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官莫如平，
临财莫如廉。
——白居易（唐）
村庄夜景。
灯光一片。
繁杂的家庭小工厂的机器声，响彻不停。
月光竹影，小桥流水——村庄的夜色美景，无人欣赏。这个方家庄改革开放后，户户有工厂，人人有事做，村里没有空闲的人。
村庄变富了。唯有当官的方青家没有多大变化。
俗语说：一日芝麻官，万两雪花银。
不知，方青当官当什么！
他当了五年的县财政局局长，还是个管钱的单位，可家里却依然清贫。
方家庄最南面的最偏僻之处，有间两层旧式平房，还是祖上留下的，这就是方青的家。
村里人都说他连农民的生活都不如。
确实如此。
方青全家三代四口人都挤在一间房里。
晚饭后各司其职——
儿子，在后面房里做作业。
妻子，在楼下厨房里洗锅碗。
父亲，在二楼平台睡房里看黑白电视。
他自己，在房间里翻阅书报。
当晚间新闻报道福利分房时，妻子马伊心动了。
人家都分了房而我家方青太实在了，也不想想我们还蜗住在如此的老屋里。
方青，我们一起去爸爸房间里看一看电视。
马伊一边说一边拖着方青来到父亲房间。
她指着荧屏上的高楼图案说，阿爸，人家孙子还在媳妇肚子里，倒要到了一套房，你看我们家的方青还是县财政局局长，这些高楼还是他亲自拨款建造的，而自己却没有享福的份，实在太老实了。你的孙子已读初中了，为啥你总是用老话教育我们，比低不攀高呢，再说……
在荧屏前，方青发现老爸拉下了脸。
他忙拉了拉妻子的衣角说，马伊，还是听老爸的话，比低不攀高，知足常乐，是吗？
方子君咔嚓一声关了电视机，转向马伊说，你到底还有哪些话要说，全说出来给我听听。
一向敬重阿爸的马伊，哪能忍心让阿爸火上加油？
马伊边扶着他老人家边赔礼，说，方青讲了，叫我不攀高，这我懂了，但分房之事怎能做到呢？这可是起码的要求，哪怕您老人家叫方青休了我，我还是要提的。
马伊见阿爸想听的样子，便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想改善改善我们家的生活条件，让您老在晚年生活上过得舒服一些。这是生活质量，老爸，是吗？
方子君叹了一口气。嗨，这本不过分，只是钱从哪儿来？
马伊忙用肩膀推了推丈夫。
方青明白，如不助她一阵，夜里难逃她的枕头状。
他说，对，我们想想办法，改善改善生活条件，让您老晚年生活过得舒服一些，现在就是讲究生活质量。爸，是吗？
马伊还未等丈夫说完，就拉起丈夫往外走。
俩人还未走出房间。忽听方子君说，方青，你不是大款，你生活应该简朴一些，知道吗？
说得方青连说，是……
马伊知道老爸的个性，但她再也不那么逆来顺受了。
她当着阿爸的面，故意地说，方青，我跟你平起平坐，可不是被你雇的老妈子，服侍你家老小三代！今天你去厨房收拾锅碗吧。方青拼命拉着马伊就走，说，马伊，你少来几句吧！……马伊随着丈夫边走边说，方青，我怎能让你做模范丈夫。刚才我那唠叨，是特意做给阿爸看的。不过，我总不能望着别人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想想，你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谁来巴结过你？我不叫你操劳家务，就是让你一心扑在升官大事上。
我已升职啦！方青坦然一笑说。
方青见马伊惊喜疑惑的样子，又说，今早上班，邓部长代表县委决定让我去新城镇担任书记……
马伊高兴地叫了起来。
怪不得上个星期天没回家，有人请你进大酒店了吧！
对于去不去新城，当时我没表态。我买了方便面，特到新城镇逛了一圈，所见所闻，触及每根神经，回城就向邓部长领命，五天办完移交手续就上任。
方青向她解释着，又说，马伊，你不怪我先斩后奏吧？
有啥好怪的，马伊竟狂热地在他脸上吻了吻说，这是有钱难买的肥肉呀！据说这个镇过个春节，各村居、企业给书记镇长的拜年红包，就够买套房子了。
方青没给她泼冷水。
他反而像恋爱分离前那般亲热地拥抱着她说，马伊，据我了解，现在不少干部，家都安在城里，上班下班全靠小汽车。可我不能这么做，那我们就很少日同桌，夜同床，你不……
突然，咚……的敲门声！
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熟悉的，经常有左邻右舍过来敲门；陌生的，总感觉敲门声音有点意外。
又是三下敲门声。
夜晚有客来访。马伊已意识到奥妙所在。
哪位？马伊边说边开门。
马伊一看。
一男一女。男的手上还提了一只长方形塑料袋。
两位找错门了吧？马伊明知故问地说。
没错，你是局长夫人吧？我见过你一面。
女的对马伊笑了笑，又说，我叫项金英，现在新城镇政府工作。
男的向前一步，点头哈腰。
他一面给马伊递袋，一面极恭维地说，该叫书记太太了，这点小意思……
也许，交接不当，塑料袋“哗”的一声掉下了地。
柳洪彬赶忙弯下腰，拿起塑料袋，让马伊接上带了进去。
方青对客人的话虽觉刺耳，但照样以礼相迎。
方青与项金英本也面生。
记得方青在县人事局当副局长时，她弟弟任命新城镇工商局分局副局长的问题，项金英曾拿着由县委金书记批示的工商局报告来找人事局局长，局长不在，转到他手里，他不敢越权，没给办成。后来落个说他对金书记不尊重的名声。
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方青并没放在心里。
他指着项金英问，这位……
项金英未等方青说完就介绍，这是我们新城镇金岩村的柳洪彬同志，是个建筑老板。
方青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了解了解新城镇政府的工作情况。
方局长，我说那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话是事出有因啊！
项金英边说边把屁股挪近他说，上午本想去财政局拜访你的，因怕冒昧就作罢了。直到组织部打电话说你去镇里了解了解情况后才愿意上任领阵，我就赶来向你表态，今后在你的领导下，誓把工作做好。
方子君抢着问儿子说，方青，你到新城工作，我怎么被蒙在鼓里？
今早邓部长才找我谈话，可外面早就传开了……方青告诉他爸。
方青怕爸爸介意。他又把如何到新城摸底，如何向邓部长表决心说了一遍。
爸，表决心前，没回家征求您的意见，这是为儿的过错，万请谅解。
方子君深情地看了儿子一眼说，方青，你没错，更无过。为父的只有一个希望，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不是停留在口头上大喊大叫，而是在行动中埋头苦干、实干。
方子君看了看项金英和柳洪彬的脸色，又补充说道，方青，据我了解新城人民对我们新城镇政府大为不满的是两个方面：一是土地被征用的农民没田种又没活干；二是干部腐败，损害他们的利益。要铲除这“老大难”的障碍，方青呀，你是农民的儿子，一切都要为农民着想，就得先从你做起啊！方青，你一定要记住为父的话。
方子君说完后就走了。
项金英像拔出眼中钉似的，心情也轻松多了。
她轻轻地说，方书记，请问你哪天赴任？定了，我好派车来接驾。
方青一笑。
项金英同志，你太言重了。我又不是皇帝，何必劳师动众。
马伊揶揄丈夫说，你啊，穷日子过惯了，人家有心派车，你怎么不领情！真是的！
项金英连忙走到马伊身边说，马伊同志，过去我们虽没打过交道，但今天才知道你是个爽快人。怎么样，我们就来个姐妹相称吧。
马伊受宠若惊地说，哎呀！我高攀了！认了，我的好妹妹。你们今晚来，到底有啥要找方青说的，尽管说吧。
项金英便如数地流出口——
本镇新城大道建设，不是徐光达出事，早该竣工了。在停工期间，曾有许多外地公司来洽谈承建事宜，我和孟镇长都不敢擅自做主，专等方书记来挂帅。我想提个建议，那工程给外地人赚钱，不如让合法利润流入本镇人的口袋里。
对，对！柳洪彬高兴地说，方书记不如把这新城大道工程直接让我们的建筑公司承包，也省得方书记操心！
两位的来意我已明白。不过，目前镇里的事我还无权过问，待我上任后再说吧。
方青的语气带有逐客之意。
项金英识相地站起身告别说，是，是，等书记上任后，我们再奏此事。
项金英还未走出几步，不料右脚高跟皮鞋的鞋跟踩进地板的一个洞孔里。
她不自觉地叫起来。若不是柳洪彬及时扶住，她就会向前扑倒。
于是，每到一处，马伊就及时拉开电灯，提醒项金英脚下小心，千万别再踩进楼板的洞孔或隙缝里。
唉，难怪，老房子啦！马伊又是一句话外音。
柳洪彬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咽咽唾沫对马伊说，这老房子，已成了危房了。新城的镇委书记怎么还蜗居得连乡下农民都不如啊！书记嫂子呀，不是我好管闲事，暂时分不到新房，也该到镇里弄一间套间房住住，这事我包了。
不，不，这事得我们一家人确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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