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映像

（一）

　　墙壁上是一些细长的裂纹和浅黄色的渗水印记。它们呈现出奇特的图象，如一棵倒着长的树，被风吹乱的长胡子，或者说是绘制着众多河流水系的地图，但你给它们下不了定论。

　　很多年前，我躺在对着这面墙壁的木床上。我想象那里有一片森林，而我是一个提着竹篮子采蘑菇的小女孩。周围非常安静和平，我的篮子里装满各种各样的好看的蘑菇。

　　然而客厅里传来一阵瓷器的破碎声。这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声音将我童年的幻想重重地摔回到床上。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房子里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我觉得这沉默里隐藏了一个无比可怕的魔鬼，它一步步地逼近我，即使我把头完全缩到被子下面，它仍然会把冰冷的手指伸进来，抓住我吃掉我。。。。。。

　　许多年以后的一个星期六，我仍然躺在这张床上。冬日的阳光象一个苍白干净的少女从窗子外冷冰冰地照进来。所有的人都离开了，现在这间干打雷老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八点了。今天不用上班，但我必须起床了，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我很快的梳洗完毕。出门的时候我从厨房拿了两截火腿肠带走。这是我准备送给灰姑娘的礼物。

　　8号公共汽车以它一贯的慢悠悠开到站台前停下。车上的人不多，有好几个空位子。我找了个后面的位子坐下。

　　车子开到龙帆路的时候，车子里的人突然都向左边看了出去。皇冠大厦下面围了一大群人，傍边还停了几辆消防车和警车。看，上面有个人要跳楼，我前排的一位眼尖的脱口而出。果然，我看见一个穿蓝外套的男人站在大厦第六层的窗台上。

　　汽车继续在行驶，皇冠大厦渐渐远去。车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前面一位说，做秀的，现在这种事太多了。他傍边的同伴嗯了一声，说那男人其实很聪明，事情经过这样一闹大，啥子问题都可以解决了。他要死就让他死吧，反正中国有那么多人，还有一位的观点是这样的。

　　一股寒风吹来，我才想起昨天天气预报说会降温2度。外婆在的时候，常常会提醒我注意加衣服，她说我太笨连自己都不会好好照顾。她总是在默默无闻地照顾别人，先是我母亲、我父亲，然后是我和我妹妹。我在她无微不至的疼爱下长大。这种疼爱单纯而坚定，毫无保留从不动摇。虽然外婆曾是我的家庭里最不起眼最被忽视的一员，但她对我的影响是如此巨大和具有决定性意义，无人可以代替。而直到她故去我才了解这点。时间不会倒返，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我在想那个要跳楼的人也许也有个外婆，也许在很远的地方牵挂着他，只是他不知道吧。

　　前方到站铜沙村，请要下的乘客准备下车，售票员小姐用礼貌的普通话说道。

　　我在这站下了车。

　　经过一条铺满碎石子的乡间小路，我来到陈姐的院子门口。和往常一样，推门而入，迎接我的是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这里是陈姐的流浪狗之家。陈姐四十多岁，城里人，爱狗成瘾，本来自己养了七只狗，后来又陆续收养流浪狗，再后来狗太多，她在菊花小区的小小的家实在养不下了，她不得不到郊区租农民的院子来喂养它们。被遗弃的、流浪的狗开始被送到这里，这儿就成为了狗的救济站。随着记者的采访，报纸的刊登，电视的报道，这儿渐渐有了名气。

　　至于我，一年前在电视上看到关于流浪狗之家的报道后，自愿做这里的义工，每个星期六来这里帮忙。我喜欢小狗。记得小时候，母亲送给我和妹妹一只白毛小狗。我们高兴极了，争着照顾它。妹妹给它喂软糖，我为小狗梳毛。我们太喜欢小白了，为了独占它，就争吵、打架。那时候父母正在闹离婚。他们的解决办法跟他们离婚一样干脆，就是把小白扔掉。我哭了一个晚上。外婆安慰我说，小白说不定会在路上遇到一个好心人，收留它，说不定比在我家更好。从那以后，每当我看到流浪狗，我就不由地想起小白……

　　陈姐坐在台阶边的椅子上，穿了件过时的红色呢子大衣，正在给两只金毛小狮子狗打预防针。其余的狗都关在用铁栅栏隔开的院子的另一边。

　　她招呼我在她身边坐下，给我交待了些情况。

　　上星期来的那只黑毛狗病了，等会儿，我要去买狗药，陈姐说。接着她感叹现在的花销太大了，捐款却越来越少。说话的时候，她那两条猪儿虫一般纹得挺失败的黑眉毛皱在了一起。

　　你放心，我会照看好这里的，我一边摸着小狮子狗的毛一边说。

　　我差点忘了给你说，今天这儿多一个人，陈姐说。然后她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小卢，别忙了，出来一下。

　　里面走出来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人，浓眉细眼有点斯文的样子。

　　陈姐在我们两个之间指了指，介绍说这是陶洁，这是我们菊花小区的卢方明。

　　我们互相你好了一句就算认识了。他的口音有点怪，但我想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陈姐出了门后，我拿着扫把进了铁栅栏那头的狗舍。十几只狗立刻围了过来。

　　没有没有，我一边说一边用扫把挡开它们。这些拦路强盗的鼻子肯定闻到我身上火腿肠的气味。真是没办法，我只好掏出那一截火腿肠，把它撕成小块扔给它们。

　　然后，我从狗群中抱起灰姑娘，一只独眼灰毛老狗，把剩下的一截香肠全喂给了它。它太胆小虚弱了，每次喂食的时候都抢不到，所以我就单独喂它。也许因为这样，它特别粘我，喜欢躺在我的怀里，用舌头添我的耳朵，或是用它仅有的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多给我点吃的。

　　我扫地的时候，灰姑娘一直跟着我，在我的扫把边嗅来嗅去。

　　你练过马戏吗，卢方明站在我后面问。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愣了一下。

　　我是说那条狗在你扫把边走S，他对我笑笑。

　　噢，是的，它最喜欢我，我说。

　　听说你在这里有一年了，是吗，他问。

　　嗯，我点点头，继续我手上的事了。我不想跟他说话，我喜欢一个人单独待着。

　　他似乎感觉到了这点，没有再跟我说什么。

　　我们分头给笼子里的狗喂了狗粮，清洗了地面和笼舍。我每个星期来这里主要是做个大扫除，今天多一个人，工作少了，速度也快了。我发觉他干活起来驾轻就熟，挺利索的。

　　中午吃面的时候，卢方明问我是不是很喜欢狗。

　　嗯，是的。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我问他。

　　我，他的嘴角翘了翘，我是被我老板派来的，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狗的。

　　派来的？我有了点兴趣。

　　他告诉我，他在影碟店打零工，而他老板正在追求陈姐的妹妹，听说女朋友的姐姐爱狗，为表现一下，捐了五千元不说，还派他到这里帮忙，当然算他一天工资。（说这话时陈姐正在厨房。）

　　真是复杂啊，我皱了邹眉头。

　　你呢？他问道。

　　我啊，没有事情做，就到这里来了，就这么简单，我笑了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