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俑
一
我被警察逮捕了,冰凉坚硬的手铐“嘎嚓”一声扣到我的手腕上……
下午,一点半钟的太阳炽烤着工地,刚刚吊装完的楼板被晒得简直就是煎饼锅。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挥铲砌砖,汗水流进眼里,沙得眼球很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不上擦上一把,不停地弯腰、直腰,像是鞠躬叩头,我感到腰椎断了,不停地拾砖选面,砖在手里犹如白领手中旋转的笔,手指磨破了,血染到刚刚砌完的墙面上,梅花朵朵,不停地甩灰、顺线、揉挤、索缝,这几个动作,不能出现一个补救工,因为稍一怠慢,就会落在同砌一道墙的瓦工后面,砖层线一提上来,够不上线砌砖那就惨了……
塔吊逆风转臂,料斗垂直下降。水泥灰从料斗底缝里挤出来,天女撒花般地落到我的头上。我捂着脑袋,伸长脖子,翘着脚地朝上骂;我操!你的眼是尿尿的……
大家看到我溅了一脸灰的狼狈相,都开心地大笑起来……这些瓦匠和小工们这几天来都和我做对怄气,关键是我拖着他们的工钱,工程项目经理老寒没有按时把工资发到我的手里,我也就不能把钱兑现给他们……
跳下脚手架,在水桶里洗了把脸,用手指把耳朵眼里灰抠干净,虽然凉爽了许多,但我的心情非常烦燥,是因为干燥酷热的天气,还是因为老寒说话像放屁,我现在领着这些苦大仇深的庄乡爷们撤出工地,为时已晚,这十几号人,已经被深深地种在这里,并且生根发芽……你想撤?耽误了工期分文没有?老寒瞪圆了眼球子说,老板不给我钱,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比你种的还要深,黄土已经埋到嘴边了……
左眼皮突然在跳,左眼跳财,还是跳灾?我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这么想着,屁股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掏出手机,又是老寒的号码,这个土崽子一打手机就没有好事,除了说我砖墙砌得不直,就是落地灰没有清理干净。我笑嘻嘻地说:“野连襟,嘛事?”
“去你妈的?谁和是连襟?你快下来!”
我一听老寒的口气不对,心里慌张起来,是不是那道墙砌错了尺寸?透过绿色的密目网往下看去,只见老寒正站在塔吊下面,仰脸向上看着,他身边还站在着两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一个长得胖乎乎的,一个是瘦高挑,都穿着红色的T血衫,白白净净的脸颊,梳得像猫添一样小分头,和这些建筑工们的黑脸膛,头上戴着挂满泥浆的安全帽,形成了一个对照。
老寒正和这二个奶油小伙儿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侧身顺着支柱林立的楼梯跑了下去,脑袋真是进水了,当进还异想天开地想,这二个小伙子一定来找我盖房子的……
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面前,胖乎乎的小伙子说:“你是不是叫王怀胜?”
“是……你们是……”
话音没落,就见那瘦高个从裤兜里快速地掏出手铐,“嘎嘣”一声就扣在了我的手腕上……
二
进工地施工时,打算和老寒签订施工合同,可他把头摇得像拔郎鼓一样,他说:“签什么合同,一天一付钱,不然你就撒丫子走人。”爽快!如今,在外打工,没有比一天一付钱付钱最保险的了。我爽口就答应下来,开始几天,老寒果然守信用,都是按人头付钱,大家的干劲儿也很大,兜里掏着现钱回家,心里甭提那么好受,把钱交给守家的老婆,白天一身的泥水,晚上一炕的灰渣,老婆也美滋滋地让男人进入温柔之乡……没成想,过了几天,老寒说,一天一付钱太麻烦,改成二天一付钱,过了几天,是五天一付钱……有人提醒说,是不是老寒是下连环套?我没当回事,大意失荆洲。
五天改成半月,结果到了半月头上,老寒说今天是星期天,银行不营业,到明天早晨取也钱来,分给大家。我驾驶着三轮车,一路尘土飞扬地把人拉进工地,找到老寒,没想到他却说:“银行搞结算没领出钱来到明天吧。”
才意识到被老寒耍戏了,但我还是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按排人员施工。因为现在和老寒闹僵关系,就意味着半月多的工钱打水漂了……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到明天。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主体楼从一层起到了四层,再有二层就要封顶了,老寒也没有发出工资。想撤晚了,知道什么叫被人种植的滋味了吧,十几号人,一天工资是上千元,没把活儿干完就走,把柄就会落到老寒手里。
对待老寒,看来是费一些脑筋了。
老寒是个酒色之徒,用他的话说,如果没有了酒和女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年不玩上一百多个女人那还叫爷们儿吗?一乍听到他说这话,谁都认为他是在吹牛。
走进老寒的临建的办公室,他正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手机,很少能看见他笑眯眯地样子,天哪!他竟然也会笑,并且笑得那么春光灿烂,二百多斤重的身体,随着笑声把板床压得嘎嘎做响,那头是个小姐,那声音嗲声嗲气的,舌头直打卷,难怪老寒今天如此的开心……
老寒手机一扣笑脸刷地变得格外严肃起来,死了爹似地看了我几眼,叹息一声说:“我一看见你就烦,我领来钱准有你的份,快去干活吧。”
“你撵我走?”我厚着脸皮大声说:“今天我不是来讨债的,请你吃顿饭可以吗?”老寒斜着眼,看了我一下,确定我不是在耍他,才说:“这还像人话”。从床上出溜下来,老寒提着鞋说:“今天我找个潇洒一把的好地方,酒费你出,老规矩,谁打炮,谁出钱。”
“真去那种地方?我一次也没去过,还是找个……”我有些紧张地没把话说完,老寒就说:“别装正经人,你还想要钱吗?”
“当然想要,我领得那些人,都想牵我的牛揭我家的锅了!”
“想要钱就和我走,老寒说,食色性也,我就不信没有不吃腥的猫。”
三
如果坚持让老寒开车去杨盘,我也不会被捕入狱了……
老寒却说:“远嫖近赌,我那丰田车谁都认识,往那地方一停,就等于我挂着牌子,向众人打招呼,毕竟不是光彩事嘛。”
只好逢场作戏,驾驶着我的摩托车,驮着老寒朝着人世间最黑暗最淫秽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我把摩托车开得飞快,简直就像飞镖后面的红飘带……心中被烦燥、气愤塞得满满的,这是什么事啊,为讨回血汗钱,竟然陪着老寒去那种地方……
感到有些委屈,可老寒在我身后,几乎一路把腮帮子伏在我耳朵上,不停地绘声绘色地说:“你不知道,杨盘的小姐有多么漂亮,都二十多岁的年纪,嫩得一捏就出水,准保你去这一回,想下回。”
我回敬着说:“我小点声行不行,打野食不是进餐厅。”
“哈!哈……这又有什么,如今这事,是一种时尚消费,算不上丢人现眼……”摩托车在杨盘一家路边酒店停下来。老寒从摩托车上下来,径直地走进酒店里,我连墨镜都不敢摘,怵怵探探地走在后面,生怕被熟人认出来,怕一双双眼睛在审视着我,窥视到我肮脏的内心世界。
老寒站在迎宾厅里朝我喊:“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快进来。
老寒是这里的熟客。老板娘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笑嘻嘻地说:“哎哟哟……寒老板大驾光临,你有十多天没来了吧,几天不见你发福了。”
别这么客气,有年轻漂亮的小姐吗?老寒用手一抹嘴唇,他一提小姐在流口水,他说:“这是我兄弟,初次到这里来,请你多多照顾。”
老板娘笑着,看了我一眼:“一看就是个第一次想偷吃女人的稚还不好意思摘墨镜呢。”
我摘下墨镜红着脸向那老板娘笑了一下。
老板娘领着走上二楼的包间里。很快就传来高跟皮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音,走上来两个浓眉大眼的小姐,二十左右年纪,染着红发,身体丰瞍,乳房挺拔,屁股蛋子一甩一甩的真是撩人。老板娘吩咐这二个小姐沏茶,然后就下楼去……其中一个小姐笑咪咪地看着老寒,有些兴奋地大声说:“寒哥,你有五天没有来了,真是想死我了。”
老寒一伸手就把小姐搂进怀里,说:“你是想我的钱吧!这就让你发大财……”
老寒又转脸对另一个小姐说:“杏儿,今天我给你带来一个哥哥,他可是个处男,把他照顾好,也是你的福气……”
这个叫杏儿的小姐,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好像带电,只一眼就把我电击得呆若木鸡……杏儿想坐在我的怀里,但我没有任何想搂抱她的举动,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我感到一阵的心痛……这么天姿秀丽的小女孩,为什么要出来当妓女?她的美丽反而成了击份我心灵的把利剑……
老寒骂了我一句:“你他妈的别装正人君子,你是来干什么的?”
这才愣了一下神儿,冲着杏儿笑了一下。杏儿就端过一杯茶水,放下来,把屁股下面的椅子向我这边靠了一靠,羞答答地说:“看来你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
老寒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着说:“杏儿,看来今天你要把我哥们给刷晕了。”
酒菜端上来,老寒却说:“今天先打炮,后喝酒……”
小姐扭了一下屁股说:“为啥?”
老寒说:“你别装糊涂,大多数男人一喝了酒,就不那么好使了……”
小姐笑着说:“你正性急,喝点酒,也是为了加深感情,效果才好。”
老寒说:“你小嘴还真会说,嫖客和妓女之间就没有感情!”
说着,老寒就和那小姐走进一间卧室里,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只剩下我和杏儿。感到非常窘迫,房间里虽开着空调,汗还是流下来,杏儿掏出手绢为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你别这么紧张,你应该开放一些,都什么时代了,思想还这么陈旧……
杏儿搂着我的脖子,吻了一下脸说:“先为我们的相识干一杯吧……
我端起酒杯和杏儿一饮而尽。杏儿把头扎进我的怀里,小声地说:“我们也去做吧,你听……”
憋住气息,倾听天籁。听见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人类最绝妙的声响,是凶涌的潮水击打着岩石,是万人的夯歌,那么铿锵有力……
四
“砰……啪”,两记耳光抽到我的脸上,警察的手掌扇疼了,不由地抖喽一下,他瞪着眼球子说:“你犯了什么事?你装什么糊涂?那天你去杨盘干什么去了……”
张了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我再看老寒,他绷着着脸摸着啤酒肚,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但他狠狠地注视了我一眼,然后躲开目光,那表情像是要落井下石。当时,我真想咬他一口,说那天老寒领我去的,可刚要张嘴说话,两个警察像拎只鸡似得,一甩胳膊就把我扔进警车里,我的屁股上又狠狠地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就钻进车椅下面去了……
警笛鸣叫,警车飞驰……我撅着屁股,脸就紧贴在肮脏的扔满瓜子皮和烟头的车板上,眼前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大脚,能嗅见皮鞋上的鞋油气味儿……我一动也不能动,因为我只要动一下,那只大脚就会踩着我的脑袋,并传来呵斥的声音,别动,你放老实点。
我完了,一切都完了。憋住气息,我真想憋死自己……脸涨得通红发胀,眼球鼓得老大,还是经不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经不住新鲜空气的对我的诱感和骚扰,用力呼吸了一下,我继续活着……如何面对家人,面对乡亲?面对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婆,她累得又黑又瘦,在平原烈日下苦苦挣扎着……
警车驶进看守所,我被投入牢房。走在被一道道铁栅栏门隔开的走廊里,真惊讶现在犯罪的人简直是太多了,每个狱室都挤满了犯人,犯人们都挤在门前,透过铁栏向我张望着,并且还向我吡牙咧嘴,一张张挤在一起的面孔像十八层地狱中的冤鬼……
“……开号……”押送我的狱警把牢房门打开后,向狱室里的犯人们就喊了这么一嗓子,然后把我一脚踹进牢房……当时,还不知道开号是什么事,后来才知道“开号”是命令犯人们把我毒打一顿,进行一次拳头如雨般的热处理。
五
杏儿说:“咱们也做吧……”
在一间卧室里杏儿脱衣裳的速度太快了,一眨眼,一条赤裸的身体就这么呈现在我的面前,她的肌体白嫩光滑,一头染色的金发,弯曲着沿着细长的脖子垂到乳沟前,她的乳房挺拔肥大,乳头细小,像一对软软的点缀二滴奶糖的大面包,她的臀部丰满宽大,两条大白腿紧并在一起,像是在极力地并夹着她的私隐处,然而,她身上的那块芳草地,却那么张扬地暴露着……我仿佛看见宇宙间一朵盛开的鲜花,我被花之美深深地震撼到那里……
与此同时,一道人格的防线横在了我的面前,不能逾越而过,并且控制着我的举止和冲动,双腿不由地在颤抖着,那是良心道德的束缚所致。杏儿说:“快来吧,反正衣服脱了,钱你是要付的。”
杏儿一扭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安全套,她说:“戴上可以预防交叉感染……”
我默默地走过去,把那安全套接过来,一甩手扔到一边,然后,拿起她的衣裳说:“你穿上吧……”
杏儿直呆呆地注视着我,猛地扑到我的怀里,娇滴滴地说:“我很喜欢你这么正派的男人,即然遇到一起就是缘纷,来嘛……”控制……再控制……用力推开她,因为控制着冲动,我气吁吁地说:“凡是到妓院的男人绝对不是正派男人,但是,当你脱下衣裳时,才发现,良心上没法接受你,谁家没有男和女,谁没有姐妹。穿上衣裳,我们说说话吧。”
杏儿穿上了衣裳,我的心这才平静下来。杏儿搂着我的脖子笑着说:“你是不是害怕?其实,我们这里非常安全,警察不会来的。”
“即然来了就不害怕,”我摇着头说:“现在,不是风声很紧嘛?”
“操,其实有的警察比谁都骚,”杏儿说:“只要我们每月向公安局交上一些钱,他们就不会来抓嫖客了,这里的嫖客价格相对也就高了……”
我真的不相信她的话,她是否在污辱我们的公安人员。杏儿说:“我的一个常客就是一个警察,骚着呢。”
手机里传出美妙动人的乐声,我一摸手机,原来不是我的手机在叫。杏儿拿着手机,脸上笑眯眯的,她说:“陈队长呀,我这里真得没有顾客,谁撒谎谁是小狗儿……”
杏儿把手机一扣,这才松了一口气,并朝我得意地眨了一下眼皮。
我说:“……是你的常客?”
“……不是……也算是常客吧,”杏儿吞吞吐吐地说:“他就是那个常来的扫黄稽查大队的队长,他比谁都色都黄,一干起来没完没了还不给钱……
杏儿说到这里,表情有些烦,她说:“你有烟吗?”
我点了一下头,立刻掏出烟递给过去。杏儿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着烟卷,她抽烟的姿势很老练,也很优美,吐出烟圈在空中飘荡缭绕。我虽然不想和她有肌肤之亲,但是我想极力地去了解她,看到她的内心世界。
“……你一天要接几次客?”
杏儿说:“今天,你是第五个了,通常是七八个吧。
杏儿对我的追问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烦恼,她好像知道我下面要问什么,没等我问,她就说出来了,也许她经历过很多,想了解她的嫖客。“……我的父母离婚了,我出来接客,是为了供我妹妹读大学……”
也许是她在编造一段心酸的故事,感动她的嫖客,骗取钱财。这些不幸的经历,也许在她的身上真的发生过,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肩头的沉重……
“咣!咣!咣!……”有人在敲门,杏儿像是看见了外面敲门人的面孔,有些慌张地出溜下床来,扣好衣扣,用手梳了一下头发,从容地打开一道门缝,侧着身子挤出门去随手把门关上了,已防被外面的人看见我的存在。我听见外面有人说:“你不是在洗衣吗?”
杏儿说:“我刚洗完衣服,正想睡觉呢。”
“……这次,我不用药了,让我进去,保你发大财。”
听见杏儿在笑,“去你妈的,我先陪你去洗个澡吧……”
六
我被拘留了十五天,终于也来了。十五天对我来说就是漫长的十五年……
被提审了十次,一开始我没有供出老寒,盼望他能拿出赎金来把我捞出去,但他很令人失望,我只能把他供出来,但我奇怪的是老寒并没有被抓进来,没有品尝到“开号”吃窝头的滋味儿,这个土崽子难道肩生六臂,有通天本事?
在被审训时,我一直在坚持说:“那天,我确实没有打炮,只是和那小姐说了一会儿话……”
“啪!”警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满嘴放屁,你的话谁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这么玩故不化只能加重你的罪行……
又有警察在说:“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那天确实有人看见你骑着摩托车到了杨盘,有人记下了你的车牌号,并且有人看见人坐在了小姐的床上,这是事实犯罪,通知你的家人,交5000罚金,你可以免除15天的扣留处罚……”
我走出监狱 的大门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走在大街上,一辆拉沙子的大货车从身边疾驰而过,卷起的尘土,飞扑到我的脸上,我朝着远去的货车骂:“爹死了,还娘亡了,报丧去吧……”
真有小鸟飞出鸟笼的感觉,展开翅膀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吧,自由的感觉真舒服,不进监狱不知生活有多么美好,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在牢房里,最眼馋人家吃火腿的了,走进一家肉食店里,买了一条火腿,边走边吃着,体味儿着犯人吃火腿的滋味儿,一嚼满嘴扑香,怪不得蹲在牢房的墙角里,闻着火腿的香味儿,直流口水呢……
火腿吃完了,越往前走,心里越是发怵为难,回到家中,如何面对老婆?又如何辩解……
半路上,拦了一辆拖拉机,我蹲在后斗上,什么也不想了,越想越烦。拖拉机没有消失器,机关枪似得扫荡了一路,从后斗上跳下来,还没进村,在烈日下劳动的村民,有的就看见我,朝着指手画脚,像是看见了苍蝇在唾弃着 ,偶像回到家中的情景,玻璃“哗啦”破碎的声音,震荡着我的耳膜,刺激着我的大脑……衣镜破碎时,怒放的碎线,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撕裂粉碎……
我的家庭,将面临着一场浩劫……
还没走进家门,就听见院子人声吵杂,链在南墙根下的大黄狗,在挣拉着锁链,凶猛地“汪汪汪……汪汪汪”地狂叫着……
快步走进家门,看见十几个在工地干活儿的民工,站在我的院子里,一看表情就是讨债的,一个个脸色阴沉,双目充满了愤怒,其中一个要拴走我家的耕牛抵债,可怜我七十岁的白发老娘,拼力地抓着缰绳不肯松手,并大声地央求着说:“你不能牵走俺家的牛,啥事等俺儿回来再说不行吗?”
“听说你儿要被判三年徒刑,我等不得”,牵牛的郑秃子大声说:“把田里的活,抛给老婆干,我跟着你儿,出外挣的是血汗钱……”
“我们不管你儿发生什么事,打油的向提瓶的要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没钱用牛抵债,走到哪里也能说的过去……”
我站在这群土崽子后面什么话也没说,听着他们在说大道理……
是郑秃子先看见了我,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不由一怔手不由地松开了牛缰绳,大家都不由地回过头来,脸上愤怒渐渐消失,涌上来的是讨好的略带尴尬的微笑……
“我这一头牛顶多卖二千元钱,”我很生气,极着脸说:“我欠你们的工资有二万多了吧,你们把牛牵走吧,牛走两清帐……”
“你回来啦……我……不是这个意思,”黄秃子挤着一脸笑,结结巴巴地说:“你还不知道吧,崔杨集团没有这么大的荷叶,偏偏包了一个这么大的粽子,资不抵债没能力偿还,工地早就停工了……”
我不眨眼地注视着黄秃子,“你别用这种眼神儿看着我”,黄秃子说:“老寒也讨不上债来,被逼无奈,爬到塔吊前臂头上,跳下来自杀了……”
五雷轰顶。我眼前一片黑暗,天旋地转之中,我打了几个踉跄没有倒下去,就觉得被一双结满劳茧的皱纹巴巴,骨骼突出的手扶住了,对这双手的感觉太深刻最熟悉不过了,多少次的犹如舔犊般的抚摸,让我记忆犹新,温暖之中又像轮回到襁褓之中……我看见白发老娘就在我的眼前,娘说:“娘最了解你了,我相信你是不会干伤风败俗的事,你是被冤枉的……”
“我搂着娘不由地哭了……”
“挺大的汉子,哭啥?”娘擦着我眼角的泪水说:“回来了就好,你媳妇哭闹着回娘家去了,把她叫回来,在家种田,好好过日子,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干那泥水活儿了……”
七
第二天,我领着十几名民工来到县城,走到政府的大门前,我说:“都跪下吧……”
我和十几名民工的膝盖“吭噔”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沉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旋……
一幢幢大楼在拔地而起,多少年过去后,民工的跪姿将被天光定格下来,……终于有一天,一个少年发现了多年以前的跪俑……
完稿干2007年11月21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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