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搬家
立秋早过了,夏和古代世袭制的君主一样,把这位子不给秋让位。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上,文宇穿着背心短裤一个人躺在房顶上,没有一棵树可以给他遮阴。他闭着眼,四肢舒展开来,形成了一个 “大”字。这 完全是为了更好地吸收阳光。
我想,他两个月的面膜又白做了。
他半晌连吭都不吭一声。
我:怎么,跑出来晒太阳?随手扔给一瓶矿泉水。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那动作的缓慢程度象是一朵花在绽放。瞥了我一眼,他马上又合上眼,生怕浪费了他的目光。
我:大热的天,跑出来晒什么阳光浴?
文宇:我喜欢,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我:你不怕中暑啊?我用手轻轻触了触他的前额,很烫。
文宇:温度不是很高吧?
我:恩,还好,还没有超过四十度。
我还是怕他中暑,把凉水袋子扔在他肚皮上。没有出现预想之中的应激反应,可见整个人都给晒迟钝了。他咕咚咚把水喝个底朝天,随手就把瓶子撇到一边上去了。他始终没有睁眼。
我问,你喜欢闭着眼?
他懒洋洋答道:闭眼好,闭眼才有梦可以做。
一阵热浪袭来,夹杂剩饭的酸臭,剩菜腥臊的油腻味儿,混合着巷子里泥水发了酵的味儿扑鼻而来。
我说:你在这儿做你的美梦吧,我先走了。
他真是个怪人,总喜欢一个人闭眼躺在阳光里。
凉风吹来的时候,我们突然想换一间大房子,这个想法和绿豆芽一样—仅仅是一夜间萌生出来的。是由文宇首先提出来的。我和老水都吃了一惊,这成了整个二楼最为热门的话题了。
不过我们倒是很有搬家的必要,我们四个大男人就住这么一间十个平方米的房子,实在是件不爽的事儿,想我们祖国好歹也有9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土地,就按照人均,一人也能分上个两亩地吧。
安土重迁,由于日久生情,我和老水都不愿意搬。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很逍遥,早上不起床,懒到中午再起来,然后就是到街上小摊儿上买点儿煎饼或凉皮之类的,午后小睡一会儿,而后就是打扑克,等到外面人声鼎沸之时,再到小摊儿上喝喝扎啤吃吃凉菜,日子简单,倒也挺逍遥自在的。
文宇铁了心,非要搬。很快我们就找好房子,过两周就可以入住了。
文宇倒是有闲心,收拾行李包走了。说是要到山东去旅游,我们听了一震!
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文宇突然破门而如。头发乱蓬蓬的,蜡黄色的脸,两只眼睛暗淡无光。把我们吓了一跳。良久才问他,怎么了,他说抢劫了。
我吃了一惊, “你抢劫?”我顿时对他产生了畏惧感。
“是被抢劫了”,他更正到。
我忙坐起来关切地问:你没有事吧。
没事儿,只是我的借款凭证被抢了。
在上海,有船的人都知道该浦淀港。浦淀港里的船夫都应该知道春申塘。这个地方河水清澈,空气清新,环境幽雅。阳光也很足,只要是晴天,你可以躺在卧室里,拉开窗帘,让阳光尽情地触摸你的身体——这都是文宇的主意。
这回地方可大了,心里也宽敞多了。但一个住惯了拥挤喧嚣闹市的人突然住到这安静宽敞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有些空荡荡的,的确,我们没有什么象样的家具,哪怕是出自爱因斯坦之手的破板凳也好呢。
二 出逃
文宇女朋友来了,增加了家里的人气。我才明白文宇为什么吵吵着非要搬家了!
这个女孩儿叫小洁,是“纯洁”的 “洁”。文宇遭了一次劫,对这个字相当敏感。
于是我们马上把空着的这一间房子腾了出来,大家可有的忙活了,又买床,又买被子,又买窗帘的。单单买这些东西是不够的,枕头啊,糊墙纸啊,地板啊,样样都得买。他需要这些东西,象需要女人一样。男人是大方的,在这方面。
晚餐挺丰盛的,为了迎接小洁的到来。她不说话,也不抬头,饭吃的也少。但往往越是这样的女人越是可怕,我想她不敢抬头,可能是因为自己张得不够漂亮,眼睛眨都不眨巴一下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那双眼睛有多难看。我想文宇一定是大失所望,要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就是网络视频的效果实在太差劲。这就是网上泡妞的缺陷。
文宇是最后一个撂筷儿的,洗碗的任务是非他莫数,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为集体效劳了。第二天文宇分出去吃了。
因为小洁讨厌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吃饭,象是在搞生产队吃大锅饭似的。菜吃着也不顺心,她喜欢吃酸和辣,无论做什么菜里都要多多少少地放上点辣椒和醋,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有味道的。这和女人骨子里的爱吃醋和泼辣是一致的。在她看来,不吃醋和辣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这话张爱玲也说过)
文宇拉着小洁南京路,淮海路又四川北路地转悠,基本上上海的五街四城都给他逛遍了。其实,这样的场景在文宇的梦里已经重复了千百便了,他觉得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倒是小洁还有些矜持,以至于她在火车还给文宇发了这样一条短信:怕,我怕,我怕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在城隍庙,文宇看上了一对翡翠,价格不匪。文宇要买,她不反对。在陕西路的服装店里,文宇相中了一件女式新款上衣,文宇要买,她也不拒绝。在街头,碰见卖糖炒栗子的,文宇也要买给她吃,自己却感慨道 “原来这栗子炒出来这么好吃呢,我在唐山老家,盛产栗子,都没有这样吃过。”
菜场里的小贩子没有希望再从文宇手里赚到一分钱了,就是一棵白菜,他也要到超市去买了。
文宇和我们在一起吃的时候,总是他洗碗,因为他不会炒菜,其实我知道文宇是很想炒菜的,只是我们从来都不给他个表现的机会。现在他终于有了这个权力,做菜很简单,把菜做好却不是件简单的事,要摘,要洗,要切,还要改刀,炒菜的调料和火候儿就更有一套讲究了,好在他这么长时间和我们在一起,耳濡目染地,理论也学会了不少。尽管菜切得还是比较难看,调料放得也不合适,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要吃创新菜的欲望。每每文宇做菜,小洁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企图从文宇那里学到精湛的厨艺。但有一点,文宇是不吃醋和辣椒的,让小洁很是失望,所以每个菜出来以后都要一分为二。一分加醋和辣椒。半个月下去,文宇的厨艺大增,同时,小洁的理论知识也是突飞猛进。文宇做菜都要她亲自来指挥了。放这,不放那,多放点这个,还是少放点那个的,就连关煤气,也要考虑先关这头还是先关那头。
一夜,细雨绵绵。
文宇做了饭刚刚撇了围裙,小洁一看菜里没有辣椒,橱子里也没有,再看看醋瓶子也空空的。径自回房去了,把门叉死了。文宇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跑过去敲门。小洁不应。
文宇:开门,出来吃饭拉。
里面依然没有回音。
文宇如此反复得近乎腻烦了,里面还是如同一潭死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开门,”这下可把我吓着了,我陷些把一跟鱼刺卡在嗓子里,文宇两只眼睛死死盯在门上,他要把门穿两个洞出来,假如能的话。文宇骂了一句“妈的”,走了。
小洁开了门,跑了出去,文宇追了出去。小洁出了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漆黑的夜,还下着雨,晚风打在脸上冰冷冷的,她有点儿迷茫,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反正是不能停下来,她已经听见文宇下楼的脚步声了。她绝不肯停下来,哪怕只是为了表现她女性特有的矜持呢。她转了弯,径直向南去了,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跑,只是为了摆脱眼前的窘迫。
黑暗象是到了尽头,她无处可逃, 停下了脚步—春申塘大坝横在她眼前。她大口地喘息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是被春申塘的波浪拍击堤岸的声音淹没了。
小洁,文宇在喊她,漆黑的夜色已经把文宇整个地淹没了。只有脚步的声音在靠近她,她怕看他,不愿意让她找到她,但她有惧怕这漆黑的夜。
文宇在她眼前停下了,喘息甫定,喊到,小洁。她不正眼看他,既是害怕有是讨厌。
文宇:小洁,怎么了?他兴许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呢。
她不吭声。
文宇摇了摇头,他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道:怎么了,小洁?说着,他转到了小洁面前。
小洁:别管我。把头转向另一面。
文宇又转到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说;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和我说行吗?
小洁:不要你管我,心里还有我?
文宇拿出他所有的耐心,道:怎么会没有?
小洁:有…有屁!
一时间,文宇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比一个演员忘了台词还要尴尬。远处上灯了,把黑暗的夜色染成半黄色的透明体。
雨,悄无声息地下着,打在脸上,手上,额头上,打湿了衣服和头发,文宇从头凉到了脚。春申塘里传来阵阵涛声。
良久,文宇缓缓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这是文宇挖空了心思才想出来的这么一句话。
小洁;不,你没有错,你哪里有错!
文宇;不,是我错了。我的错,我的错。文宇忙不迭把所有的错都往他自己身上揽。
小洁:你哪里有错?你们男人从来都没有错过。
灯光柔和地照着,这要是不是在的时刻,该多浪漫!
文宇眼望着昏黄的灯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文宇缓缓地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小洁的气虽然还没有消,但浑身已被雨浇透了,凉风一吹,彻骨的冷。既然文宇已经认错了,看在这雨面子上,就来了个顺水推舟。道:鬼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说着把头扭向一旁。
文宇:我保证不会,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文宇说完,都怀疑这话是不是自己嘴里说出去的。
两个人在大雨里紧抱在一起。春申塘里的波浪更响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来了,浑身湿透了,衣角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这次文宇变多得和气多了,很难想象象他这样一个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人也居然能按捺下自己的性子来,变得如此温顺。
那以后,无论做什么事,做米饭该放多少水,多少米啊,土豆是该横着切还是竖着切啊,豆腐是该买张家的还是该李家的,都要和小洁做个申请。
我想让一个这样的男人做一个改变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旦变了以后再想变回来那更是难上加难,就如同基因突变,再想变回原来的德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这恰恰说明了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
我说过文宇是不吃辣椒的。他曾说过,让我吃辣椒,还不如让我去死。我想他早就把这话扔到脑后去了,尽管他每次吃辣椒的时候都辣得流泪,但他还是喜欢边流着泪边看小洁满心欢喜地吃辣椒的样子。小洁也喜欢满心欢喜地吃辣椒一边看文宇流泪的样子。
文宇还住我房间,其实,他一直都想搬出去,尤其是小洁来了以后。无奈他一直还没有拿到小洁的入门许可证。要拿到这个证件要经过考核的,也许比其他的证件更难办理。小洁在来上海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来玩火,但无论如何,她也要看看文宇的人怎么样,如果轻易让文宇进了门,那就显得她太随便了,至少也要有女性特有的矜持。
文宇每天晚上到她房里陪她聊天,只要是聊天就不愁着找不到话题,文宇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就这样,两个完全不善言谈的人整晚地促膝长谈。恋爱的人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时光荏苒,眨眼到了秋分。文宇搬着他的被子连同他的衣物住到小洁的房里了。象一个考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一样高兴。
皓月当空,月光把水面染成一片白色, 凉风徐徐吹着,吹得脸上痒痒的。两个人站在春申塘大坝的边上,
文宇感慨道:今晚月色真美,
小洁:是吗?
女人在有男人追她的时候,是很少做肯定回答的,即便是一个陈述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也变成了疑问句。这就是女人的矜持。
文宇是个顶没有耐心的男人了,坐惯了汽车觉得什么都慢,而慢又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这是他自己说过的。然而对于调情 ,他还是有足够的耐心的。他在学校的时候看过《花季雨季》,看过《少男少女》,大学里的不选修课选的也是心理,对女孩的心理也算得上是颇有研究。这些知识自从学来之后就象是木乃伊一样——从来没有开封过。这些理论今天头次派上了用场,让他觉得大学四年时光总算是没有白混。
文宇:想什么呢,这么深沉?
小洁心里在想着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如此一个良辰美景里吟诗赏月呢,给文宇打断了,她脸上带着笑,说:想你!把声音拉的比粉丝还长。她心里有一种罪恶感—一个男人深深地爱着他,而她的心里却还想着和另一个男人风花雪月。
文宇:这种场景让我想起一首诗。
在小洁看来文宇一直缺乏这种浪漫的情调。说:什么诗?
不料文宇一出口却是,是《水调歌头》。
小洁:这诗是李白写的吧?
文宇:得了,苏轼苏东坡。
小洁:你还会背吗?
文宇笑着说: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洁:这些东西啊,哪儿来的哪儿去了,老师那儿来的,还给老师了,诶,你还记得谁的?
文宇支吾着说:柳永的《雨霖零》。
小洁:背来听听。
文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吧?
小洁:不行,这个太悲凉,换一好点的。你还会谁的?
文宇:那就白居易的吧?浔阳江头夜送客,秋叶荻花秋涩涩…
小洁:混蛋,你能不能不背这些凄凉的?你就不会换一个有点儿诗意的?
文宇:好,那我们…背…韦应物的吧,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只红杏出墙来。
小洁绷着脸:我…呸,你就希望人家红杏出墙,你们这些臭男人好拣了便宜。
文宇:这种便宜到那里去找,即便是有,我也没有什么兴趣,我呀…只要自己的红杏不要出墙就够拉!
小洁听了,笑了。笑得那么甜,她把头凑近文宇,做出要吻他的架势,文宇心里象一团烈火在燃烧。
小洁:出你妈个头!这下骂得解恨,吐沫腥横飞,
文宇吃了一脸的吐沫腥,热情全无。
回到家,两人无语,
文宇的任务是哄小洁高兴,他认为女孩儿无论是生气还是撒娇都是为了博得男人的喜欢。他确信小洁刚才这一举动完全是撒娇,而且他还记得他的一位大学师兄跟他说过,女人,无论多么坚强,多么老练,都是要男人来哄的。
小洁进了屋儿就把文宇的被子枕头连同内衣内裤攘了出来。
文宇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是要把她冷冷。还自我解嘲地说,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说:因为只有你玩火!
第二天,小洁逃了。
她拿到了北京网友寄给她的钱。她走得仓促,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物。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离开这个又穷又酸的又不懂得浪漫的男人了。但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也为她付出了那么多,执著地爱着她,多少也让他有一丝感动。
文宇到家才得知小洁出走的消息。他不住地打电话给小洁,反复三番地按重拨,边跺脚边诅咒着这个她昨天还心爱着的女人。
他突然间爆发了,摔起东西来了,桌子翻了,椅子打断了腿。扯了墙纸,撕得粉碎粉碎的,把城隍庙买来的翡翠也很劲往地上摔,见没有碎,又补了一脚。衣橱衣柜坚硬,都是她奈何不了的,也被他摔得噼啪做响。他已经不能言语了只是一心想着怎么去搞破坏,他不象是房子的主人,倒象个强盗,而强盗也是以盗为主啊,而他呢,说不上算什么。他手扶着头,一抹虚空浮上心头,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自己骗了。
乌云遮住天空,大地昏暗得看不到一丝光线,只听得见哄哄的雷声。最后,乌云终于破了个洞,于是整个天空都崩塌了……
文宇腿一软,瘫在阳台的木椅里了。他闭着眼,一言不发,阳光柔和,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出传来春申塘里波浪的声音。
自从小洁来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坐过这把椅子。他的喘息声渐渐小了,慢慢地被春申塘里的水声吞没了。
第二天一早,小洁突然打电话过来,要文宇到龙华公寓接她。文宇吃了一惊,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夹着包就跑了,恋爱的人都是神经病,没一分钟的功夫,他又跑上来了,说,快帮我收拾房间。我说,怎么砸的时候只顾着自己过瘾,不请我帮忙呢,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文宇:得了得了,你昨天要是拉着我不让我砸的话,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吗?
我:操,成了你的理了!
三下五除二我们就呆板房间收拾出来了,墙纸糊好了,杯子买好了,翡翠只是沾了点儿土,有惊无险。断掉的桌椅板凳都被我们用铁丝固定住了,
一个小时后,文宇回来了,顺手牵羊一样把小洁也带回来了,在他看来,小洁只是故意撒娇而已,因为他根本没有带任何东西,她没有存心要走呀的意思,再说,你看,她的确也没有走远。何况,文宇也找不到小洁要走的任何理由。小洁没有丝毫的愧疚感,文宇说她是故意撒娇,她还真的装出一副撒娇的架势。她没有理由说自己要走,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你说你上哪儿?回学校上学,那你压根就不应该出来。你说你去见北京的男朋友,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一个男人养着你,你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天理不容。于是,出逃成了她唯一的出路了,然而她不是一个惯犯,事前没有做好准备,逃得有点儿仓皇,连行动路线都没有制定好。在上海滩呆了这么久,不知道外滩在哪儿,不知道曹家渡是什么地方,连文庙是干吗的都不知道。这都无所谓,可悲的是她连上海火车站该怎么走都不知道,更可怜的是她时运不济,没有碰上一个有地铁的地方。她只是背了个包, 反正无所谓,在大街随便问问谁不就知道了吗。多数时候,她觉得自己够聪明的。出了门,就和她想象的有了差距,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繁华。于是她盲目地选择了一个方向,沿着龙吴路一直向北去了,她不坐公交车,因为她不知道线路,她怕,怕越走越远。查地图啊!—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也许是每个陌生人都是这样。一路上,汽车带着烟尘和令人作呕的汽油味儿从身边急驰而过。她所能看到的都是低矮破旧的民房,北面天边仿佛有一些高度,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文宇,但在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马上就可以见到她北京的男朋友了,但愿他不要象文宇一样,穷光蛋一个,让我过得那么寒酸。我还年轻,我不能把青春断送在这个穷鬼手里。她爱着北京的男友,只是当时他没有及时地帮她找到公章,让她无法离校。才给文宇钻了个空子。
她想打车,但她不知道打车去火车站多少钱,也不敢问。她担心自己身上的钱不够到北京了。她走在大路上左顾右盼的,觉得在上海来这么长时间,没有看过野眼,的确是亏啊。她看见一对情侣站在路边亲热,丝毫不顾及路人的感受。那个女人细高佻的身材,修长的美腿,一头乌黑亮泽的秀发,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盒提莱米苏,上身穿CK,下身穿一条迪克牛仔儿。最为惹眼的是那女人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光芒闪耀,直逼自己的眼。她再看看自己粗糙的皮鞋,黯淡的皮包,手也还算得上细嫩却光秃秃的,一点什么衬托都没有。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几个月了,连什么牌子都不知道—兴许还没有牌子呢。至于那提莱米苏,她倒是经常看到,只是还没有吃的口福,她知道高佻的身材和一条美腿对于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然而那都是父母给的,气是气不来的,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男人手里还有一束鲜艳玫瑰花,正散发着清香。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股浓烈的法国香水味儿钻进鼻孔。她的鼻子变酸了,酸酸的—葡萄酸。
孤独,寥落。她自顾自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腿,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路上人流匆匆,没有人注意她的孤独。她喜欢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却不知道城市的孤独和落寞。
路,已在身后,时间,却永远在眼前。她到了龙华,已经是黄昏了,这一路走来,腿累得抬不起来,脚也打了泡,身上也沾满了灰尘。她有点急了。走,走不动。回颜面尽失。她才不肯呢。
她迫切要知道火车站该怎么走。可她赶得不巧,她问的几个人偏偏都和她一样,连东南西北还分不清呢。她稍微有些后悔,并非为自己的出逃后悔,她才不会呢,她只是为自己的仓促后悔—事先没有计划好出逃的路线。她看见一路政,在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这个路政对路倒是蛮熟悉,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可惜,无济于事—他说的都是上海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她气!再去问警察,警察普通话说得都不错。但警察见她行色可疑,非要对她进行一番检查才罢了休。
有了这一遭,她怕了,她再也不要问别人了,在售报亭里买了一张地图,按在地上找了起来,很快她找到了火车站,不由得热情高涨。但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所在的龙华路在什么位置。眼前一片灯火辉煌,已经九点钟了,她这才意识到冷,而且是从头冷到脚。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该先找家旅馆住下再说。她住旅馆的次数不多,有点提心吊胆的,但觉得这里也该算是市中心,应该没有问题。她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单间,脱去满是尘土的外衣和袜子。,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儿,洗完后匆匆寻找龙华路在地图上位置。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并且指定了公交线路计划。于是她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长发梳拢一番,美的茶不多了。她白天走得也算累了,草草地脱了衣服,睡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醒来。发现自己的门开着,吓得啊地大叫了一声。一看自己的被褥还算整洁齐全,没有被践踏的痕迹,才松了口气,赶紧穿了衣服。和他料想的一样,钱包还在,钱已不在。只剩下三十块钱,估计是小偷故意留下来给她交住店费的—真难为这小偷了。
她完美的计划象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样,轻轻地落在地上—摔个粉碎。她哭了,仿佛自己也被摔碎了。这证明,女人是脆弱的。
她再次陷如孤独和无助。她觉得自己象是一根卡在喉咙上的鱼刺—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她哭得更厉害了……
最后,她想到了文宇。
文宇在接到电话后十五分钟就到了。而事实上,从我家到龙华要是走上十五分钟绝对是对生命的变相浪费。她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没走多少路,心到了北京,人还未曾出门。正如那句名言所说,梦里走了许多路,醒来却还在床上。
三 再逃
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日子还是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她好歹对文宇也有那么点儿感激,使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你看—女人善变。于是他允许文宇搬到她房里住了,当然是默许!对于上次的逃跑,文宇只当是她撒娇了。文宇每天早出晚归,忙活他的工作。小洁整夜抱着电脑看,白天十点后起床。她可没有打算过要再次逃跑。文宇给的那点儿钱估计只够买菜做饭的。而她不知道从上海到北京的硬坐只要74块钱。一想到钱她九月恨起上次住店的小偷来,进而一想那小偷只为求财并非劫色,莫名其妙地感激起那小偷来。她的思想是典型的反法国思想—法国人的思想可是有了名的清楚,而她是一团糊涂。她想到自己并非处子只身,方觉得财比色更重要。如果上次那梁上君子只是劫色而并非图财的话,兴许现在自己已经到了北京,舒服地过着洋日子呢。
文宇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得到她。她不能那么随便,那样岂不是便宜他了,再说爱情是要经过考验的,至少我有扼要考验他个三次五次的吧。如果他要是真的爱我痴了狂,就算我为她献了身,也倒值了。他要是只是为了泡我,那我岂不是要亏了,人家妓女还要钱呢。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上街了,两个家伙爱好广泛,心得全无。无疑是最受欢迎的消费者。他们再到襄阳路的服装店,四川北路的美食街。他还是不吝惜他的钱,在他看来给女人付帐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认为女人是衣服,而在衣服的衣服上花钱,本质上还是给自己花钱。
小洁更是肆无忌惮,身边跟了一个乐于为自己买单的还不好。就是搁季的衣服,只要自己喜欢也要拿来储起来。从这点上看,女人象老鼠。买衣服再到美食街,在克丽丝汀买了许多糕点。小洁喜欢吃甜,象喜欢甜言蜜语一样喜欢。她不怕发胖,为了吃她什么代价都付得出。这一点让我折服。两个人倒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边走边吃,吃得嘴角上都是奶油。他们俩越来越疯,把奶油往人脸上抹,一边打着一边跑,最后,头上,脸上,前胸,脖领儿上,都沾满了奶油。小洁觉得这是她来以后唯一值得回味的具有浪漫情素的一刻。即便是疯也要疯他个潇潇洒洒。
春申塘岸边。文宇: 女人有的喜欢恬静,有的喜欢热闹,有的喜欢独处……
小洁:那,你看我是哪一种?
文宇想了想说:你呀,是那种疯女人!
小洁脸一沉:可是有人偏偏就喜欢一个疯子!
文宇偏着脑袋说:我指的是疯狂的疯,而不……
不等他不话说完,小洁打断道:妈的得了吧你,那还不是一个样儿?你以为我不识字,你哄小孩子啊?
文宇:当然不一样了。
小洁:别给我灌输你的哲学思想,我没有兴趣,你还是 先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吧,
文宇笑着说:我吗,是那种…他大脑在飞快地想,因为他从来没有给男人分过类。那种,爱疯女人的男人。
小洁:世上还有你这么一种男人。少见!
文宇:好象你很了解男人似的?
这句话具有绝对强的杀伤力,你回答说是,你就是间接承认和许多男人上过床,而后又被人家给甩了。你说不是又让人觉得你这人好虚伪,口是心非的。闭口不答呢,可脸已经红了,于是就红着脸自我解嘲地说:除了你这个怪物!
文宇见小洁红了脸,只说:只有我这种怪人才能配得上你这种疯人呢!
小洁:那你明天去精神病院找个老女人回来吧,我可不是你要的疯女人1
笑声从耳边刮过,春申塘的风也从耳边际刮。
一天晚上,文宇急匆匆地跑上楼来,冲进了小洁的房间,大家关切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发现春申塘里有鱼,我想他大概上上海儿童里最弱智的一个了,他拉着小洁匆匆地下了楼,又买鱼竿又买诱饵的,我笑着问:你买诱饵干吗?
文宇没听明白,说:没有诱饵鱼怎么会上钩?他摇了摇头觉得莫名其妙。
我说:不已经有一条(小洁)已经上了钩了吗?说完,我按捺不住笑出声来。
文宇: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是的恋爱中的人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听不明白别人说话。
两个人放好了诱饵,下了钩。夜色撩人,夜里钓鱼不是件明智的事。只有这种疯人和这种怪人才干的事。好在皓月当空,水面被照得一片两白,象是死鱼肚一般。勉强能让人看得 浮标。
两个人小声争吵着,这鱼上来后是清蒸还是红烧。争论的结果到是老早就出来了,只是两个人一吵吵,把鱼都吓跑了,见没有一条鱼上钩,两个人热情顿减,商量着回家是做面条还是煮米饭呢。一个老头从这里路过告诉他们这里水太浅,没有鱼的,并且指点他到了深水的地方去了。
两个人重新点燃了希望。很快就有一条大鱼咬钩了,但文宇的心思全都放在小洁—这条更大的美人鱼身上了,竟让那大鱼给跑了。
小洁:你这个笨蛋,你是来钓鱼的还是喂鱼的?喂鱼还得把鱼喂肥了。
文宇:有些鱼明明知道是骗局,偏偏还要来上第二当。
小洁:鬼才相信呢!
一会儿,有一条大鱼咬钩了。文宇:你看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小洁:你怎么知道它就是刚才的那一条。你以为塘里就这么一条鱼,会上你的当才怪呢!
约莫半个小时,两个人提着三条一尺来长的草鱼回来了,两个人把鱼给炖了,我问文宇,为什么不红烧,文宇不说他不会红烧,只说那样残害生命实在是于心不忍。我说那还不是 一样。他回说不一样,我知道他又是从哲学角度说的。
文宇买了酒,还要做米饭。他放好了米,要小洁放水,最后把米饭做能了,文宇说是水放得 多了,小洁却说是米放少了,争来争去,最后还是米放少了。但无论如何,只要能把生米煮成熟饭就行,文宇这样说。
小洁白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死鱼肚还白。
文宇一冲动喝了许多酒,小洁一冲动,也喝了半杯子白酒,不久就红了脸,迷迷糊糊地回房去了。冲动是魔鬼,中国有少了一个处男!
下半夜,文宇迷迷糊糊地就醒了,见状,把自己吓了一跳。匆匆跑到我房里用针扎手背,疼了,流血了—不是梦。他多到阳台上。
小洁被文宇的电话吵醒了,只听文宇在电话里说,我爱你,你爱我吗?
小洁:废话!
文宇;不,你不爱我!
小洁:为什么?
文宇:你只是占有我罢了,你要我,但你不爱我。
小洁:畜生,你他妈的混蛋!
两个人只隔了一道墙,却象隔了一个世界。
可文宇说完就挂了电话,躺在我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小洁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冲动是魔鬼啊,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在来上海的火车上就曾发信息给文宇,她说,我怕,我怕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事已至此,好在不是第一次。她想抱怨,但是苦于找不到对象。怨自己?她可不是那种喜欢自我批评的人。的确,她要文宇,但她不爱文宇,她自己看着自己赤裸裸的身体不禁觉得恶心,昏暗的房间,寒碜的墙纸,破旧得褪了色的桌椅板凳,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想到这些,她愈加痛苦。
第二天,她再次出逃。
她出门乘车直奔体育馆,坐在车上,她想着上次出逃时候的情景是多么可笑啊,把自己逗笑了。这次她啊是没带多少东西只背一个旅行包,仿佛之前用的所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只有身体还算是自己的。即便是身体也被两个男人占有过,她恨这两个男人,恨他们口袋里的钱少。
她很清楚自己要到那里去,到了体育馆换了一列地铁就可以到火车站了,和上次相比,她聪明了许多,她走得悄无声息,她觉得或许只有这样文宇才会更加痛苦,她才愈加快乐,以弥补她被占有所带来的痛楚。他⒈走进了地铁象是要与这坐城市诀别,回头看了,笑了,苦楚的笑。她爱这座城市,自从上次出逃以后,但这座城市却不能给她她想要的,这完全归罪于刘文宇,她占有了他,却没能占有这个城市。就如同这整个城市占有了她。可她什么也没有得到,两手空空地走了,心里愤恨不平。于是她千方百计地要留下点什么,证明她曾经踏上过这块土地。于是她在墙壁上刻了字。
终于到了火车站,广场上成群结队,人来人往的。诈骗,讨饭成了一大亮点。她恶心,但她内心是欢喜的。她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个深恶痛绝曾经占有过她的肮脏的城市。
女人真笨。她又错了,她为自己的荒唐行为发笑,天啊,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没有钱!荒唐!
这座肮脏的城市是多么贪婪啊,在占有自己以后还不让她逃出自己的魔掌。以前她不信命,这一次,她信了。
她在广场上看着过往穿梭的人黯然神伤,她哭了……
她回来了,走过刚才自己胡乱刻字的墙壁,驻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有笑了凄凉地笑!
她回去了,只党自己是出去呼吸空气了。
四 终 逃
男人一旦占有了一样东西,便觉得这东西是自己的了,而女人本身就是衣服而已,那么占有过的女人便成了旧衣服。文宇渐渐地对小洁淡了起来。
文宇还是经常带她到春申塘上转转,浪漫依旧,但是热度却减了几分。美食街和服装店逛的也少了。
一天,文宇告诉我们,他们准备结婚了。我吓了一跳。文宇正东拼西凑地借钱,买这买那的。
八成是真的要结婚了!
一周以后,小洁再次出逃。这次她真的是聪明了,没有迷路,也没有被劫。
几天后她打电话告诉文宇,她已经成功抵达北京。她是故意的,女人就是女人。
文宇默默地流着泪,没有再砸任何东西,只是瘫在阳台的坐椅里了。
春申塘的水拍击着岸边的沙石,传来悦耳的涛声,阳光和煦地照在春申塘上,文宇闭着眼,睡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梦可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