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瓶

小药瓶

　　小女孩像疯了的狗一样扑过来，被我举起的镰刀狠狠的咬了一口，她暂时退了下去，接着又扑了上来。每一次刀尖都咬进她的背里，这里或那里，能够看见她后背上的衣服都被刀尖划破了的样子，里面红红的，似乎还流着血。挨了六七下的小家伙，仿佛筋疲力尽了，躺在地上，像头死猫，卷缩着，瑟瑟发抖。

　　我有些害怕了，怕她就真的死去，上前观察她的伤口。她猛然间在地上打了个滚，飞快的扑了过来，在我的小腿肚上咬了下去，我再次举起镰刀，凶狠的砍在她的脊背上，她松了口，我飞起一脚，将她踢出老远……

　　屋子里有些暗，母亲从厨房里走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尖叫了一声。父亲听到叫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又走开了，他一向是遇事不惊。过了一会儿，从里屋拿着一瓶什么药物走了出来。他将那瓶东西放在桌子上，自己走到暗处的沙发边，坐下了，明亮的眼睛发着光，示意我给伤者涂抹药水。

　　母亲退出去了。

　　我轻轻叫了一声，让伤者站起来，趴在另一张沙发肘上，我替她涂上药水。

　　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骨碌碌的打着转，看到了父亲，静静的站了起来，带着麻木的神情，脱掉上衣，趴在沙发的扶手上。我走过去，对她说，别咬我，我给你涂药水，小狗。

　　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我仔细查看那些伤口似乎在刚才的一会儿功夫已经基本愈合了，只留下一些累累的伤痕。唯一的最后一个大伤口还流着轻微的血。我用裹着棉花棒的小棍，蘸足了黑色的药水，小心翼翼的抹在那些柔弱的皮肤上。药水在皮肤上轻轻的沸腾着，发出微微的滋滋滋的声响，像火焰在燃烧着皮肉。

　　伤者却很高兴的说，真好，真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耍我，还是这药物本来就有这样的奇效，但我的心里倾向于前者，因为她的任性不服输是一辈子也难改掉的。

　　我了报复，我换用药棍的这头，没有裹棉花，狠狠的在她的伤口处擦过，她突然大叫了一声。

　　“你真想害死她，傻货！”父亲凶狠的声音，我知道还有那要剜了人的心一样锋利的眼神。我不敢去对视，只好低了头，乖乖的替这小坏蛋抹药。我的心头充满了奇怪的恨意，不是对着小坏蛋，而是，另外一种，反抗的，对着老头子，对着老头子的眼光，我甚至觉得有一天我会……

　　药水在小瓶子里沸腾开来，大量的气泡从那些黑色的颗粒中冒出来，能够看到那些沉在瓶底颗粒在融销，在变小。我知道这些黑色的颗粒是一种什么，像小山羊的小动物拉下的便粪，但却不知道那动物到底叫什么名字。沸腾的气泡将上面药水都带了出来，溢满了整个小瓶子，顺着瓶子的外壁流到我的手里。我有些害怕，唯恐这些药水会腐蚀了我的皮肤，我害怕它带了的那种皮肤上的滋滋滋的叫声，我将药瓶放在小桌子上，跑出去，到厨房里洗手。虽然清水冲去了药物，但我总感觉到那些药物还残存在我的手心；虽然它们并不就滋滋滋的像烈火燃烧的油那样沸腾，但我还是疑心烈火在那里燃烧，似乎要烧烂那些皮肤；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冰块，而不是烈火，有股沁人心扉的寒意透过手掌，瞬间钻进了我的心头，我的浑身都感觉到了这寒意。这种感觉和那种感觉在我身上交替，冷和热的气流交错，我感动自己快要崩溃了。

　　小女孩开始穿上小褂子，乐颠颠的跑到老头子那儿，对着父亲说，她感觉没事了。老头子很高兴，让她偎依在身旁，像抚摸小猫似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亲热的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将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告诉母亲，她微笑着说，没事儿，孩子。她切了一小块蒜片，贴在我那只手掌心，手会吸走那药的，过了一会儿就好了。她让我去睡一会儿，醒来就好了，像每次我发烧一样。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舒服多了，浑身轻松，还有些飘飘然。

　　那瓶药物还在桌子上沸腾，那些气泡泡很快的升腾到瓶口，破碎了，蹦出一溜溜的小水晶，那小水晶一跳，有的落在桌子上被木头吃掉了，只剩下湿湿的小点；有的落在黄黑色的瓶子外壁，忽忽的乐颠颠的从壁上滑落下来，飞快的冲到下面的水潭中。

　　母亲踏进了屋子，去收拾这小药瓶，看着不断溢出的药水，她想将这些药水倒进一个更大的瓶子里，为了不使那剩下的白白浪费掉。

　　父亲看出了这个意图，他非常愤怒，当母亲的手伸向那个药瓶时，他大喝了一声住手，仿佛晴天霹雳。他不允许任何人否定他做出的决定，纠正他的失误。一旦发现人家触到了那些失误，他就会愤怒起来。

　　“我只是想换一个大些的瓶子，”母亲有些胆怯的解释，她缩回了手。

　　“我说不用，”父亲喝到，“用小瓶子不是正好吗？”

　　没有人再说话，母亲去厨房忙去了。妹妹像个小妖精似的躲进母亲梳妆的房间，用着各种古怪的东西，在脸上涂着，抹着；往衣服上，头发上喷些有点臭的香水；将嘴唇擦的黑红黑红的，还反着光，像镜子，又有些像猪油。她将自己春夏秋冬的最好的最精致的衣服都找出来，换上这一件，对着镜子扭扭，看看，又换上另一件再看，再换。她高兴的心情，像张狂的小黄花，对着太阳嘻嘻哈哈的笑个没完。她无所顾及，整个下午母亲是不会再进梳妆间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妹妹的欢欢笑着，轻轻哼着，朦朦胧胧又听见滋滋滋的响声，像老鼠在打架，在争吵，慢慢的又好像是窗外的蟋蟀和厨房里的蟋蟀在吱吱的合唱。

　　谁都没有再去理那只放在桌子上的药瓶子。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快活的空气慢慢开始蒸腾。后来那药瓶就不见了，不知道被什么人放到那里去了。

　　过了几天，阳台上菊花开了，黄的，白的，浅红的，喜欢死人了。我和妹妹就在阳台上看菊花，闻菊花香味儿。我指着淡黄的开的大大的花朵说，这花像你一样好看。她就有些生气了，我比花还好看呢！

　　无意之中，我在阳台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小药瓶，药水都干了，只留下一层黑黑粉末凝在瓶底。

　　妹妹没有看到，她被菊花的香味冲昏了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