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行千里
——谨以此小说献给那些为子女奉献终身的伟大母亲们。
苦命女人
山风吹得村道旁的杨树直摇头,偶尔能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树下一个瘦弱的女人提溜着大肚子费力的捡着树枝。一阵风怪叫着撕扯着她瘦弱的身体, “好冷啊!”她揩揩鼻涕自语。吱嘎嘎,喀吧……一棵比较大的树枝掉落下来,她快速的迈动两条筷子腿,仿佛有人跟她抢那棵树枝一样。顺着村道看去,依稀可见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大多姓红,因此叫红庄。
“哎呀,我说红五他家的,这大冷天出来干活?”一个带着狗皮帽子的男人囔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四哥!天冷没柴禾,趁着孩子没生多捡点,省得到时候孩子遭罪!”女人使劲打了几个寒颤说道。
“来,我来……”红四噌噌爬到树上,三下五除二掰下来一堆树枝。他又快速下来捆好背在身上,笑笑说:“走吧,这些够烧几天的了!”女人低着头跟在后边,丈夫去世的一幕又在眼前晃动了:红五躺在她怀里,费力的喘着气说:“老婆,我,我不行了,但是孩子一定要,要生下来,那是我们红家……的根儿呀,你,你答应我!”女人点点头,泪水滴在了丈夫的脸上,红五狠狠地握着自己她的手,大大地喘几口气,忽然头一歪就没气了。
“有啥困难就和我说,你家红五死了,煤矿不是给了2000元的抚恤金吗,苦自己可以,但是不能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红四放下柴,拍拍身上的土说。
“四哥,我也不留你吃饭了,万一被人看见了不好!”女人低着头小声说。
“好吧,有什么困难言语一声!啊!”红四转身大踏步去了。
女人走进里屋看着丈夫的遗像,虽然发黄,但是看上去还是那样的亲切。“五啊,你走了扔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呀!”一时间千种苦齐上心头。抽泣了一会儿,她快步走到灶间点火烧水,等到水开了把玉米面倒在锅里洒点盐,等到咕嘟咕嘟开锅后,盛出一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耳旁犹自响着男人的话:那是我们红家……的根儿呀,你,你答应我!泪水就着糊糊,一种别样滋味在心头。
7年雨雪,岁月如刀。女人脸上出现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皱纹,黑白夹杂的头发透出无限沧桑。初次见面的人都以为她是50、60岁的老人,事实上她还不到30,在城里来说正是大好年龄。
“呜呜,妈,妈,他们说我没爸……”一个瘦瘦的男孩钻进女人的怀里哭道,含在嘴里的饼子都掉了出来。
“谁说的?”她扳过孩子的脸,爱惜的擦擦。
“红根儿,你没爸,嘿嘿,没爸的孩子不是我们一伙的!”门外传来几个孩子的叫骂声。
“你们这帮兔崽子,看我抓住你们……”女人冲出门外喊道。呼拉,那些孩子一眨眼跑没了影子。
呜啊呜啊,娘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一直哭到天黑才止住眼泪。
“大妹子开门!嘿嘿,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我来陪陪你!”一个男人大着舌头猛敲着门。
“别进来,你你,咱们都是红家人!”女人瞅着那单薄的门板说,心随着那敲门声抖作一团。
“妈妈,谁呀?我怕!”红根儿从被窝爬起来,拱进母亲怀里。
“你再敲,我就,我就喊人了!”女人朝门外喊,声音透出无助。
“骚货,装啥,谁不知道你和红四搞破鞋!”那人咆哮起来。
“你给我滚!”女人把红根儿一推,跳到地上操起擀面杖对着门就是一顿砸,泪水顿时如雨般洒下,打湿了衣襟。
“别,别发火呀!我走我走,哎呦!”那人一着急摔了一个腚墩。
这一夜女人一直坐到天亮。恍惚间更加老了。
“卖菜了,新鲜的农家菜啊,很新鲜的,来一斤吧!”女人木然瞅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力的念叨着。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用挑剔的眼神看着青菜,嘴里啧啧有声:“这菜都蔫巴了!便宜点吧!”“大娘,这菜多好啊,自家种的,来一斤吧!”她瞅着老太太用哀求的语气说。“管我叫大娘,你都比我大!”老太太剜了她几眼,嘟嘟囔囔走开了。“好吧,一块钱都卖给你了!”女人急急的喊。老太太紧蹭小步过来,把一元毛票扔在地上提着青菜走了。这些年,女人就是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一把把的卖掉青菜,然后低三下四的把买菜钱交给学校,为的就是儿子能有出息。
“孩子你什么时候长大呀?”每次女人受到别人的抢白,回到家里都会问儿子这句话。
“妈,怎么了,在菜市场又有人欺负你了?”红根儿停下笔,回过身搂住母亲说:“我会的,我现在都15了,再过三年就成人了!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和漂亮衣服,让你天天高兴!”
“我儿子真乖,妈妈听到这句话死也高兴!”女人慈爱的摸着儿子的头,眼里溢满了泪水。时光真快啊,此时的红根儿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到红根儿高考前夕,女人整整卖了13年菜,也卖走了13年的岁月。
“好消息,好消息!”村里面传来一阵锣声。
“什么事儿?”村里一直没什么大事儿发声,这沉寂多年的老锣一响,一村老小顿时把敲锣的人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道。
“红五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敲锣人往村东头一指说:“不信去村里问问,乡长还在呢!”
“是吗?这可是秀才!”一个老爷子直拍大腿。
“啥呀,是状元呢,听说红根儿考个全县第一呢!”敲锣人扯开了破锣嗓子:“哎!我说红五家的,你孩子考上大学了!不信?过来过来,跟我去村上,乡长还在呢!”
“真的?”女人贴着墙根怯怯的问,声音因为激动几乎走了调。
“哎呀,快走吧,真的!”敲锣人拽着女人直奔村上去了。大伙望着女人的背影都直点头:“这女人可算熬到头了,孩子上大学就好了,将来养老送终没问题了!”
儿行千里
红根儿走后,女人望着空落落的屋子,仿佛感觉到他还在身边,耳边总是响起那一声声热乎乎的叫声:妈妈,妈妈……女人知道自己是未老先衰了,这耳病是越发厉害了。每次想起红根儿,她就翻出一封封信,看着信中红根儿跟她讲学校里的见闻。很多东西她这辈子都没听说过,什么电脑啦,上网了,她只知道大脑,电脑是什么?难道是给人脑袋上安个电线就成电脑了吗?上网?好好一个人学什么蜘蛛啊!她觉得和儿子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再往后看呢,这信纸越来越薄,到最后也只是简单的问候,加上数行红根儿的近况,再不就是要钱,落款由原来的“儿子红根儿”变成了简单的“儿子”二字,尽管如此她还是百看不厌。
这一年暑假红根儿没有回来,说是要毕业了找个工作实习一下,女人不知道什么是实习,认为这事儿可能很大,关系到儿子的未来,也就没有相劝回家消暑。但是后来越发想念,梦里尽是儿子。
“大娘,你上哪里呀?”火车上,一个小伙子问女人。
“到城里看我儿子,他是大学生呢!”女人头一次坐火车,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不知谁个好坏,就拿出儿子来做个主心骨。一路上哪有心思看那风景和城市的霓虹,心里全是儿子红根儿。经过三天奔波终于到了儿子的学校。
这学校比儿子信中说的还要庄严,门口有警察的,她不知道那只不过是保安而已,生来的山里人哪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一下子感觉自己变成了尘埃,渺小得没有重量。好在心里认为儿子在这学校,腰杆才能稍微直点。
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一阵打闹声,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撞进了女人的眼睛,那不是红根儿是谁?但是那身边漂亮的女孩子是谁?“红……”刚要呼唤儿子,最后还是活生生的咽了下去,因为儿子也正瞅着她。
“她谁呀?”女孩子问道,眉宇间充满了不屑。
“她,她……”红根儿一阵结巴。
“可怜可怜吧,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吧!”女人凑上来拽着儿子的袖子。
“哎呀,真烦人!”女孩子一把抢过红根儿的胳膊。
“大……妈,给你,给……”红根儿拽出100元钞票递给母亲。
“你这么大方啊!?”女孩地瞅瞅红根儿,然后恶狠狠白了一眼女人:“快走,快走!”
“谢谢啊,这孩子心好!”女人转过身擦擦眼睛,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走啊,人家还等着我们呢!”女孩拽着红根的手跑向马路对面,一抬手打了辆车直奔城东,一路上红根儿只感觉一阵眩晕。外边的天空一下子变成了铅色,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女人的一肚子话此时却变成了泪水,她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吃了几口馒头就睡了,这一夜梦里怎么和儿子说话,他只是不理,眼神陌生得很。第二天一早只感觉头重脚轻,还是冒着雨买了张回家的车票,带着一腔伤痛登上了归途。
回到家里,女人发疯般翻出大大小小一堆棉衣,然后把一件件棉衣按大小摆放开来。她趴在那最小的棉衣上,鼻腔里充满了一股甜香的奶味。呵呵呵……耳边响起儿子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十多个红根儿按大小依次坐在棉衣上, “儿……”还没等叫出来,呼拉一下眼前的景象全没了,泪水一下子淹没了天地。
秋风乍起,校园里人影稀少。
“你怎么了,这段时间对我不搭不理的?为什么?”女孩揪着红根儿问。
“没什么!我最近心情不好!”红根儿低着头踢着一块石子。
“红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泰德集团董事长儿子,你就可以对我这样,你以为我为你的那些臭钱?啊?”女孩红着眼睛囔道。几个同学停下来望着他们,“看什么看?”她朝他们张牙舞爪,几个同学发出轻轻的笑声走来了。
“咱们分手吧!”红根儿丢下这句话直奔寝室去了。
“姓红的,你不是人!”女孩放声大哭。
一晃校园里树叶都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头随风摇晃,红根儿走在树丛里,脑子里全是小时候陪妈妈捡树枝的情形。现在妈妈身体如何?再想起上次妈妈失望的眼神,心一下碎了。
“红星同学请到班级!”一阵广播声叫醒了红根儿。他擦擦眼睛向班级跑去。
“红星,通知你一个好消息!”班主任推推眼睛兴奋的说。
“你被泰德集团聘用了!”班主任看着红根儿不解的眼神,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奥!太好了!”红根儿一下子抱住班主任。
好消息当与人分享,红根儿马上给妈妈写了信。这次信纸足足写了5篇,从询问身体到家庭琐事,说到自己近况,重点说了自己被泰德聘用一事,署名儿子红根儿。怀着一份惭愧的心把信邮了,然后开始等待回信,他从没有这样企盼过母亲的回信。
匆匆一月,已经到了年根儿,忽然收到电报:母病危速归!五字如五雷,震得红根儿几乎晕倒。马上用电话向单位请假,不想竟然惊动董事长,非要和他一同归家。一路上,红根儿直哭得眼睛如桃,董事长轻拍着他的肩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荒野,心已经回到26年以前。
陈年往事
26年以前的红庄遍地苍凉,一个女孩送一个男孩,一前一后默默无语。男孩踌躇满志,女孩两眼通红。
“海儿,我走了,你要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把你接到城里结婚!”男孩转过身抱着女孩说。
“嗯!志高哥!”只能这样作答,再多话语也留不住一个要飞的心。
车尘滚滚,海儿愣在当地,望着远去的情人泪水打湿了衣襟。
之后的一天天一秒秒,海儿都在等志高的出现,她多盼望他回来抱着她旋转,最后狠狠地亲她。很多时候她都在设想城里的风光,可是直到她被别人娶回家里,也没有收到他的一封信。至此,那颗悸动的心安顿下来,整日围着自己男人转,围着锅台转。蜜月还没过,男人非要去煤矿挖煤,谁也拦不住。虽说经常听到煤矿冒顶,但是那一天20元的收入实在吸引人。每天从男人一上班开始,海儿的心就开始怦怦乱跳,她真怕有人从外边冲进来对她说:红五出事了!由于长时间的紧张,海儿开始出现了幻听,经常听到丈夫在煤矿发出的哀号。夜里也睡不好,只有丈夫抱着睡才能感到安全。
海儿怀孕了三个月,她经常跟丈夫说别干了,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爸爸,每次都挨丈夫一顿骂。煤黑子都怕别人说不吉利的话。红五的脾气她知道,骂她就已经很生气了。没想到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海儿挺肚子在院里晾衣服,心里犹自感到不安,右眼总是哆哆嗦嗦,左眼跳福,右眼跳祸!她停下往北山望去,心一紧:原来那张黑乎乎的“嘴”今天竟然闭上了!然后听到远方有人吵囔着跑下山。她赶紧跑到村道上,各家各户的女人都出来了,都伸着脖子瞪着眼心里祈祷着。
“红五出事儿了!红五出事儿了……”
一阵眩晕,海儿晕倒在地。“醒醒!”红四狠狠掐着她的人中穴。呜阿!海儿一下子醒转过来,挣脱起来疯一般冲到山顶。一群人正把红五放在一个厚草垫子上,看到海儿都退到一边。“五子!”她一下子扑过去,搂住自己的男人,“你不能死,你没事儿,没事儿的,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呜呜,回,回家!”
“嗯!回,回……”红五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睛,瞪着天空说。
“五子,我是海儿,我是海儿!”
“我,我知道!我没事儿,我还要……吃你做的油饼呢”
“五子,我的五子!”海儿朝天大喊一声。
“老婆,我,我不行了,但是孩子一定要,要生下来,那是我们红家……的根儿呀,你,你答应……我!”海儿点点头,泪水滴在了丈夫的脸上,红五狠狠地握着她的手,大大地喘几口气,带着一份牵挂去了。
我为什么命这么苦,送走丈夫,海儿总是坐在门前等待,到底等什么呢?等丈夫?等曾经的恋人?她就是这样成天的坐在门口,眼睛木木的瞅着天边。
“胡海儿的信!”邮递员终于来了,看看眼前憔悴的女人扔下一大包信,无奈的摇摇头走了。
“海儿:
我已经到了城里,这里车水马龙,一切很好。但唯独这里的天色没有家乡好看!我每天都想你,想你的大眼睛,想你的红脸蛋!我现在在工地上当小工,虽然累,但是我知道我是为了你!……1980年4月12“
看着这一封封晚到的信,海儿没有了眼泪。她一封封的读着,读完的就烧掉,看着那一片片的纸灰,心也跟着死了。
一份情愫就这样永久的死在心里,直到腐烂变臭。但是到最后她才发现,其实那份情愫在腐化分解变臭之后,竟然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海儿在最后的日子里,也一直想看到这个错过自己的男人,结果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个心愿也没有得以实现。上次到城里看儿子,其实心里也有一个想法:圆自己20几年的梦。她一直都知道志高和自己儿子在一个城市。
但是直到儿子要毕业她才下定决心去见他,她预感到自己来日不多了!
其实,志高也曾经回村看过海儿,只是那种偷偷的看偷偷的抹眼泪,那时海儿已经怀有身孕。后来,当他来到红根儿学校招人时,看到红根儿的家庭关系时,心瞬间凉凉热热好不难受。最后还是决定让红根儿到自己的单位上班,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心得到安慰,这是一种负罪的思想,自从听说红五死了之后,这种思想就已经产生,而且越来越重,他认为是自己造成海儿悲惨的命运。这次听说海儿的离去,犹如晴天惊雷,一下子没有了自己,愣愣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阳落山再升起。最后,他决定和红根儿一道回家,见自己心爱的人最后一面。
魂系铁轨
一声声火车的长啸,一把把灰白的骨灰,一次次碎心的哽咽。红根儿望着母亲的骨灰飘散在铁路两旁,眼泪泛滥开来。志高把这个苦命儿搂在怀里,他认为自己有理由让这孩子幸福。
“把我的骨灰洒在铁路旁,让我能顺着铁路找到我儿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万里儿不愁。作为一个母亲,注定我这一生就是付出,所以我无怨无悔!之所以要把骨灰撒在铁路上,因为在同一个城市还有另外一个我牵挂的人……”
志高看着海儿最后的笔迹,眼泪冲出眼眶,狠狠地抱紧红根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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