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如

　　夜漫漫，人不寐，琉璃瓦片下一片歌舞升平。

　　红色的柱子间以紫纱为幕，既相隔，也相连。帷幕后的秀丽女子玉指轻弹，流转于莹弦之上，飘渺琴音穿透帷幔，渗入人心。

　　清丽如画的绿衫女子提着金丝履，赤脚踏着火色地毯步到帷幕正中。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轻放下金丝履，秀眉微挑。如仙的步子似舞弄在云端，轻盈而傲慢，比鸾朴素，比鹤璀璨。

　　帷幕后略显醉意的中年男子手持酒杯，忽地叫好，忽地又举杯一饮而尽。男子身边的丽衣女子手握酒壶，当男子每每饮尽杯酒，便上前重又将空杯注满。

　　绿衫女子旋转于红毯之上，如翠绿的蝶在红色花丛中翻飞，也如绿衣的仙子在夕阳照射的云彩间翩翩起舞。男子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了来，起劲地鼓着掌。

　　云端的女子和着节奏渐渐慢下来，最终停稳，提裙，屈膝，饮尽丽衣女子双手捧上的酒。

　　突然，凌厉的声响撕裂紫纱帷幔，凛冽的剑气狠狠划破云端的华宴。刺碎了酒盏，暗红色溅上了舞落的碧色裙摆。

　　“帮主小心！”十来个重伤的男子闯进了华丽的宴，血蔓延上地毯，此红彼红，尽相融。

　　醉意阑珊的男子猛地惊醒，撤身从坐下抽出银色的刀。刀剑相碰，男子被震得踉跄跌倒，惊诧不已，“阁下为何扰我兴致？”

　　彼时，挥剑的人才轻轻拨开紫纱，俊秀的白衣少年缓步上前，“越水帮帮主，大雪纷飞之日你杀我洛神教兄弟数人，血亦染红大地。”

　　“你是洛神教的人？”男子看着眼前夜中行刺的少年竟嚣张地穿了白衣，不禁讶然，但惊讶只是一瞬，他马上又恢复平静，擦去了嘴角的酒液。

　　少年将剑收回鞘中，笑容不羁，“月昶。”

　　“洛神教主？”徐越水不禁兀自摇摇头，洛神教主岂会是个少年？洛神教不久前突然崛起，所以身为同处一地的越水帮帮主的徐越水才会略有焦虑。直至不久前越水帮欺凌弱小被刚巧路过的洛神教弟兄看到，于是大打出手，各有死伤。谁想作为混混前辈的徐越水还没有上前治罪，这不知好歹的后辈就来报仇了。

　　“今日你状态不佳，我便暂饶你一命。”少年优雅地后退几步，便破窗而出，不见了影踪。

　　“帮主！帮主！”

　　门口处涌进数十个手持利器的壮硕男子，他们四处张望，踩乱了红色的毯。

　　“一群饭桶！人都跑了你们赶来有个屁用？！”徐越水大喝，那少年明明是怕人多了难以应付才趁早溜掉了，却被他说得像大侠风范一样，而他徐越水竟无机会反驳，以至在众美女眼前颜面尽失，这叫他堂堂一帮之主如何再平静得了？

　　徐越水一脚踹翻了桌子，瓷盘瓷杯碎了一地。手握利器的人们低垂着脑袋不敢上前，帷幔后的女子们惊叫成一片。

　　中年男子刚要叫她们闭嘴，便陡然发现室中少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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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中奔跑的少年见已无人追赶，便渐地停了脚步。他小心地放下背上受惊的人，柔声道：“委屈姑娘了。”

　　月下女子的容颜愈加娇艳，随即她的眼中逐渐平静，然后浅浅一笑，“委屈倒没什么，只恐怕少侠你抓错人了。徐越水的妻子是那位弹琴的女子。”

　　少年微微一怔，想必是因为看到了月下女子如迷香洒落的笑颜。

　　“我实在没什么能帮到你。看来今夜我得自己找地方住了。”女子轻笑，显然是会错了意。

　　眼看女子转身离开，少年急忙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子，道：“我带你出来不是打算让你当人质啊！”

　　这回轮到女子惊讶了，“那又是为什么？”

　　“想看你在春江湖跳舞。”少年表情认真，“那里繁花似锦。我只是想看你在花间跳舞。”

　　女子眼中似有涟漪，语气却又波澜不惊，“看我跳舞是要给钱的。”

　　少年豪不介意，优雅地笑着说：“我有钱。”

　　于是女子又开口：“我跳舞需要琴声相和。”

　　少年不假思索道：“我可以弹琴。”

　　女子微微一怔，“琴弹不好我是不会跳的。”

　　“到了春江湖你尽管听听看。”少年执意着。

　　“好吧。”女子叹息一声，终是妥协了。

　　少年笑得很得意，“你叫什么？”

　　“令。”女子淡然。

　　“只有一个字？”少年惊讶。

　　女子莞尔，却不回答。

　　少年也不再问，自顾自道：“那你以后便叫我昶吧。也是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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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慌乱中被昶掳走，来不穿鞋，于是令只好被月昶背到了钟山寺。

　　钟山寺看似只是个普通的寺庙，然而事实上寺后有一片隐秘的小树林，林中有个不小的庭院。庭院内有一些朴素花草，看样子应是被人精心照顾着的。

　　月昶正是把令放到了庭院中的石凳上。他放下令后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脸上似乎微红，他连忙打破了尴尬，“这里是我们洛神教偶尔集会的地方，所以平时基本没有闲杂人来。”

　　女子暗暗心惊，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他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集会的地方，没有丝毫隐瞒，这算是信任吗？

　　少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女子的心事，似是漫不经心道：“现在这里应该没人住，你便留下吧？”

　　令刚要点头，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说这里没人了？”说话的是个少女，月光下可见她的容颜清丽可人。

　　“小柔？我说怎么一进院就听屋里有动静，原来是你。”月昶温和地说道，“你不是去调查——”

　　“是啊是啊！你当然不想我这么快回来了！你把我派出去调查，这样你就可以单独跟这貌美女子幽会了是不是？”小柔气得跺脚，“月昶你这个没良心的！”

　　“小柔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解释。”少年哭笑不得地走到小柔身边安抚，“派你出去调查也是因为你最机灵啊！”

　　“哼！”小柔背过身去。

　　少年继续温柔道：“她叫令，我想看她跳舞，所以拜托柔大小姐你照顾下，让她住下吧？”

　　“我们洛神教圣洁的聚集地不允许你这种无赖保养小妾！”

　　一直没说话的令一听这话就不得不开口了，“我不是昶的小妾。”

　　月昶抱歉地看了看令道：“是啊。我只是想看她跳舞，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还说不是？！都叫得那么亲昵了！昶？你什么时候让我叫过你昶？！”小柔白嫩的脸瞬时涨得通红。

　　月昶蓦地愣住了。

　　令却似乎毫不介意道：“小柔姑娘要是喜欢以后便也这么叫不就好了？”

　　“谁稀罕啊？！”小柔看了看发愣的月昶，冲着令叫道。

　　令娇笑道：“小柔姑娘一直说我是昶的小妾，还那么生气，莫非你是昶的正妻？”

　　小柔怔了怔，然后急道：“鬼才是他正妻！”

　　月昶看看高深莫测的令，又看看气急败坏的小柔，生硬地笑笑，不知该怎么解释好。

　　“唉。”月昶深深地叹息，连两个女的他都摆不平，他这教主未免当得也太窝囊了。

　　一时间，场面不受控制了。

　　然而就在这时，庭院的围墙上掠过一个黑影。那黑影一个翻身便平稳地落在了院内。看清了黑影之后，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月昶了。

　　“张大哥！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月昶感觉自己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哦。参见教主。”黑衣男子怔怔地抬了头，看到一片月朗星稀，不禁揉了揉眼睛。

　　“这位姑娘叫令，麻烦你安排一下让她住这！”少年神采奕奕地看着正在“捕风捉影”的张兹。

　　只见张兹四处张望了下，然后来来回回看了沉默的两个姑娘好几遍，才郑重地凝视月昶道：“本来教主的私事在下不该多说，但是怎么能让小柔姑娘生气呢？所以，这生活作风还是检点的好。”

　　月昶忽然觉得有种被耍了的痛苦。真没想到在一向正经的张大哥心目中自己竟然是这种风格的人……

　　“还是张大哥明白事理。”小柔乖巧地笑笑。

　　“过奖了。那么这位令姑娘如果不嫌弃就留下吧？相信有我在，教主也不好对你怎么样。”张兹随即又转向小柔道，“麻烦小柔姑娘带路了。”

　　令温顺地点点头。随后小柔便带着令进了屋，像是一对挚友般。

　　“张大哥。我刚才在看你眼神时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才是最阴险的人。”月昶看着那两个从院内消失的身影幽幽道，“一直以来，本教主都低估你了。”

　　“在下能有今天的成就，还不是靠您教导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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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色无奈的少年蹑手蹑脚地进了一间门大敞着的屋子，“宽宏大量的小柔姑娘，我上回麻烦你调查的事——”

　　“我让你进来了吗？”少女没好气道。

　　月昶心想着这时候还是别招惹她的好，于是很听话地退了出去。

　　“喂！死月昶！你给我回来！”见他果真乖乖地出去了，少女不由心急。

　　“是！我回来了。”少年赔笑着又进了屋。

　　“我又没叫你出去。”

　　“是是是。全怪我愚顿，听不懂大小姐您的意思。”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禁得意，似乎他在这任性的小姑娘面前就只剩讨好的份了，“不知在下拜托您去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小柔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窗，刚要向月昶禀报，却发现那个所谓教主的家伙正贼兮兮地笑着，于是她把心一横，狠狠地一脚踢了过去，“死月昶！你怎么那么龌龊？！”

　　“啊！女侠饶命！”月昶急忙闪躲，“你把门窗关了，帘也拉了，是个男人都会想入非非好不好？”

　　“去死吧你！”

　　“好啦好啦。我错了！”月昶赶忙赔罪道。

　　“哼！说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不敢！”对于月昶来说口是心非就像人有三急一样是不可获缺的。

　　小柔又点燃了一根蜡烛，屋内便又明亮许多，“我们洛神教死的那些兄弟中的都是同一种毒。”

　　“哦。”

　　“那是一种毒花，名叫紫舌。应该已经绝种了，不知越水帮为什么会有。这种花通体紫色。人一碰到，过不了多久便会中毒身亡。”小柔的眼神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暗淡，“只可惜现在的我还无法配制出解药。”

　　“没关系。”少年浅浅一笑，“知道这些就足以了。既然是这么名贵的花，想必徐越水他老人家也不会老用的。”

　　“没错。看来上次真是把他们给惹火了啊。”小柔纤弱的手围拢在烛光的周围。

　　“他们在这一代太跋扈了。干掉他们是迟早的事。”少年别过头去，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总之叫大家一看到紫色的花就避开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