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高楼,富豪小区仍处在静谧之中。石圆搂着秘书小小,正作着惬意的梦。初夏的朝阳透过薄薄的窗帘如小小那温柔的娇体轻抚着他半裸的身躯,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呢。他咿呀地说着呓语。说了什么咧?可能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忽然,床头柜上忘了断开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他微睁睡眼,有点失落,懒得去理它。过了半晌,电话又闹起来,比头一次还凶。他烦躁地拿起话筒,老婆在发疯似地嚎叫——“影的雀雀被狗吃了!”。儿子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妈妈,我痛,我好痛啊!”。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这还了得,岂不要我石家断子绝孙!“翠玉,快,快送医院!”他朝电话急喊,又一把推开搂抱着的小小,胡乱地裹上衣服,抓起包包,往外赶。
“慌啥呀,慌!”小小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娇嗔地说。他瞪了她一眼,一扭身,轻轻带上门后,骂一句:“小婊子!”。这声音尽管像蚊子“嗡”了一下,却把她对他的温存和爱怜骂得无影无踪。
石圆认为,自己算是个成功的男人。他所谓成功男人的道德标准是对妻子有责任心,对情人有爱心,对小姐有同情心。对应的行为准则是老婆照要,情人照包,小姐照泡。但自从遇上小小,与老婆分居,与儿子几乎断了父子关系。他家本来几代单传,翠玉因身体虚弱,婚后几年不敢要孩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今天雀雀怎么让狗咬了呢?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这莫大的不幸,要是让农村老迈的父母知道了,他们承受得了这老年丧孙,石家绝后的打击吗?他觉得今天下十层电梯,比从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还慢。从电梯出来,头昏沉得厉害。司机打开车门,他慌乱伸进右脚,关门时,没注意右额角被车门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痛,只叫司机加速。“皇冠”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他则十分疲沓地躺在座椅上,身子像散了架似的,觉得生活一下子毫无意义起来。但一想到老婆,全身就颤抖。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出了这大的事,肯定受不了,一定与自己没完,一定不想活。于是想到妻的好友徐月,想叫她赶过去,安慰安慰也许早已失态的妻。
徐月乍听这一消息,只“哦”了一声,然后说:“这是迟早要出的事。”
想不到她如此冷漠!石圆皱皱眉头,心想:这几年自己是出息了,但老婆孩子被抛在一边,以致儿子被毁。这能怪别人不冷不热吗?又自省:为什么我就不能亡羊补牢呢?去年,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在学校就自称大哥大,常常同一帮同学吸烟、酗酒。一放学,不是用气枪玩巷战,就是用弹簧刀扮演“小李飞刀”。一次动了真格,把一个同学杀了两刀,如果不是送医院快,差点出人命。为此,我一下陪了20万元,才算把事情摆平。前不久,听老婆说,这小子偷她的项链去卖,到舞厅买摇头丸吃。老婆追问卖的钱到哪里去了?他说,学校要他们献爱心捐款,老师要他们交补课费、早餐费、开水费、空调费、电影费、试卷费、资料费、桌椅费等一大堆学杂费了。“这些钱我不都给了你吗?”老婆质问儿子,他却说:“交了?对。你早饭吃了,中饭吃不吃?”每到星期天,家里总是来一帮小哥儿们,先是唱啊跳的,搞得乌烟瘴气。吃饭时,学着电视的镜头,猜拳喝酒,直至杯盘狼籍,男女孩醉倒在椅子、沙发上,横竖在一起。老婆管他,话还没说出口,他上前就是一拳,扬言:“你这个男人不要的,闭住你的臭嘴!”如果一个人在家,看武打片、爱情片,老婆管他,他跟他妈对打一气后,把房门“砰”地一关,任她怎样喊,他也不开门……
“天啦!翠玉也真是的,放着中央少儿电视剧这样好的节目不看,怎么让影儿看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徐月在手机的大叫把他的思绪拉回。
“喂,喂——石圆,你知道吗?你拍的那些电视剧也太邪门!那天我下班,石影正好在我家。他和娟娟边看你拍的电视,边搂着小枕头,在那里学着亲呀、吻的。我开始觉得好笑;可是过一会儿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小怪种和女儿在被窝里拱着小屁股……我顿时肺都气炸了,狠狠地揍了她俩。你那小畜生还很不服气,提着裤子,拿起书包就走,小嘴不停地叽叽喳喳:”小孩不是人?玩也锁着。在校一天几个唐僧在念紧箍咒,作业写不完,回家关进笼子,鞭子侍候……‘当时,要是我的儿子,非打死他不可!以后我把女儿管得死死的,不准她再去你家,哪怕见到石影要老远让路。“
他已深感麻木,没想到人生有这么多的苦痛与不幸,有这么多的偶然和必然。自己拼死拼活,混出个人模人样,可老天爷就是公平中不公啊!儿子才10岁,却给毁了。我要那么多钱何用?苍天啊,你为什么将对我的惩罚报应到孩子的头上!?他强咽苦痛,猛地抽一口烟,吐出袅袅的烟雾,茫然望着窗外。
小车在市区缓缓流动,艳阳普照下的街道一片车水马龙。一簇又一阵过斑马线的女人穿戴得比裸露似的,在暮春刚过的晴日,显得刺眼肉跳。男人们却长袖大褂,彼此作着套中人。他好笑时代的变迁,人们生存观念的改变。心情有些许的轻松,先前的电影电视,涉及男欢女爱,仅点到为止;时下,为了盈利,不赤裸裸地夸张是不够刺激的。性是动物的本能,生而知之也。用得着那样去喧染、去传播?中国的性文化,本如羞花闭月,曲径通幽,可经这几十年的一折腾,似乎有些不伦不类、龌龊不堪了。现在的孩子都是些儿皇帝,物质文化生活不知比我们这一代的童年要丰富多少,但精神食粮太芜杂,心里压力太繁重。如不加以正确诱导和栽培,势必如竹笋吃得做不得,最终沦为愚懦的亡国奴。
经过一段繁华拥挤街道的车行,石圆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对己对人似乎有了新的认知。他想,自己曾也努力过,想作一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可是不知怎的却掉进钱窟窿了。什么良心、正义、责任、义务统统地见鬼去吧。其实,自己的成功不过是种表面的浮华,正如行尸走肉。自己陷得太深、太深,无可救药了!但是如果就此停步,将一无所有。那太可怕了,我不,绝不!他感到非常的无奈又无比的困乏。是的,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急又何用呢?他又聊以自慰地想。然而,车一停,他就推开车门,一溜小跑,直达外科病房。
此时,几个女人正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什么。“唉,那样个好儿,雀雀偏让狗吃了?”一直想生男孩的农村妇女十分惋惜地说。“也真是的,小鸡儿一点也不留,伤心不?”手捧一盆脏衣服准备去洗的老太婆抢过话。“这往后,怎样做人呢?”一个年轻媳妇凑上前问。“娘老子做么事,怎么不看好这么大点的孩子?!”过了片刻,矮胖子大嫂道。“听说,男的是搞电视生意的,赚了一大笔钱,把老婆儿子甩了;那女的是个麻将精、电视迷,孩子没人管,天天看电视,玩狗儿。”穿戴极体面的婆婆叨叨。“好像那女的跟医生说,她有习惯性流产,再不能生了”“那香火不断了吗?唉!这一家也太可怜了。”农村婆婆差点流出眼泪。“有啥可怜的,那男的妻妾成群!”麻脸婆婆愤愤不平。“这都是狗日的电视惹的祸,”躺在病床上的瘦老头子喘着粗气,骂道,“整天打打杀杀的,搂搂抱抱的,一家人如在一起没法看。”婆婆们都有同感,一个说,“细伢雀雀被狗吃了算好的,将来不发生人像狗在大街上乱搞,才怪呢!”一个年青的女子倒笑了:“雀雀被狗吃了,这还是奇闻。”
石圆听得心惊肉跳,又心灰意冷。像做贼似地去找儿子的病房。他先到急救室去找,不在,又挨个儿病房找,最后,在仅有的一间没有纱窗的房间里看到了儿子。有两只苍蝇随着绿风飞进来,直飞到儿子躺着的病床上。许是麻醉未醒,看起来,儿子没什么异样。只是两眼角还分明挂着泪痕。见了石圆,小嘴唇动了动,委屈地哭喊着:“爸爸——我的雀雀没了。”
“还痛吗?”石圆低下身,贴近儿子,心又一阵刺痛,真想伸手去抱抱他许久没抱的影儿。
石影还在哭着、叫着。那声音就像骟猪时的哀叫。石圆心如刀绞,双手捂住头,此时方知孙悟空被念紧箍咒时的难受。翠玉脸上的浓妆早被泪水冲洗得支离破碎。她坐在那里,散乱着披发,目光黯淡地望着石圆。刚才电话里的焦急、愤怒、哭嚎已被这种无端的冷静凝固了。蓦然,她站起身,朝石圆就是两耳光——“还我影儿,还我影儿!”这声音如寒夜里鬼狐一般的长啸,让人毛骨悚然。
石圆捂住头,让她去发泄满腔的怨恨。是的,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难道你做母亲的就没有不是?婚前,你是那样的温柔、娴淑;不几年后,你总为家中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我争吵,以致我的亲情、友情、同事情,全让你给禁锢了。我在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外要看你的脸色行事。像这样,怎不叫我远远的躲避你呢?你终日只知道打扮,玩牌,哪有一点贤妻良母的味道?你只知道争风吃醋,你可知道她们比你能耐!虽然我很少回家,但生活上的一切开支,我不是每月都足额按时给了吗?你一个大女人,光在家照顾儿子,这点事也干不了!
可能是折腾够了,翠玉瘫软在儿子床前,低低地抽泣着:我真傻,以为儿子不上网,不进游戏机室,就不会变坏。殊不知,这电视也能杀人。儿子没有小伙伴和他玩,一天到黑,除了上学就是看电视;再不,就玩多吉丝利。哪个叫你石圆吃饱了撑的,买什么狗给儿子作生日礼物!她后悔,那天深夜,真不该看石圆制作的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人狗交配的镜头。石圆好长时间没回家,就和多吉丝利……。可能当时儿子假装睡着。第二天,他就丢一块蛋糕给狗吃,用小手抚摸着它的头,然后趁机按住,把雀雀往它的屁眼里塞。多吉丝利掉转头,咬了他一口。幸好没咬着。今儿一大早,我还在睡觉,他在我身上乱摸,把我吵醒了。我打了一下他,他气冲冲地下床,到客厅看电视。没一会儿,就听见多吉丝利的叫声,接着就是石影死人般的哭喊。我一看,不得了,他趴在地上,大腿流着鲜血,再一瞧,雀雀在多吉丝利的嘴里咬着……她用双手拍打着头,哭喊着:“我真傻,我不是人,我不想活了!”
石圆上前扯住翠玉的双手。爱与恨终于让男儿之泪顺着他的两颊滴落到她的颈里。当初,为了得到她,他可谓过五关斩六将。结婚之初,两人恩爱如胶似漆,令同学同事好生羡慕。但打从她不断毁灭他的自信、自尊和上进心后,他辞职下海创办S电视剧制作公司,随着生意的红火,应酬的增多,回家的时候渐渐少了,以致让她芳心早衰,花容早谢,好端端的一个家弄成这样!我配为人夫人父吗?他陷入深深自责中。
翠玉脸如死灰,仍在寻死觅活。
石圆无法,向那护士投以乞求的眼神,想让她劝劝妻。那护士鄙夷地连眼神都不回一个,走了。他的心已碎,但不得不承受生活之重。他再次看了一眼痛苦中的儿子,心痛地转过身去,问医生:“有补救的办法吗?”
医生不吭声。
他又说:“钱不成问题,哪怕砸锅卖铁!”于是,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元钱给她。
翠玉像抓住了救命草似的,也停止了哭闹,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医生惋惜地摇摇头。不过,总算开了金口:“等孩子长大后,可以安个人造的。”
“假的?”老婆一听,双膝又瘫软在地。
“和真的没什么。不过,到时如要孩子,就克隆个呗!”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石影却嚷嚷:“不嘛,我要做变性术。”
“真不像话!”石圆气得忘了儿子正在伤痛中,朝他小脸上就是一巴掌。
“哎呀,我的妈呀!好痛,老石,看我到时怎样收拾你!”石影的两只眼珠凸得似青蛙的一般,两只小手握紧拳头说。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月正好赶来,进门时和他差点撞着。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自顾走自己的路。这时,有一个小女孩跟在她的身后,手捧一篮康乃馨,朝儿子病房走去。见了他说:“石叔,影哥好些了吗?”
他内心一热,啊——娟娟!但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又讨厌起自己。他回头驻足,望着病房外的蓝天,薄薄的热望又涌上心头。
十年后,石圆带着他的《人与自然》摄影作品,重新踏上这座让他成功与痛苦过的城市。一切都变了,而且有些陌生。翠玉还在精神病医院吗?那次儿子出院不久,她受不了街坊邻里的说三道四和深重的自责,与其让儿子痛苦一生,不如一死了之。她抱着对毁了自己、又毁了儿子的不伦不类电视,对有家不归,放浪形骸丈夫的爱恨情仇,以及对儿子和生活的彻底绝望,她砸掉电视机后,亲手杀死了她最心爱最怨恨的影儿,然后开始自杀。正好月找她,看到迟迟不开门。月知道大事不好,喊人把门撞开,一看,惊吓得差点昏过去。翠玉倒在多吉丝利的尸体旁边,手腕流着鲜血,怀里抱着刚被掐死的儿子。从此,翠玉疯了。他带着怨恨、伤痛与失望,离开了这座城市。
石圆想去看看翠玉,想去抚摸一下天天抱在她怀里的儿子相片和骨灰盒。路过儿子曾经读书的小学时,情不自禁地把车停下来,朝儿子曾经坐过的那间教室望着。眼前浮现出儿子活泼顽皮,朝他微笑着的小脸。他走出车门,想去追他。可倏地不见了。
“哟,这不是石叔吗?”一个少女叫他,“我是娟娟咽!”
哦?娟娟。长得这般亭亭玉立了哇。他惊奇地问:“娟娟,你怎在这里,妈妈好吗?”
“好。”她微笑着告诉他,初中毕业后,上了师范,然后分到母校当了孩子王,教性启蒙学。娟娟高兴地拉着石圆的手,要他进学校看看。
石圆推说不了,过两天上你家去看你们。他睹物思人,眼睛早让泪水模糊了。他不敢踏进曾记载着儿子许多记忆,让自己揪心的地方。他想,影儿如还在,也长她这般高、这样大、这么可爱了!“影儿——”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飞快地钻进车里。
校园里,传出悠扬的歌声——“一个和尚挑呀挑水喝……”
2005年7月初稿 2006年6月改于黄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