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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缘

作者: 夜雨霖铃断肠声 完成状态:已完结

书画缘

  暮春三月,香积寺后山梨花盛开,堆云凝雪十分宜人,林中香气淡淡的飘入前院,合着檀香的气味,有些清幽的散在回廊中,像海泽中柔润的明珠,又如天边垂落的星子 ,那么近在眼前,却又不可捉摸。小香一转眼不见了小姐,只得停下手中的针线,拉着站在身边折纸鸢的姐妹一起在香积寺中寻找。今天适逢佛会,寺里香客众多,两人前院后院地跑了一通,没找着小姐,只有回西厢房向老夫人回报。刚走到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经忏的声音,原来寺里方丈也在,小香吐吐舌头,和小姐妹一道走开了。小姐玩心重,好不容易出外一回,你就别找了,彩云摇着小香的肩膀说。我不是怕受罚,小香不觉又撅起了嘴急道。彩云轻轻一笑,心道这个磨人的小丫头,和爱嬉闹又时时闯祸的从歌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主仆,真不知道老夫人进香为什么带着她们……哎呀,彩云猛地撞着了什么,接着全身一阵激灵,摔在地上,面前一个水桶滴溜溜打转,地上漫出一小片水渍。彩云一眼望到跌坐在身边的男子手上擦破的血痕,笑出了声。那男子很是没趣地站了起来,向她伸出了手,少来,彩云的眼睛低了下去,急忙站起来拉了站着发愣的小香快步走了。云笙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嘘了一口气,还好这两个富家小姐还不像戏文中那么刁蛮。他拾起了木桶,沿着山路走到青草离离的溪涧边,又打了一桶水,拽了几叶浅水中的薄荷草,才向山上走去。

  他在后山香积寺的别院中借住,本是离家去考科举的,谁知走到杭州大病了一场,身上盘缠都用尽了,在外流落时遇到了寺中化缘的弟子就有了这一安身之地。方丈是个慈悲为怀的老者,寺中的香客们要抄的一些祈福经文都交给他去做,挣些零零碎碎的银子,也算得一种周济。他空闲时去城中卖字画,无奈收效甚微,离考期只有十几天了,看来真的会错过这次的举业,他心有不甘却终是无可奈何。梨花深深的院落,此时有些静默,在门前稍稍歇了一口气,他就走了进去,落墨深重的影壁上是前日的佯醉狂涂,怀素的草书到了他这里越发的桀骜难驯,一笔一捺如腾蛟起凤,纵横天地之间,游离九幽之外,却不是什么著名的碑帖,而是自题的一首诗:烟瘴神州隐,海水隔心通。英雄几时去,江湖悲古情。怅寻无觅处,萧萧月梧桐。应共天地语,投诸诉不公。他轻轻地伸出手,附在右下落款的地方,像叹息般微微叩击着墙壁,似乎那是一扇让他与世隔绝的门……这些日子他故作洒脱,其实很多事情无非是进退维谷,又有什么好做难的?这样想时心中轻快了不少,那一条青石小路很快转入了几进略显清贫的厢房,只有梨花还是不弃糟糠,落落大方的在阶前盛放。进屋放下木桶,云笙走来院中,原先摆下旧木桌的地方,此刻却什么也没有了,本来是要写几幅字的,备好了笔墨纸砚,突然想起家中没有一点水了,就先去提水。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的,他想不到有谁会开这样的玩笑。林中传来一阵笑声,比香积寺的晚钟还要清亮,却无半点沉闷,只有无拘无束的欢愉,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想看看这个莫名奇妙的访客。

  走过去时,梨花堆雪的白色中,飘出了一袭粉紫的衣衫,她静静地俯在旧木桌上描画着什么,宣纸从她的广袖间誊出如雪的白色,而她似乎做了其上的一株摇曳生姿的花朵。云笙悄悄地凑了过去,原来她在画这满院的梨花,在她的笔下,这些花树俨然有了如云锦般美丽的纹理,飘曳如远天的白鹤,似乎一花一叶都鲜活了起来,这里有风的流萤,如雨的蝶舞,有阳光的驻足,有赏花人的品酌,虽然也会有浅浅的落英,但是更多的花苞依旧娇俏枝头,流连春光乐而忘返,他静静地看着她做画,直到落下最后一笔。她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弯弯的睫毛下灵气逼人的眼睛轻轻眨动,离得那么近,没有半分娇羞,仿佛眼前的男子和满院的梨花没有什么两样……他不觉怦然心动,轻轻牵起她的手,她望了他一眼,向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什么竟没有挣开他的手。影壁上的题诗是你写的吗,她摇摇他的手问,眼中全是惊疑的神色,又突然调皮的躲进忽闪的睫毛中,只留下精灵古怪的表情,十足孩子气一点也看不出大家闺秀的影子。不过正是这分真,这分纯,才让他惊为天人,留记心间。云笙灿然一笑,点了点头。“你在书法上造诣匪浅,才学却计输一筹。”这般直言不讳的评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点醒他的却是初次相遇连姓名也不知的女子,他无语了,只觉天地之大再也找不出她那般真诚相待的人……

  你为什么不去考科举,父亲说家国天下才是男儿的志向,她话说到一半,就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没想过,只要乐得逍遥,就没什么不好。云笙望着她的眼睛,心中豁然开朗,似乎那些俗事的牵绊淡如尘烟。两人谈了很久,云笙才想到邀从歌小姐进屋,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新摘来的薄荷草冲了两杯茶,从歌小姐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喝下,也没说什么。却让云笙觉得有些羞愧,自己贫贱若此,怎敢攀这高枝,况且就读的书院夫子刚刚过世,没有达官显贵的荐书,怕是连参加举业的资格都没有……那杯茶和我以往喝过的都不一样,有种淡淡幽香,却还是苦涩,就像人生中许多次的初见,总有些独特的感觉留记心间,从歌看似漫不经心说着,眼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云笙,她突然发觉她是懂他的。云笙怔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从歌的话让他抛开了一切顾虑,于是把自己的困窘都讲给她听。她灿然一笑,这个简单,荐书就找杭州府尹,盘缠嘛,明日李员外做寿,广邀文士为他提写寿联,只要能脱颖而出,百金之资定能助你早日到达长安。谢谢你,云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讷讷地坐下了。从歌走到近前,淘气地眨眨眼睛,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变呆子了?云笙哭笑不得,从歌跌坐在竹椅上,早笑地直不起腰来。也许是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云笙也变得活波了许多,两人在花树间追逐嬉闹,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黄昏时,从歌才想起要回香积寺,匆匆走了,云笙望着消失在梨花从中的粉紫衣衫,只觉自己做了一场很美很甜的梦,那个女子就像个小小的谪仙,是上天的垂怜才让她在不经意间走到他的身边。

  细心写好了一幅寿联,在阳光明媚的午后走进了热闹的李家大院,厅中宾客云集,文会已经开始。擂台上悬挂的许多寿联被一一取下,由城中久负盛名的文士和在场众人评断。云笙艰难地挤到前台,把寿联递给执事的一名老者,他匆匆录下名帖,把寿联挂上擂台。等了好久,才轮到他的,那个文士轻轻摘下,匆匆阅了一遍,就让人撤下所有的寿联,就是它了……云笙诚惶诚恐地走上擂台,从文士手中接过,对着众人一一念出,台下掌声雷动,李员外高兴得只一个劲地说好,把云笙奉为上宾。宴席上不断有文章才俊上前敬酒,云笙推托不过,三巡之后已有醉意,李员外奉上百金之资,还派家丁送他回去。一夜熏熏然,似醉非醉的,也许这些应酬他并不习惯,只是还做不到特立独行,他想起了从歌的笑魇,只觉世间的一切都美好了起来。第二天,他去拜访杭州府尹,府里的侍从看他寒酸,虽是老爷昨日交代有云笙云公子到访,众人只领他进了门,就做鸟兽散了。云笙一个人在正厅等了很久,天色将晚的时候,才看见众仆役丫鬟簇拥着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深深地望了云笙一眼,有些唐突地问,你就是云笙云公子。在下初次登门,请问大人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云笙略微纳罕,脱口而出。“你就不要问了,这是荐书,你交给吏部尚书张大人。”云笙从一个侍从手中接过,多谢大人提携之恩。“他摇摇手,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云笙默默地退出去,走过厅前的花廊时看见从歌迎面走过来,恍然明白了,原来她是这府里的小姐。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云笙欲言又止。顺利拿到荐书的他不知为什么心情却突然灰暗了下来,也许是看到了他和从歌之间的真实距离,老爷说的话言犹在耳,想来此去长安若不能争得一个功名,他日造访定然受辱,还有什么资格要从歌和他在一起。傻瓜,从歌拿起手中纨扇敲了一下云笙的前额嗔道,我可不在乎什么功名,只要能常常看到你的笑容就好。我答应把你一辈子留在身边,让你天天都能看见我笑,云笙信誓旦旦地说。你这个人真是乏善可陈,要你赖在身边做什么,从歌狡黠地一笑,又在那边装成气呼呼地样子。好了,算我怕了你,云笙逃也似的笑着向门外走去,刚走出不远,从歌就追上来,神色有些懊恼,但还是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开了。云笙大喜过望,没有看见面前的台阶,猛的一脚踏空,摔了下去,远处传来从歌放肆的笑声,看见她幸灾乐祸的表情,云笙眼神凶狠地站了起来,真想给她一点苦头吃,至少在他面前不要那么得寸进尺。他柔着摔痛的膝盖刚刚出了从府的大门,就有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追上来,塞给他一瓶伤药,说是从歌小姐让她来的。望着小丫鬟快步走进府中,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也许这正应了乐极生悲。

  拜别方丈和寺里众位师兄弟,云笙赶去长安,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科考前三日到达。长安很是繁华,酒肆林立,商旅云集,奇珍异宝在这里出售,达官显贵在风月场流连,处处是环肥燕瘦,家家笙歌入云,一派升平景象。高入云霄的皇城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有人潦倒半生,却还在做着身登龙门的白日梦;有人苟且钻营,只为项上顶戴花翎;有人读白了少年头,不过一介寒儒;有人靠着祖上那一点微末的功德,高官厚禄;有人文采斐然,奈何时运不济。云笙自嘲地笑笑,他比他们都要幸运,本没有冀望着什么,也不靠它来得到。他的心情自从遇到了从歌是前所未有的好。在街上四处转转,看了许多新鲜的玩意,天色将晚才匆匆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也许是前些日子的疲累,云笙直睡到下午才醒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本想拜会吏部尚书张大人的,此时只有做罢。腹中空空如也,就喊来店家摆上几个小菜,用过饭食,他就独自走出客栈。沿着清清的护城河一路行来,氤氲的柳色碧透晴空,在流转的波痕上轻舞飞扬,虽没有点点的杨花应和,却有几分淡定的静美。天上飘着的纸鸢,越飞越高了,那被风鼓起的翅易近乎透明,像是瑶台神女的妆镜,又像为谁落下的天衣。云笙在百无聊赖中又打发了一日,才去找吏部尚书张大人。说明来意后,张大人展读了杭州府尹从岳的荐书,名额的事被他一口答应下来,原来他们是多年的知交好友。云笙离开的时候,张大人对他说:“近来盛传从大人要升迁礼部尚书,可能不日就到长安,云公子若能金榜题名,他日同庭抗礼必能传为一段佳话。”云笙自谦地笑笑,就起身告辞了。

  终于到了科考之期,云笙从从容容地走进贡院,明书科,以书法为主。他当场挥毫,写了一副《自叙帖》,深得怀素书法精髓之余,又有所发挥,自成一家,云笙觉得有如神助,这场至关重要的考试,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拿了下来。而后的两个月,云笙都是蜗居在客栈中读书,之前的会试,他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对于人才济济的殿试,要跻身前三名怕是不容易啊!放榜之时,云笙果然中了贡士。礼部主持的殿试在几日后开始,在森严的上院,他远远看到了从岳从大人,想到从歌小姐也来了长安,心中一阵欢喜。进士科重在考杂文诗赋和策论,云笙倾尽所学,唯觉远远不及,写满试卷后,在场中坐了许久,直到学子们都走光,才恍恍惚惚地离开。迎面走来的从大人看到云笙这副模样心里有些酸楚,不满二十能通过会试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要更上一层楼却也难于登天,他没有喊住云笙,因为在那样一个上进的年青人面前,所有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安慰不了那颗载满失落的心。

  离上院很远了,云笙静静地走进一家气派的酒楼坐了下来,要了一大坛酒,却没有吩咐还要什么菜肴。以前是浅尝辄止的,可是他今天只想喝个痛快……上品竹叶青的味道很是绵软,他刚刚还不小心被呛了一下,惹得邻桌的几个客人笑了起来。不知灌下了多少,地上杯盏狼藉,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临近黄昏的时候,伙计过来催着结帐,云笙摸出的一点碎银子全都给他了,没料到竟然不够。他摇摇手,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两个伙计抢上去,扯住他的胳膊。好呀,我还不走了,云笙大模大样地往门边的八仙桌上一坐,斜睨着他们大声嚷道,我告诉你们这些不睁眼的东西,大爷不能荣膺三甲,好歹也是一个进士。几个伙计气得咬牙切齿想要冲上去,却被站在一边的老板拉住了。您请回吧,对不住,对不住了,那老板急忙上前赔礼。云笙不领情还推了他一把,也许是用力过猛自己也跌倒了,他怔怔地望着厅中哄笑的众人,眼神有些无措。这时,从歌拨开人群来到他面前,默默拉起他的手轻声说:“别这样,我们走吧。”他望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我好难过,你知不知道。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门外跑去。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跑了一阵,从歌猛地摔开了云笙的手,他们身上都淋湿了,从歌只是冷冷地站着。我们去旁边的亭子避避吧,云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从歌说道。她置若罔闻,云笙也不再言语了。过了许久,云笙抬起头看见从歌冷得很厉害,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连嘴唇也淡淡透出青色,但是眼中的那份偏执没有减去半分,她是为了让他明白……“对不起从歌,我不应该自暴自弃,不应该让你伤心。”从歌的眼睛亮得像一汪湖水,下一刻她被云笙紧紧地拥入怀中。送云笙回客栈后,从歌才离开了。在绣楼上她凭栏远眺,长安城一派繁华,亭台楼阁荷香处处,行人离舟杨柳依依,希望云笙能忘怀荣辱,自由自在。

  晚上就寝的时候,从歌有些头疼,小香帮她揉了一阵,就匆匆服侍着睡下了,谁知第二天就病了。云笙来府上时,看见从大人忧心忡忡地向太医询问着什么,然后他听到了从歌的名字。她怎么了,云笙急忙问道,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从大人的眼神有些发沉,送太医出去时,回过头对云笙说:“你去看看她吧!”浅色的床帐,从歌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有种深深的倦怠,明亮的眼睛淡淡地望向云笙,似乎笑了一下,你来了,真好。云笙的心一揪,只是点点头,昨天我们还一起……昨天,从歌的神情有些茫然,云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诧异地望向她,你怎么了?从歌摇摇头,眸光突然有一丝黯淡。云笙握住她的手,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轴画,你还愿意等我吗?从歌的泪慢慢沁出眼眶,云笙有些无措地怔在那里,然后轻轻帮她拭去眼泪。以后的日子,我可不要你哭,云笙调皮地刮了一下从歌的鼻梁,看着她破涕为笑。从大人站在门外,看见了这一幕,忧心之中不觉多了一丝笑容……云笙慢慢地展开那轴画,是从歌在香积寺画的那幅梨花,已经重新装裱过了,雪青色的贡绸边缘,梨花林霭之间还题着一阙词: 茕独香云散作雪,落落枝头。倚云霜清。将离谁顾心绮痕。 书契画缘俗生分,痴似梨花,叶隐花淡。白衣拂染寄相伴。词牌是采桑子 香积寺咏梨花。从歌接过画,目中的欢喜像明珠般熠熠生辉,云笙也笑了,这一刻,他们眼中真的只有彼此了,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过镜花水月,他们不去触碰,就会一直那么幸福。

  转眼到了放榜之期,云笙来到相约的地方等了很久却不见从歌,他有些担心。到了正午时分,从歌才出现,云笙拉她挤进人群中看榜,顺着那一行行名字仔细寻找时,从歌轻轻地背过手揉自己的额角,眼前只是一片晕眩。云笙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默默拉着从歌走出人群。我连进士也没中,真是,云笙的手重重击在一旁的影壁上,这时远远走来了两个书生,其中一个说:“今年的三甲怎么半道杀出了一文不名的举子,听说叫什么云笙……”云笙,从歌走过来牵起他的手,他们都在议论你啊,傻瓜,你跻身三甲了。云笙怔怔地望着从歌,然后拉她来到高悬的金榜前,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从歌,我中探花了,云笙高兴得抱起她在广场中央旋转,风吹起从歌的裙裾,翩然如蝶般轻轻飘举,她的发丝扬落,秀美如天雨时初凝的一朵朝云。你放我下来,从歌淡淡地说,云笙以为她不高兴了,默默松开了环住腰间的双手,任她的从自己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下一刻她的绣鞋就踏上了脚下的那方土地。我太高兴了,云笙讷讷地解释道。从歌微微一笑,那种晕眩的感觉更重了,他们一起离开时连脚步也虚浮了起来,不知不觉云笙和她拉开了好远。他没有注意到从歌的异样,只是满心欢喜地走进一家大酒楼,要好好庆祝。从歌慢慢地走了进来,在云笙对面坐下。他一刻不停地点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又问从歌还想吃些什么,见她摇头,就让伙计先去准备了。菜很快被端了上来,从歌一点胃口也没有,面前的竹筷静静的躺着,云笙舀了一点酒糟鲤鱼,凑到近前,这个很好的,你尝尝,从歌轻轻抿了一口,只觉的苦,勉强咽下。你怎么了,云笙这才有些紧张起来。“你不用担心啦,一会我弹琴给你庆祝。”真的吗,云笙笑得月明花灿,他最怕从歌有事,现在可以放心了。撤了酒菜,云笙吩咐伙计拿来一张琴,一切都备办妥当时,从歌走来古琴前坐下,素手拨弦,一阵响彻行云的琴音就如朗月般洒下,清灵灵地照见水光氤氲处摇曳着的一缕疏淡的梅痕,忽而一转,香雪若风絮般飘下,匝地琼瑶,莲步生花……云笙的唇边慢慢淡出一丝笑容,从歌的这曲《玉妃引》同弦异徵高妙绝伦,临近尾声时,却突然轻轻一荡,似乎所有的乐声都瞬间静默了。这时从歌的手臂无力地从琴端滑落,整个人也向一边倾去,云笙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地上。怎么了,这一切是怎么了,他走到从歌面前静静地抱起她,眼中只有深深的茫然。她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玉妃引之调有凌霜音韵,我身娇体弱难以凌霜傲寒。云笙信以为真,只是送她回去了。

  街上鸣锣开道,新科状元骑马跨花走到近前,是一个很清俊的少年,稚气中透着阳光的平和,没有一丝的倨傲,云笙望着他一直到整个队伍走远,才默默离开了。刚到玉汀桥,就望见自己投宿的那家客栈张灯结彩,云笙淡然一笑,走了进去。厅中聚集了许多人,大都衣着华贵,他们的面前堆着一些礼物,像在等待着什么。云笙望了一眼,就向楼上走,这时掌柜的从后堂出来,急匆匆追过去拉着他站到众人之前,这位就是云笙云公子,本次科试的探花郎。众人纷纷上前道贺,云笙望着这些说尽溢美之词的人,只觉得无所适从,如果从歌在身边,他就不会整颗心都空落落的。云笙没有收任何人的贺礼,只有六王爷家宴的请帖推辞不过留了下来。喧阗之后,那些前来报喜的衙差得了赏银,欢喜地离去了,满堂宾客也散了。云笙拿出一锭银子塞给掌柜的,说是要付清众人的酒钱,掌柜的起初不敢要,后来也就收下了。云笙一个人坐在原先的房间里,桌上是簇新的朝服、青田玉印信,这些是他寒窗苦读倾尽心血换来的,而今物是人非了,真不敢想像官场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又能做什么?第二天,长安城的一些文章才俊,纷纷前来,要结交云笙这个朋友,因为有了文字上的投契,大家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日暮将晚。想起六王爷的家宴,云笙执酒敬了大家三杯,才离席而去。

  贤王府灯火通明,酒席设在花榭之中,荷香馥郁,夏木荫荫,令人心旷神怡。远处的歌台蜀锦铺地,外围悬起一挂水晶帘,淡蓝的光芒轻轻飘曳,好像九天枚落的星辰,又如朝阳中转瞬即逝的坠露,让人惊艳之余,又悄悄叹息……王爷差人把云笙请到了宴席之上,罚了酒,才指着座上宾客一一介绍,云笙看见坐在身边的白衣公子是昨天见过的新科状元,介绍到他时就留意了一下,原来他是吏部尚书张大人的公子,张杳,和自己同岁,少有才名,所做的文赋更是誉满长安。酒过三巡,王爷招来一个侍从,轻轻吩咐几句,远处的歌台就走上十几名素衣的舞姬,在曼妙的丝竹声中,翩翩起舞,飘然的广袖轻掬起无根的离愁,一曲《昭君怨》使得座上各位宾客唏嘘不已,然后是银光灿灿的剑舞,威风凛凛,似乎易水之上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凉,尽皆淡漠。最后所有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在皎然的月色中,一个蒙着轻纱的女子抱琴走上歌台,水晶帘淡淡的漾出几许迷离,几许蒙胧的光氲,像一个美丽的梦境,她坐在帘后弹奏,清泠泠的一曲玉妃引,直听得云笙魂悸魄动,从歌昏倒的那一幕似乎就在眼前,他忘了这是在贤王府,忘了水晶帘后坐着的女子另有其人……水晶帘盈盈一动,以沫微微分神,琴弦竟铮然断裂,匆匆抬头,眼前站着一个清癯的公子,略带悲伤地向她凝望。“你为什么又奏这首曲,同弦异徵乐可伤心哪!”谁告诉你乐可伤心的,真是个傻探花,以沫轻轻地笑了。云笙闻言一惊,这才看到身边的女子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从歌……一错愕间,以沫触到了他有些冷峭的眼神,终于明白眼前的男子也如明月般遥不可及,也许是太过眷恋,宁愿千年寂寞做那月宫嫦娥,她蛾眉一笑,轻轻拉下了面纱。那一刻恍如轻云避月,淡不去的是浅笑微颦时静如江花的倩影。云笙默默地走下歌台,坐在了席上,一时心绪纷乱。王爷依旧和几个大人说笑,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酒宴快结束的时候,王爷站起来,说是要宣布一件喜事。“小女以沫自幼崇尚佛法,发愿一生不嫁,从此就带了面纱,她说过,只有遇到喜欢的人,才会摘下。”云笙淡淡地望向站在海棠花下的以沫,轻轻地摇了摇头。在下已经许了婚姻之约,多谢王爷厚爱,云笙说完话,撇下众人独自去了。

  隔了几日云笙去找礼部尚书从大人,想调离长安,见府上聚集了好些名医,才知从歌小姐的病更加厉害了。原来什么乐可伤心都是骗他的……云笙来到绣楼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小香唤他进去,从大人正喂女儿喝药,眼中隐隐有些泪光。我来吧,云笙轻轻端过汤药,凑到从歌床前,为什么一直瞒我?她慢慢地摇头,眼中笑意盈盈。云笙喂完了药,嘱咐她好好静养,就和从大人一起出来了。在花厅,云笙再也等不下去了,从歌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我要知道。她小时候得的咳血症没有完全治愈,隔年复发一次,谁承想这次非同寻常,老夫膝下只有一女,眼睁睁是要送她去了,从大人双手抱头嚎啕恸哭。不可能的,从歌说过等我的,云笙已然泪流满面。那些名医都束手无策了,只有一个赋闲在家的游方郎中瞧过病后,留了一张方子,可是那是什么药方啊,上面的几味药材,非但世面上买不到,连宫中也没有,这不是拿老夫寻开心,是什么,从大人说着拿出了那张薄薄的纸笺。云笙轻轻接过,对从大人说:“这张方子也许是从歌小姐唯一的希望,我一定要找齐上面的药材。”从大人感激地望向云笙,这张药方你带着吧,那个郎中说从歌还有十几日的性命,找齐了药材他就有把握医好她的病,他的声音听来突然觉出几分苍老。云笙收好药方心事重重地走出尚书府,接下去的几天他走访了城中所有的达官显贵,方子上的药材他们连听也没有听说过,然后又托人在宫里打听,太医院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云笙眼见着从歌一天天消瘦下去,恨不能代她去死……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从歌很是平静,只是望向云笙的那双眼睛写满了歉疚,常常使他忍不住流泪。第十一天的时候,皇宫里的太监总管托人带消息给云笙,说是那张方子上的药材确实存在,只是王妃病着时候赐给贤王了,听说王妃在拿到药的当晚就没了,那些药材应该还在贤王府中。云笙重重赏了那个小太监,还拿出月俸的银子让他给总管带去,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欢天喜地的走了。云笙急忙跑到尚书府把这件事告知从大人,从大人让他先不要惊动从歌,说是王爷位高权重,为人又十分专横霸道,这件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从大人着人备办了一些厚礼,才去见六王爷,走的时候让云笙留在府中等他消息。云笙直等到华灯初上,才见从大人的官轿落在门前,他在花厅中看得清请楚楚,从大人慢慢地走下轿子,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跨门槛的时候还跌了一下,那些礼物草草被几个侍从送回厅中。云笙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走到从大人面前,明天我去求王爷,他轻声安慰了几句就走了。

  云笙没有银两备办什么礼物,就两手空空去了贤王府,等在正厅的时候,远远看见以沫走过来,他淡淡问候了几句,才知道王爷是不想见他。我一定要见到王爷,云笙匆匆向外走去,以沫急忙赶上来,一把扯住他,你去那里找他,找到了又怎样,顶多是轰你出去而已。云笙茫茫然望向以沫,那样深深的痴惘令她连心都揪了起来,我带你去,她默默地走在前面领路,云笙跟在身后,走了一盏茶时分,他们来到了一所静谧的花苑前,你自己进去吧,以沫轻轻转身离开,谢谢你,云笙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说,从歌一直没有回头,不知她听到没有。王爷见云笙走进偏厅有些不悦,以沫那丫头怎么没心没肺的,反到把你领了进来。云笙走到王爷面前,在下今天登门是有事相求,他还未说完,就被王爷冷冷地打断,你不是很本事吗,求我做什么?在下从前多有得罪,望王爷见谅,云笙低低地说。好,好一个知错就改的探花郎,王爷得意地笑了,靠在梨花木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问云笙,你有什么事?从大人来求过您,想必已经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云笙从怀中拿出那张药方递给王爷。他点点头,我想知道的是你连日来劳碌奔波,那从大人到底许了什么好处?云笙摇摇头,在下是甘愿为他奔走的。为什么,王爷死死地盯住云笙的眼睛,似乎从刚才的谈话中觉察了什么。云笙沉默不语,你既惜字如金,我也爱莫能助了,王爷要唤侍从送客。等等,云笙抬起了眼睛,因为我口中的婚姻之约就是从歌小姐。你……王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云笙默默走过来跪在他面前,眼中全是求肯的神情。他猛地推开云笙,你跪死也没用,我家以沫得不到幸福,别人更不配得到。只要从歌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云笙拉着王爷继续苦求。“是吗,如果我要你娶以沫呢?”云笙的脑中嗡的一声,就一片死寂了……我就知道,王爷笑着向厅外走去。我答应你,我答应了,云笙失神落魄地站起来。答应得这么爽快,不用考虑考虑,云笙坚定地摇摇头,他永远不会后悔。“你跟我到凌霄阁拿药,半月之后入赘我杨家……”云笙指天为誓,取了药默默出了贤王府。把药送到从大人手上,云笙什么也没有多说,走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眼中满是清泪,我不能在从歌身边了,您带着她离开吧!是不是你答应了王爷什么,从大人有些忧虑地问。云笙点点头,我答应了娶以沫。你放心,我会带她走的,从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承诺着什么。“还有,请您不要告诉从歌,宁愿她恨,也不要她难过……”从大人拉着云笙的手已然声泪俱下,你这么难为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云笙轻轻笑了,从歌说过想要天天看着我笑,我也希望她快乐啊!好,我答应你,从大人希望他的话能让云笙好过一点,但是他不知道,现在的云笙心早已经枯死了。

  贤王府早上派人送来了喜服,这些日子云笙纵使整天在客栈中临帖做画,也逃避不了那大红的喜结,大红的灯笼,还有如雪花一般洒落满城的喜帖。听说皇上恩准从大人调离长安,接任杭州巡抚,今天启程,而今天也是他和以沫成亲的日子,从歌的病真的好了,他悄悄去看过她,他知道……云笙默默换上礼服,彩云推门进来,拿着银麓慢慢帮他梳头,她的手轻轻拢着他乌亮的发丝,总成一束,这样好看吗,她笑着问他。云笙没有向镜子里看一眼,淡淡地说,随你吧!公子离家千里,身边连个亲眷也没有,从大人让我来为您梳妆,彩云帮云笙整好了帽缨站在一边说道。谢谢你,也谢谢你家从大人,云笙微微笑了一下,就转身走下楼去。彩云望着他的背影,静静拿起桌边的银麓,如果你还是香积寺中那个快乐无忧的少年该有多好。贤王府近在眼前了,云笙望着那扇厚重的门,静静伫立的两尊石狮子,碧瓦头探出的几枝海棠花,他的心中只是一片岑寂,漫天的红色,喧闹的人群,仿佛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牢,让他永远地落入被阳光遗忘的世界。云笙执着红绡的一端,以沫喜帕上的鸳鸯盈盈而动,向是要游来他的身边,但是鸳鸯不成双,他的心已是落花深重……一拜,二拜,再拜,王爷喜笑颜开,而身边那个红裳的女子藏在嫁纱中的眼睛是不是也在微笑呢,那样深深的期许,为什么会是曾经沧海的自己。入洞房的时候,云笙看到了泪光闪闪的从歌孤孤单单地站在众宾客之间,她那时就像失落了整个世界,他没有走过去,转过中阁时,远远望见从歌往贺礼上放了一只锦盒,黯然离开。云笙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蒙胧中似有一片梨花,随风飞落,飘进漫天红霞之中,冷冷清清承受着天地赋予的寂寞,春去秋来亘古不变的悲哀。云笙静静在新房中坐了很久,然后向外走去,以沫听到房门轻轻阖上的声音,慢慢揪起手边的床帐,泪落一片冰凉。那个锦盒中是一幅画,云笙怔怔地拿起,在桌上展开,芭蕉凝绿之中是一个女子的背影,钗环如昨,青衫淡漠,还题着一首词,《青衫湿》:芭蕉滴翠琼裳寂,两凄伤心碧?顾影难回,千千分忖,梦中黯忆。 梨花纷落,白衣着锦,御宇相忘。画图一误,今断错缘,愚岂堪怜。云笙默默卷起那轴画,放入锦盒,步履沉重地走回了新房,把从歌的画收在自己随身的衣箱中,轻轻落了琐。以沫坐在那里,只是痴痴等待,红红的盖头一瞬间刺痛了云笙的眼目,不要等我,他淡淡地说。以沫还是静静地坐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云笙微微叹气,转身向门外走,这时以沫说话了,你去哪?她猛地拉下了盖头,拦在云笙面前,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到死的那天都是,一向温柔婉约的以沫竟也发了狠。希望如此,云笙似笑非笑地瞧向以沫,依旧要走。好,你走,你走啊,以沫亲自开了门,云笙怔住了……以沫轻轻转眸,静静地向屋中走过去,下一刻,她拿起了桌上烛台,痴痴地一笑,那明艳的火光就落在了鲜花着锦的礼服上,新嫁娘的双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眼中只是笑意浓浓,仿佛找到了人生最理想的归宿。以沫,云笙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扑了过去……以沫没受什么伤,只是喜服的裙衫被烧坏了,云笙默默脱下礼服轻轻披在她身上,以沫看到他手上的水泡,只是怔怔地流下眼泪。你哭什么,他不耐烦地呵斥她。要你管,以沫有些不服气。云笙猛地抓住她手腕,恨声说:我答应你爹娶你,却没有答应他爱你。以沫的眼睛亮如星辰,我懂了……

  五年之后,云笙赴江州上任时,涂中奔驰,冒大暑,感疾,遂一病不起,以沫殷勤侍奉汤药,奈何回天无力……云笙望着哭倒在他床前的以沫,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我想再看看那幅画。以沫抬手拭干眼泪,轻轻从墙上摘下,放在云笙身边,他枯瘦的手慢慢摸索,眼中不再黯淡无光。我想见她,云笙有些做难地望着以沫,生怕她不答应。好,我派人去找,以沫点点头,心中一片凄楚。也许是因为那份等待,云笙多留了一些日子,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叫来以沫,我等不到从歌了,她来了以后你领她到我坟茔上看看吧。以沫含泪点头,他的眼睛慢慢灰暗下去,气若游丝,最后他说,你不要为我守节,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以沫握起他的手,感觉那双手慢慢地冰凉下去,他们已经回来了,是从歌不愿见你啊,以沫哭喊着,紧紧地抱住云笙,她忘了他听不见。在这世上只有以沫会永远陪着云笙,你知道了吗,她附在他耳边轻轻说着,脸上是艳若桃李的笑容……正在绣夏荷的从歌,心突然没来由地一痛,原来是细细的银针扎破了手指,她轻轻吸允了一下,挑了挑眉继续拿过针线,绣着绣着,她神情寂然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香积寺的梨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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