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爱情

　　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

　　她问他，眼神里的哀伤像湖水一样深不可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留给她一个坚挺的背影，在夕阳的投影下，印进她的瞳孔，显得是那么突兀，一瞬间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微笑着接受他的冷漠，但是泪流满面。

　　那我可不可以求你留在我这里，我想给你做饭，我想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讲个故事，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她求他，孩童似的讨好的表情，就站在他的面前，忽闪着她的大眼睛，脸上的笑容，甜美如同天边的云。

　　他的脸僵硬地抽动了一下，算是默许了她的请求。他发现，在女孩面前，他总是会迷失自我，哪怕开始下的决心是多么之重，只要一看到她的眼睛，她清澈无邪的眼睛，他就什么坚持的信念都不复存在，他就是她的俘虏，想要逃脱，却又无计可施。

　　她走进厨房，像平常一样蹦蹦跳跳的，仿佛他离开的阴影对她构不成威胁，她依旧唱着刘若英的那首《当爱在靠近》：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虽然这种想法明明就是太简单，只想有人在一起，不管明天在哪里，爱从不容许人三心两意，遇见浑然天成的交集，错过多可惜，如果我是真的决定付出我的心，能不能有人告诉他别让我伤心……

　　唱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问他：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你别让我伤心啊？他的嘴微微张开，想要说话，却又无话可说，脸别向了一边，避开她清澈的眼眸。她看着他，兀自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肯定是没人告诉你的，要不然不会这样对我的，我知道你很爱我，大家都这么说……

　　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根据他所了解的她，她脸上现在应该泪迹斑斑了，她就是一个悲伤的小人儿，平时佯装活泼开朗，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冒险精神，并且表现得自信满满，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会眯的很小，月牙一样的形状，长长的睫毛就覆盖住了眼睛，使人觉得她就是一个眼睛无忧无虑的娃娃。可是，在他面前的她，却是另一个她。她自卑、胆怯，对任何事都怀疑。她需要他每天对她说爱她，否则她说她找不到自信。她在难过无助的时候他一定要赶过来，否则，哪怕是晚了一会，她都会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

　　她再也不是他刚刚认识的那个她，他认识的那个她温柔、善解人意。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他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他那时候28岁，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厌烦了他的一成不变，转身跟了一个懂得浪漫的男人。而她那时候才18岁，花骨朵一样的年龄，大大的眼睛清澈如一往湖水。朋友说给他介绍个对象，他单位的，女孩不错，就是年龄比你小点。他没有说话，现在对于他来说，谁都一样，只要是个女的，能跟他结了婚，把他妈的嘴堵上就行。然后朋友就约好在饭店见了面，朋友虽然跟他说了对方年龄比他小，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竟然比他小了10岁，人家明明就是一个刚成年的小丫头嘛！他没有把这顿饭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吃着，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都是些消遣的话，女孩却笑得花一样的灿烂，让他散漫的心情忽然有了好转，甚至想要不听地多讲几个笑话让女孩乐乐，他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自己有幽默细胞哪！

　　吃完饭，朋友让他去送她，在车上他终于有机会问女孩一个他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你知道夏辉（朋友的名字）安排你来干什么的吗？你就跟着来了。他想可能夏辉就是逗逗他，估计跟女孩说什么出去聚餐之类的，就把女孩哄过来了。谁知道女孩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相亲啊。

　　他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的侧面，他希望他的注视可以让女孩有所反应，不知所措也好、怒目圆睁也好，总得有个回应吧，可是女孩却端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的注视也只能看到女孩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在跳舞一样。

　　重新启动了车子，他却还是不甘心，接着追问：夏辉是不是告诉你出去和朋友聚餐之类的？女孩依旧用很轻的口气说：没有啊，就是说去相亲。这次他终于灰心了，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女孩的家到了，女孩指指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说：我就住在那边，来找我时候可以直接上去。他讶异一个只有18岁的小女孩可以这么直接，只是礼貌性的点点头，算是回应。当他启动车子将要离开的时候，女孩却走到车窗前，用极其诚挚的眼神看着他说：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就这样，28岁的他和18岁的她，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还是很欣赏她的，18岁的她，性格不像同龄人一样飘浮不定，她有自己的主张和爱好，有时候她的坚持会让他恼怒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见谁都咬；而有时她却温顺的如同一只小绵羊，什么事情都由他决定，她就在一旁咯咯笑着，孩子一样的天真。他包容着她的一切，心甘情愿，因为，虽然只有18岁的她，却在无时无刻不在用她的方式疼爱着他。

　　那时候他们两家离的还有些远，他八点上班，她总是会在七点半的时候将早点准备妥当，然后给他送到家里来，风雨无阻。他心疼她，叫她不要再这样，当时的她总是会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她同意了，可是第二天她依旧会把香喷喷的早点送到家里来。他叫她我亲爱的小娇妻，她就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他为她改变了太多，比如他本来从来不吃早餐、他本来不喜欢看那些韩国的肥皂剧、他本来不喜欢做淋雨、接雪花之类的傻事、他本来从不使用洗面奶、乳液之类的化妆品，而为了使自己与她更般配，跟上她的生活节奏，他一个28岁的男人，却傻乎乎地做了那么多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地事情，只是为了一个18岁的黄毛丫头。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买来许多幽默笑话书，每天总是看那么几个笑话，好在和她见面的时候秀上那么一段。他喜欢看见她的笑容，有着与世隔绝的纯真，那笑容使他想起坐落在天穹之上的小茅屋，在这冷漠世间，给了他温暖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的等待她的成长，不敢伤害她一丁一卯。可是，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却让他措手不及地失去了她。

　　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忽然来找他，又哭又闹说要和他和好，正当他抱着女朋友要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的早餐送上来了……

　　她表现出的镇静让他惊讶，她看到抱在一起的他们之后，立刻调转身子走出门外说：对不起，走错门了。他安慰好哭闹的女朋友，赶紧下楼去追她，却遇上了红绿灯，隔着人群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内，他忽然感觉自己要失去什么东西，是个对他而言无比宝贝的东西。

　　她出了车祸，昏睡了一个多月。醒来后的她还是那个她，只是脾性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淡如清风的她忽然就姹紫嫣红了起来。她开始大声说话，不管在什么场合，她对一切危险性的物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冒险精神，并且表现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样子。这是大家面前的她。

　　可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急促不安，他问她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不舒服？她在镜子前走来走去反复问他：我是不是太胖了，我怎么发现我长得这么丑。这样的举动她每天至少重复五遍。有时候他的手机没电了，等充好电的时候给她回电话的时候，她却大声责问他是不是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他用尽了一切他认为好听的话来哄她，并且给她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没有跟那个女人打电话，她却用冷冷的口气说：凭什么相信你！

　　他想要结束这段感情，她像着了魔一样对他恶语相加，他不能忍受下去，他感觉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感情就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了。他提出了分手，在她再次对他冷言冷语的时候，她显然是非常惊讶，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缄默不语。只把眼皮一垂，泪就掉了下来。

　　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

　　她问他，眼神里的哀伤像湖水一样深不可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留给她一个坚挺的背影，在夕阳的投影下，印进她的瞳孔，显得是那么突兀，一瞬间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微笑着接受他的冷漠，但是泪流满面。

　　那我可不可以求你留在我这里，我想给你做饭，我想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讲个故事，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

　　她求他，孩童似的讨好的表情，就站在他的面前，忽闪着她的大眼睛，脸上的笑容，甜美如同天边的云。

　　她跟他讲他们的故事，那是他从来不曾知道的故事。

　　她的父母在她7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她随着母亲生活，两个人在外地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却也是最快乐的岁月。那是相依为命的一种对命运的抗争，母女俩在命运的小船上飘飘荡荡，岁月支悠支悠一转而过，女孩就17岁了。

　　10年了，这十年间，命运给她的从来只有苦难和贫穷，而这些，又成为了她现在的财富，她携带着这些财富参加了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10年了，这十年间，命运给她的是她对家无限的渴望，她期待有个可以让自己蜗居的小屋，不需要很大，下雨的时候浇不到，下雪的时候冻不到就行。她只想在过中秋节或者春节的时候有个被窝可以让她抱着膝盖不出声的落泪。

　　看着同事和朋友都一个一个又了另一半，她开始焦急起来，她迫切需要一个家，用尽一切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他，一见如故的兄妹恋情。

　　他给了她希望，在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神虽然很颓废，却又不失神采奕奕，给人一种可以从新塑造的感觉。他是她喜欢的那个类型，憨厚老实、热爱生活、孝敬父母，这是她在茫茫人海中等待的男子模样，她猜测他也对自己极为感兴趣，所以说了那句：你难道不想和我结婚吗？

　　故事讲完了，她早已经熟睡了。看着她那连睡觉都紧皱的眉头，他有些心疼了，他问自己：你难道不想和她结婚吗？

　　结果是，想。他是需要这个女孩的，不管她是温柔的，抑或是野蛮的，他都会想要和她结婚。现在，熟睡的她是那样娇小，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脆弱，他就想为这个小自己10岁的她，冬天在半夜里为她盖被子，夏天在半夜里为她打蚊子。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的疼爱她、宠溺她。他已经离不开她，他是爱她的。

　　可是，当他早早地醒来想要为他的小娇妻做饭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小娇妻永远地走了，床上、地上，满是血迹。她以为他再也不爱她了，她扼腕自杀了。

　　梳妆台上是她写地一封信，他颤抖着手拆开，那是她写的诗一样的句子：

　　她让他一见钟情

　　一个二十八岁的男子

　　爱上一个十八岁的女子

　　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他的目光悠转着

　　欣赏懒洋洋的人群

　　忽然有个人的身影

　　让他的目光一下子锁定

　　即使是人潮汹涌

　　即使是车喧马鸣

　　而她坐在路边树下

　　脸上是旁观者的表情

　　他猜测她耳中的旋律

　　是王菲抑或是刘若英

　　只有这两个人的歌曲

　　才可以使女孩脸上的表情

　　单纯而又带着冷漠的清醒

　　他痴迷于她构成的风景

　　那个女孩的眼睛

　　有着太多的忧伤和不够坚定

　　游移地寻找着

　　一双可以信赖的眼睛

　　他去找她

　　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百合、天堂鸟

　　而是街道角落里那小小的蒲公英

　　他说

　　请让我成为你落地生根的大地

　　她接过花

　　脸上扬满了泪花

　　她等待良久

　　就是等一个男人对她说一句温柔的话

　　不是喜欢或者爱

　　她只想要男人肯给她一个家

　　就这样

　　十八岁的她

　　嫁给了二十八岁的他

　　他看着她的文字，仿佛看见了她写字时那凝神思考的神情，恍惚中，她向他走来，带着花一样的笑容……

　　曹宇姗

　　二○○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凌晨2：5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