
孙子回到家里叫了一声奶奶之后就说饿了,要饭吃。幸好有一同领回的救灾的米,大头的女人煮了两斤米一锅饭,儿子儿媳孙子三个人把这一锅饭一扫而空。
儿子说,家里的饭太好吃了。
儿媳说,一路上的饭真是太贵了,一碗泡好的方便面要卖三十块钱。
孙子说,以后再也不吃方便面了,别的什么都不吃,就吃米煮的饭。
孩子们的话大头听不明白,十岁的孙子每次回家里来都是饭不吃吃方便面,就追着问儿子。儿子这才说,下雪了,下冻雨了,火车断了电改坐汽车,路上结了冰,汽车在路上也走不动了,车里的空调不能开,怕没油,一车人冻得发抖,两天车没动,没饭吃,有些人上车卖东西,一杯开水要五块钱,方便面最高卖到五十。幸好后来政府及时出来管,有病的免费治,方便面用开水泡好了送上车免费吃,要不然真不知道要冻死病死多少人。
天哪!大头夫妻俩听得都胆颤心惊。大头不能再让孩子们吃不上饭了。
孩子们要吃米饭,但三袋救灾的米每户只分到十斤,一家五口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哪里能弄来米呢?
大头在小小的葫芦村里的冰雪上“吱嘎~~吱嘎~~”走了好几个来回。
十几户人家的小村,也不知道大头是第几次从眯子屋边走过时,想到了一件事。
还是从前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大头看见眯子屋里摆了一架推糙米的筭.当时大头问眯子,说你家怎么还有台筭哩。眯子说,这筭还是新的,当年他爹新置了一台筭,不久就用上机器机米,新置的筭没用了还是舍不得丢,就留下了。眯子说,再过几年散了架还不得砸了。
大头不顾路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眯子屋里,眯子在。大头劈头就问:“筭还在不?筭还在不?”眯子没听明白看着大头。大头再问:“你家里的,原先你爹新置的舍不得丢的推糙米的筭还在不?”
眯子一听明白,把大腿一拍,说:“在,在。你不来问我都忘了。”
眯子告诉大头说,早几年嫌这东西占地方,要砸了。眯子说他儿子不肯,儿子说这东西砸了可惜,再置就没人会做了,先放着,实在是坏了烂了再丢了不迟。眯子也有些不舍得,反正家里的房子大,筭放在家里也不要饭吃。就和儿子一块把筭抬到楼上放在一个角落里。
大头说:“我孙子有米饭吃了。”
眯子说:“糙米饭可比机器机的米饭香。”
葫芦村的人一家一家都吃上了香香的糙米饭后,终于来电了。
大头在电视里知道了这一回的落雪下冻雨的厉害。大头的女人都不看电视剧了,拿个遥控器手里寻找放救灾的新闻看。
雪化了冰融了,更多的在外打工的葫芦村人回到了家,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是葫芦村人吃年夜饭的日子。
这一年所有葫芦村人的年夜饭都是用糙米煮的。虽说有电了能机米了,可一来路远二来家里有准备好的糙米。葫芦村人吃了几天的糙米饭,说糙米饭真是香。
大年三十夜,大头和往年一样在村里串门,话说得最多的就是油光凌和糙米饭。有人说,往后我们葫芦村人的年夜饭就用糙米煮。大头一想还真有些意思,葫芦村人过年的这规矩那规矩都是早先的老祖宗定下了,如今他们也给后人定下一条过年的规矩。当然,更重要的是村里有台筭好,虽说只是吃了几天的糙米饭,可人不能几天不吃饭呀,特别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电视说今年是五十年一遇的冻灾,往后再没电没米吃的可能性不大,但有台筭放在村里总放心些。
这么一提议,全葫芦村的人都答应了。
正月初一,准备结婚的梅伤嬷嬷的大孙子拜年回村里来时带来了丈母娘家的新要求,娶新媳妇要送一斗糙米过去。
新媳妇来葫芦村过年时吃过糙米煮的年夜饭。
大头后来才知道,停电的日子里,这一带就数葫芦村人没饭吃的日子最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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