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

花开花落

　　随着儿子摔门而出的声响，父亲高举的巴掌重重的落在自己脸上。桌上的饭碗，打了个旋儿，哐啷一声，跌成一地碎片。父亲那因为极度愤怒而黄中泛紫的脸上登时肿起五根粗大的指印，像五条芝麻虫，随着一张一翕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在扭动。泪水不争气的充溢满脸上的沟壑，汇集成小溪，嘀嗒嘀嗒落下来，在胸前濡湿成一个熊形的图样，挤眉弄眼的像是在揶揄他的主人。

　　儿子不听他的，这不是第一次，从儿子上五年级开始，他就感到了尊严的挑衅，虽然是沉默的。但是摔门而出，他从来还没有遇到过。颓然的落座在身旁的沙发里，眼前两幅图画在打架——恭顺的儿子和傲慢的儿子，他分不清哪一个更真实。

　　在他的记忆里，儿子很乖巧恭顺，尤其是对他，有着一种老鼠见猫的敬畏。

　　他和老婆，是在别人撮合下结的婚。那时候，他刚刚经受了第一次退婚的不幸，她刚好和从初恋的失败中走出。没有碰撞，没有激情，两个完成任务的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日子过得无波无澜，不温不火。

　　儿子不是爱情的结晶 ，但丝毫不影响儿子是他的翻版。儿子的到来太让他讶异造物主的神奇，儿子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自己，那眉眼，那神态，没有一处不像他的。甚至对父亲哪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也和小时的他有十二分的神似。

　　唯一不同的是他教训儿子不是放牛的鞭子，而是似乎永远没有笑影的脸和永远不会说出赞语嘴巴。

　　当别人戏称儿子是“××一号”的时候，他也会笑，不过是在心里，他是一个不善于表现自己的人，他很满意自己作品，有时候甚至很得意自己的作品。

　　在他眼里，儿子仅仅是他的一个作品。一个先是让他得意，后又让他头疼的作品。

　　儿子是妻子一手带大的，他很少插手儿子的生活和学习。只在儿子考试成绩不好时讽刺挖苦，大声训斥，这是他的专利。

　　儿子有不同于一般孩子的聪明和坚韧。儿子一岁零两个月时住院了，发着高烧，头上扎着吊瓶，稍一清醒就让妈妈教他认画片。住院一周，他认完了一套整整200多张画片，还在懵懵懂懂中背会了十多首唐诗，病友称奇，他骄傲，但是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儿子是属鹿的，他妈工作调动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八年学龄，换了五个学校。每一次，儿子都会很快就适应，并且和快成为班级、学校，甚至全区的佼佼者。

　　最得意的当属那一次儿子被评为全市的十佳少先队员了，看到身披绶带胸戴红花的儿子，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可他依旧紧绷着脸，仿佛谁拖欠他什么！

　　小学五年级，儿子进城了。

　　进城的儿子开始和他较开了劲。那次他从网吧拉回儿子时，他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老猫不逼鼠”。那一丝轻蔑的目光让他的心疼了好久好久。他曾经为此离家出走半个月，把儿子扔给他妈。

　　儿子后来不再上网。

　　成绩很快名列前茅。

　　儿子对他不再敬畏。

　　儿子学会了肆无忌惮。

　　……

　　今天饭桌上它只不过说了儿子一句，儿子就扔出一句“你以为谁稀罕和你坐一块儿！”，摔门而出，真是翻了天了。

　　……

　　当他从几幅打架的画面中走出时，电视机里正上演着这样的画面：铁察尔让奴仆用棍子狠狠的抡打着自己，嘴里不停的说这一句话——养子不教父之过。

　　他感到他的也背部隐隐的作疼，继而扩展到全身。

　　那散落一地的陶瓷的碎片和饭菜，像千百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是妻子劳碌的身影。

　　窗外阳台上，一袭红云正随风飘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