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吹来漫天大雪。
老汉刚睁开眼,就心事重重地翻身起了床。今天的老汉有点反常,按以前的习惯,起床前他总是要先抽一袋汗烟。因为下了大雪,今天的老汉急急忙忙就下了床。衣服还没穿好,就急着去开门了。
刚把门拉开,老汉只向外面看了一眼,就双膝跪在了雪地里。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在他的眼前。这棵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参天大树,最终还是倒了,横在了老汉面前,老汉看见它,就像天塌了下来。
老汉在雪地上爬到大树边,伏在树干上,万念俱灰的哭泣声在这样的大雪里传出去很远。
……
那一年的立春刚过没几天,老汉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媳妇最终没能扛得过寒冬,早早就谢了世,时年刚过三十岁。那时候老汉还不老,儿子才刚满六岁。六岁的儿子不懂事,带着孝去和别的孩子过家家。老汉找到儿子,一记耳光扇过去,儿子哭了,心疼得老汉抱着儿子一起流眼泪。
媳妇死后,老汉走到她曾经精心打理的菜园子里,想起媳妇在世时说过,这园子的东南角应该种上一棵树。想起媳妇这句话,老汉到城里花两毛钱买了一棵树苗,种到了菜园东南角,算是完成了亡妻的一个心愿。
老汉并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只知道它能长得很高。
有人劝老汉再讨个媳妇回来,老汉总是笑笑,不置可否。他担心后妈对自己的儿子不疼。
到儿子结婚那年,这棵树已经成材了,老汉看着心里高兴,就把自己辛苦半辈子建起来的大房子让给了儿子,自己用篱笆把菜园子围起来,又请人在菜园北角盖起了两间泥房子,住了进去,开门就能看见树。老汉天天看着它,这些年来,他已经把这棵树当成了自己的老伴。中秋的时候,别人家里团圆了,老汉就坐在树下,对着大树说话,好像它能听得见。过年时,老汉不会忘记用红纸在树上贴上两个字:平安。
儿子的儿子六岁了。有一天儿子来找老汉,说家里缺几样家具,想砍了树。老汉听到儿子的话,像被刀子扎了心。老汉低头抽了好长时间的汗烟,对儿子说:给我三天时间想想。老汉知道自己的儿子生性软弱,不会轻易开口。
当天晚饭时间,六岁的孙子来看老汉,要给老汉倒酒。老汉说:不喝了。孙子问:怎么不喝了?老汉说:过几天再喝。
老汉知道,喝了酒,就不能卖血了。当晚,老汉在大树下抽了一夜的汗烟。
第三天一大早,老汉在村口遇见了儿媳。儿媳问老汉:这么早干嘛去。老汉说:进城。
老汉到医院里,医生说他年纪太大,不能抽血。老汉苦苦哀求,医生才答应他。
老汉卖的不是普通的血,是血小板。要先把血液输到高速旋转的仪器里,把血小板从血液中分离出来,再将剩下的血液输回体内。老汉不知道什么是血小板,但他知道只有这样,拿到的钱才够买几样家具。老汉躺在医院的床上一个半小时,看着自己的血流出又流进,两行老泪打湿了白色的枕头。
医生说回去要好好修养身体,脸色惨白的老汉说:辛苦您了,大夫!
路上歇了好多次,老汉才走回村子。这条路,老汉走了一辈子,这一次,花的时间最长,身上还一阵阵的出虚汗。不是老汉老了,是因为刚抽了血,他才走得这么累。
临近家门,老汉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自己的篱笆院内。老汉跑过去一看,儿媳带着几个人已经把树锯了一半。老汉把八百块钱摔到儿媳手里说:拿去买你的家具吧!
儿媳拿着钱走了。老汉坐在树下,老泪纵横。
无可奈何的老汉用棉布把树根的锯伤包好,一边包一边说:只要挺过这个寒冬就好了。
离过年还有些日子,老汉早早就贴张红纸在树上,写着:平安。
可是,不期而至的北风还是吹倒了大树。
……
村里人听到哭声赶过来,看见伏在倒树上的老汉时,眼泪已经在他脸上结成了冰。
老汉一病不起,像大树一样倒下了。儿子要送他去医院,老汉说:不用了。
在冰冷的泥房子里躺了几天,老汉滴水未进。
老汉不行了,儿子儿媳过来看他。老汉用微弱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就闭了眼:用那棵树打一口棺材。
儿子听了老汉的话,终于哭了出来。站在一边的儿媳说: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挑在年关,真不吉利!
儿子听到媳妇的话,转过身来,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她脸上。
一边的六岁儿子看见自己妈妈的脸上有几道通红的指痕,居然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