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村虽小,可人物杂陈,百个生命百样的生存,虽最终逃脱不了宿命的安排,但其别居一格的人生形态,无论是可诅咒还是可圈点,他的出现都是怪异的,既无文化的渊源,更没有出发的目的,他就这样走了大半生。
此人名曰正秋,一个莫明其妙的山村另类,一首曲终让人不知所以的山鬼吟啸。
正秋生逢其时,他的青春撞上了解放与土改,他的聪明伶俐遇到了千古难逢的机遇,一个偶然的巧合,使他成为我们村解放后首任村长。
民国二十六年,红军主力都北上抗日了,但留下了一些零星的游击队,坚持敌后武装斗争。少年正秋就常在游击队里混,但他绝不参加游击队,一遇打战,或稍有危险的行动,他便远远躲开,躲在一处安全的山旮旯里看热闹。等危险一过,他象无影的山鬼,立时出现在打扫战场的队伍中间,缴抢械,埋尸体,收俘虏,他就象一只非洲草原上专靠抢夺狮虎豹猎物为食的、贪婪而无畏的鬣狗,干得比谁都欢。游击队员们虽鄙视他的胆小怕死,但也乐他小丑一样的参与,无非给他一口饭吃,偶而赐给他一两样小战利品罢了。
土改工作队进村的时候,村里人都下地干活了,唯有百无聊赖的正秋正在村里瞎逛。他一见来人携抢背包,便热情迎上前去,又是欢迎又是握手,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普通话。但就这几下子,把工作队的队长蒙得翘起了大拇指:难得难得,一解放就有这么高觉悟的农民!
国家用人之际,正秋第二天走马上任:村长兼村民兵队长。
你能想象到他上任后,头一件所干的事吗?找他梦寐以求的女人。
邻村有一个小地主,这个小地主有一个小老婆,少年正秋跟游击队混的时候,就见过这位小姨太太,并且迷上她。解放前一年,游击队向这位地主借钱粮,地主口头允偌,暗地里却派家丁向国民党白军报信,让游击队吃了大亏。兹后,游击队欲伺机将这个小地主镇压,胆小鬼正秋这回一点也不胆小,他奋勇参加了这次、也是多年随混生涯中唯一的一次战斗。可是,地主死了,他的小老婆并没有看上正秋,让正秋冒死一搏的壮举化为泡影。
土改队长上午宣布了对正秋的任命,他下午便赶往临村,晚上就将那位姨太太拖进了自己的被窝。
闹土改,分田分地太忙,且山上还有小股土匪不时骚扰,正秋的胡来一时也就没人理会。
2.
千年一遇的伟大时代,让偏僻穷苦的山村也沸腾了,许多人一夜之间,便实现了百年的梦想。房屋与土地,农民千百年来不辍的追求,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其他的代价都是可以忍受的。正秋充分利用了这千载难逢的民心向背,他以村长之尊,疯狂占有着治下臣民的妻女。他不关心、不过问土地房屋的分配,他只访问得到土地与房屋的人家,一包廉价的香烟,一壶家酿的老酒,一夜春风的消魂,他只要这个。要过这个之后,他便甘愿充当这家人的仆役,他恨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以一身而奉百家,除了哄夺来的小姨太太,全村有妻女的人家,但凡需要,他都是可使役的走狗。
一村之长,沦落到如此地步,还能继续吗?但正秋继续着,他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难堪,而且乐此不疲,他认为村长就该这样,吃百家饭,睡百家床,为百家人服务。他的“公仆”理念让你耳目一新吧?
可惜,土改就要结束了,土匪匿迹了,已经得到土地与房屋的农民不再需要走狗了,正秋真正成了一只“丧家的泛走狗”,最后在村里连泛走狗也当不成了。
但是,国家既没有刑律可治他,也没有上诉的民怨,他就象窗台上的尘埃,一阵微风就将他刮的无影无踪。
不过正秋还是有切肤之痛的。一天,他无所事事后回家,迎接他的首先是母亲的骂声:一头狗仔也看得家,连自己查姆人都跟人走了,还敢死回来!正秋顾不得母亲的骂,赶紧去寻他的小姨太太,却早已人去房空。得之数年心血,失之转眼之间,他以为可以储存的可心女人,为他短暂的政治生涯划上了一个悠长的感叹号。
但更为痛心绝望的是正秋的母亲。她对这个自小游手好闲的大儿子,从来不抱什么希望,更没指望他能成家立业,支撑家门。因此伊将全部心思用在小儿子身上。小儿子的名字就叫秋弟,一个老实巴交,只会卖苦力,并且常常是村人耍弄取乐对象的青年。这俩兄弟完全是两种人,两极分化的厉害,因此便有人编排他们母亲年青时的绯闻故事,正秋听了一笑了之,秋弟却要跟人拼命。他们的母亲也真是命苦,丈夫死的早,扔给她一个年迈的老婆婆与两个年幼的儿子,其日子之艰难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熬到儿子能干活,却是一个浮浪一个傻呆。伊曾为秋弟抱了一个童养媳,养到十七岁准备成亲时,童养媳却被人拐跑了。眼见老来无靠,家门绝后的凄凉结尾,正秋突然做了村长,尤其是当日就带回一个女人,这从天而降的喜事,把伊吓坏了,也把她乐坏了。谁知来也匆匆,去也忽忽,伊渴望的孙子连影还没有,媳妇已归他人床。
3.
正秋要行动了,一个失去权力和女人的男人,他还能做什么呢?
正秋一生有三大爱好,烟、酒、女人,权力对他来说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失去权力他并不可惜,问题是随着权力的失去,他所喜欢的东西也没了,这才是他的痛苦所在。因此他的行动也就别无新意。
正秋的小姨太太并没有走远,她只是转移到新任村长家了。在正秋疯狂占有着别人妻女的时候,他以为储藏在家的小姨太太,早已钻进他继任者的怀抱,单等他下台,再成百年之好。为这个女人勇敢过一回的正秋,岂能善罢甘休,在母亲的数落与激怒下,他立马冲到新村长家,欲夺回他的小姨太太。可是他的后脚还没有进门,就被正在炒菜的小姨太太用锅铲打了出来。伊厉声骂道:你猪狗不吃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村长啊!你拍死了我丈夫,霸占了我,你还不够啊!你狗牯猪狮一样的糟蹋了多少查姆人,你还有脸啊!你——
小姨太太正骂的痛快,新任村长回来了,本已被打骂的灰头土脸的正秋,一见虎背猿腰的继任者,更是遭霜打似的蔫了。倒是新村长大肚热情,他什么也不说,一把抓住正秋,进屋里喝酒去了。
正秋这一顿酒不仅喝出了名,并且喝出了一句名言:老婆改嫁正秋喝喜酒。
连怀里的女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人抱走,正秋的人生一下子灰暗了。好在他是个随风起落的人,情感世界也极简单,人间的喜怒哀乐,体现在他身上似乎只有笑与不笑,他一生没有哭过。比如说吧,他虽然自小不务正业,长大后也一直是母亲和弟弟的寄生虫,但他的老祖母却始终将他视为心肝宝贝,只要他母亲或弟弟对他的白吃白喝有一句怨言,老祖母必不让,且颠倒黑白地说,他爸死得早,你们欺负他啊。后来他祖母死了,村人问他,正秋,你阿妈<音读“骂”即奶奶>走了?嘻嘻,伊死了。一个不会哭的人,不是麻木、不是冷酷,只是他觉得哭的人是傻瓜,能把死人哭活了怎么的?
正秋在村里实在是混不下去了,而祖母死后,他母亲和弟弟也不再容忍,母亲对他说,要嘛下地做事吃饭,要嘛死得远远的去。正秋无奈,选择了“死远远的去”了。
4.
山里人是走不出去的,但是正秋走出去了,而且一走近二十年,谁也不知道他走到了哪里。
这期间他只有两次惊动村里。第一次大概是他走后的第三年,乡邮递员给秋弟送来一封电报,说是一个叫正秋的人打的。秋弟从接到电报的那一刻起,就象捧着一道圣旨,挨家挨户向人展示,认识字的请人家认读:上面写的甚呢?不识字的他就说:这是我阿哥的电报呢。毕竟,这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封电报,毕竟,这是除手电筒外,村人所见的第二样带“电”的希罕物。
全村人见识之后,都惊叹,皇天,原来电报就跟天书一样啊?正秋会写天书了,那还了得!
原来,这是一封未经翻译的原码电报,不知是乡邮电所的疏忽,还是他们认为农村人才济济,无须他们费事,总之他们就将那天书一样的东西,送给了目不识丁的秋弟、以及他可怜的父老乡亲们,并让他们怀上无端的期待。第二天,秋弟怀揣电报,在全村人的目送下,庄严地踏上去乡邮所的山路。
当天夜里,秋弟带回来八个字:兄病重速汇款十元。
此后十数年间,就再也没有正秋的消息,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正秋这类人,生命力之顽强,真正让好人气死。
一天上午,村里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大队干部,大家熟悉,另外两位陌生。大队干部介绍说,这两位同志是外县来的干部,今天专程来调查正秋,等下两位同志要找你们中的一些人个别谈话,请大家积极配合啊。
这下村里又炸锅了,正秋不但没有死,还惹下了不知什么天大的祸事,要株连九族了。村里人虽不懂现代法律,对旧时王法却颇为熟悉,这要归功于一代又一代的说书与唱戏人。因此正秋母亲得到消息,首先将秋弟支走,她能依靠和保护的只有这棵傻秧了,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可奇怪的是,调查完了,外县干部也走了,村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就更加令人担忧和害怕。于是由族长出面,将那几个被单独招去谈话的人集中起来,族长问,那两个干部都调查了些什么?你们又说了什么?这些人不敢隐瞒,就一五一十如实说了。最后他们共同表态道,我们没有说一句正秋的坏话!族长道,正秋要在外面作恶,我们没办法,但我们不能害他,他做鬼也要归祖呢。
族长觉得自己有责任把正秋的问题弄清楚,便亲自跑了一趟大队部。那个陪同的大队干部说,嗨,正秋在外面红着呢,人家要发展他入党。
5.
正秋是否在外面发达了?没人知道。只有他母亲日日盼望着发达后的儿子能回来,伊已经老了,不再怨恨儿子过去的种种不是,也希望儿子能原谅她,俗话说,母子有甚仇啊。
可怜的母亲,满怀希望等了一年又一年,头发等白了,眼睛等瞎了,她的小儿子也先她而去了,可她等到什么呢?命运对她太残忍了,简要交代一下吧。
一天,她家来了一个独腿的乞丐,来了之后就没有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