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女生版
古代言情|都市言情|穿越架空|魔幻仙缘|婚姻职场|完结小说|精品小说|2元小说|折扣小说
小说/言情小说/婚姻职场/情感纪实/家道返回小说页面>>

第一章

作品名:家道 作者:当红

  “又是个丫头片子!”,这句话姥姥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了。这已经是她的第四个闺女了,这都得赖姥爷爱养花,养了一院子的花儿,以至于到现在还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姥爷也咽不下这口气,他曾是聂荣臻手下一旅长,辽沈战役打锦州的时候他知道九死一生,便偷偷地跑了回来,他自视戎马一生,不可一世,和人谈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可一提到儿子的问题,便英雄气短比自己当了逃兵还难于启齿。这回他可气坏了,把一院子的花都刨了。再接再厉,结果是屡战屡败,又生了俩丫头。他终于心灰意冷,儿子成了他一生不可企及的奢望。

  石门村三面环山,一面是水——东边大嘴子,西边禾木山,也叫西山,北靠燕山长城,南邻白杨河,水边有一通往山外的路,中有一门,山中凿而得之,门旁用石头刻了一副“蛇盘兔”,因为大家都想年年富,村里稀稀拉拉地住着约摸六七十户人家,八成的人姓陈,也又姓王的姓马的,都是后来的。陈家住在西山脚下,深宅大院,中有一核桃树,大如华盖。住的是青砖古瓦的老房子,东西中三间,屋内搭着土炕,窗子用同心纸糊着,窗格雕得五楞八脚的,对着炕放着两口板柜,红梨木的,刚喷过漆,刷亮刷亮的。正对前门吊了一面镜子,门框上贴了一副春联,字写得潦潦草草歪歪倒倒的。屋檐下挂着几挂白玉米棒子和一些干得发瘪的辣椒。

  姥爷从战场上逃回以后,改名换姓,去了杏山铜矿做工人,每月工资九块钱,这也算得个美差了。解放后幸存下来的老站友告诉他,他们那个旅,打完那一仗,剩了不到五十人。姥爷感慨着说,拣着了,自己捡了条命。每每提及此事,他总要感慨上一番,说这逃兵算是当对了。后来有一回,放炮,那火药发了潮,等了半天也没响,只等老爷上前,那炮药后发制人,姥爷被炸瞎了双眼,掉了一根手指,险些没了命。姥姥说这是命,辽沈战役打锦州的时候他该死,却当了逃兵,现在又这一劫,也算是上天的安排,这一年是1958年,大女儿十岁,二女儿七岁,老三四岁,老四美侠才两岁。陈清无兄弟,什么事都成了姥姥一个人的事了。早上头便鸡叫刚过,老大老二就被姥姥从熟睡的被窝里扯着肉皮拽了起来,揉着眼屎,跟着姥姥到碾道轧碾,因为三遍鸡叫后轧碾的人就多了,那儿前儿再起来的 就 得叫懒媳妇了,家里又 没有个牲口,轧碾这种活只好用人顶着。

  老大美兰扛了一袋子包米,压得直不起腰来,左手还拿了一把笤把,用来扫碾子的,姥姥也常用来打屁股。老二怀里抱着小半袋子白薯干儿,踉踉跄跄地一步三歇,她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凭着白天的记忆趟着石子路,在漆黑的夜色里朝碾道去了。碾道里的洋油灯已经点了起来,微软昏黄的火焰在微风中跳跃着,映着姥姥那严肃的脸,额前几缕焦黄的头发掩盖着她满眼的忧郁。她在门口回望,催促着说,快点儿!再晚,天可就亮了!老大把玉米往地上一扔,姥姥骂道:“又不长脸,那袋子要是摔露了,你们俩就别吃早饭,上回就摔破了一个了!”姥姥把玉米平铺在碾台上,略微站了一口气的功夫,见俩女儿还坐着抹汗儿,自己鼓了鼓气儿,碾子慢悠悠地 转了起来,“吱吱咯咯”地响着。碾子很沉,老大到前面拉着,老二在后面推着,身体前倾,双脚蹬地,像有个奴隶主拿着个鞭子在身边看着他们干活一样卖力。老二说,这碾子可真沉。老大说,要不沉的话,你还真不敢轧了,跟南街老岳家的那个媳妇似的,还不吓死你!老二问,“姐你说 鬼这东西,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既吃人,又帮人轧碾,到底长得是个啥样子?老大说,应该和人一样有好有坏,不过模样肯定吓人。老二问,啥样?老大说,我 哪儿知道,见了它不死也得扒层皮。不过书上说世上没鬼,从原始社会开始死人,要是有鬼的话,现在鬼得比人还多。姥姥终于忍不住骂道:小孩子知道个屁!书上书上,整天就 知道书上,你 听书上的就抱着你那堆书上南边黄土坡上睡去,要不怕鬼的话!又说鬼无处不在,但只要不做亏心事,鬼就不会找上门。老大问姥姥,眼瞅着就 过年了,咱们还轧这么多棒子干啥?换在每年可是轧豆面的时候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姥姥哼了一声说反问道,过年就不吃饭了?别老想着豆面了,这年头,你看 谁家还能吃得起豆面,有棒子粥吃的就得是 像咱们这样的好主儿了,这天旱得一年都没有粮食,你爹眼睛又没了,这日子啊,有今儿没明儿的……实在不行还得把老三老四卖了。老二说,卖钱买糖吃,姥姥轻轻地给了她一巴掌。”就认糖,比娘还亲?“,一提糖,老二又馋了,嗦叻着手指头怯生生地说,糖天哪。

  天色渐白。娘仨儿蓬头垢面,一身是汗地走出了碾道。门口抱着筛子等着轧碾的人已经够一个排了。

  刚放下这摊儿,老大又背着篓子往西山上去了。老二给老三老四穿了衣服洗了脸,叠了被子又扫了地,准备着刷锅做饭。姥姥挑着一担子水颤颤悠悠地从南街走了回来,左摇右晃,像是扭着东北大秧歌。一路要歇上两歇,既是累的又是气的,为生活所累,为自己的命运叹气。若非陈青瞎了,哪里有女人挑水的道理?不是寡妇,胜似寡妇。寡妇还可以再嫁,可身下偏偏又这么一群猴孩子,她就像抱了一只刺猬——抱着扎手,扔了又舍不得。肩头被担子压得又红又肿,挑完一担子水,腰要好半天才能直得起来,大伙也可怜他,排队打水也让她加塞儿。水终于来了,老二舂了沫子下了锅,汆子水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进暖壶。那个时代在石门村,能使上暖壶的也得算是好人家了,家里本来有俩,可那个被大姐一个不小心踢打了,为此她也付出了两顿饭和一顿“棒子炖肉”的代价。她小心谨慎着,生怕重蹈大姐的覆辙,锅里的沫子翻腾着,放了碱面后泛起黄来。锅边上渐渐集成锅巴,她环顾左右无人,用铲子铲了一块放进嘴里,开始“吧哒”起来,看那表情比傻子吃了糖还得意。她不断用铲子和了着粥锅,好能多成几块锅巴。嘴里嚼着,眼睛却盯着锅边,刚一伸手姥姥就来了,老二赶紧缩手回来。等在要伸手的时候,后脑勺上被轻轻地挨了一巴掌,“粥都快烂在锅里了,还走思!”大姐回来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洗了手,从酱缸里捞出一块咸菜来,反复地冲了几遍,切成了细丝。刚从山上下来喘息甫定,手指上还有上次切咸菜留下的口子——可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她习惯了。她可饿坏了,把咸菜端上桌,拿起勺子就盛粥,勺子在盆里和了两圈儿,嘿,竟一点儿干的都模没有,老二老三还都 端着个碗,伸着个脖子等着呢,老大嘟囔着说,咋这么稀呢,挑水不费劲吧,刚轧的沫子……姥姥瞪了他一眼,她不吱声了,悄无声息地盛了一碗,像老太太一样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吐露吐露地喝了起来,就着咸菜。那粥也实在太稀了点儿,而且碱面放得太多了,苦了。老大一难受,“巴登”把碗放在桌子上。由于太稀,粥从碗里蹦了出来。姥姥的脸顿时又白变青了,大姐善于察言观色,看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拔腿就往外跑,姥姥拎起个笤杵疙瘩就追。大姐绕着核桃树跑了三圈儿,出了大门就往西跑,姥姥自然是紧追不放,边跑边骂,“王八羔子,兔崽子,狗杂种……”但凡鞥想到的骂人的词都骂了个遍儿。大姐由于长期被姥姥追得满街跑,日久天长,练就了一双飞毛腿,姥姥追了三圈儿也没追上,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心想,算了,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索性回去守株待兔了。到了上课的点儿,同学们陆陆续续朝学校去了,同伴儿提醒大姐,“迟到了可要埃罚呦,老师又拿着板子来的”。这句话和迟到者格杀勿论具有同等效力,于是她低着头进了屋,把笤把递到姥姥手上,转过身去,猫下腰,撅起屁股来,动作非常熟练,姥姥攒足了力气,直往手心里吐唾沫,“啪啪啪啪”递打了起来,打的也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完事儿说“把桌子上的也划了着吃了!”。老大拐这个腿上了炕。用勺子在盆里这么一和了,豁,都是干的,于是美滋滋地说,“先吃吃稀的,后吃吃干的!”这话还没落地姥姥又拎着笤把进来了,上下掂打着。大姐可是个明白人,姥姥那意思是说“你是不是还想来一顿棒子炖肉”,于是抢着说:“我不废话了,我吃饭我吃饭!”她把剩下的小半盆粥喝了个底朝天,三下五除二地拣了桌子,刷了碗,又草草递把炕划拉了一把。扯起书包,从杆子上拉下那染料染成的红领巾,一路飞跑着出了门,她每天都是这样匆匆忙忙的。学校就在她家前院,她踏进校门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山头照在小村的头顶上。学校很小,只有两间小平房,都是洋灰石头砌的,裸露着最原始的痕迹。大间是教室,小间是办公室连同校长室,只有一个老师,于是他越俎代庖,即是老师又是校长。老大走过拐角几个同学正在面壁,她知道这顿棒子炖肉到底还是没错过去——她晚到了一分钟。除了面壁思过,喊十声毛主席万岁外,还得扫两天的地,而对于这件事,姥姥的态度是“活该,懒得上就别上,还费钱连粥都快喝不上来了”,为此老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又放了学,美兰挎着煮烂子往西山上逨菜去了,回来用温水抄了,蘸酱吃,可香了,你给她棵白菜她都不换,而且是大白菜。吃晚饭后,点上昏黄的洋油灯,姥姥戴着顶针,纳着底子,姥爷听见“嚓嚓”的声音就说:“这么晚了,咋不睡觉,白天铲地累成那样,给谁纳呢?”姥姥用唾沫儿润了润发涩的手,叹了口气,“能有谁?大崽子呗!穿个鞋死费死费的,去年一年就穿坏了我四双鞋,第一双磨漏了,我寻思着是底子纳得不够结实,在做的时候特意把底子做结实了,可好啊,从帮子上开了,我说得,又把帮子做结实了,这回又从脚尖上顶开了,我可真是上辈子欠下他的了!”老爷说,“老大又是柴禾又轧碾的,家里的活样样都得她伸手,虽是个女儿,不还是给你当半个儿子使唤着吗?”姥姥回道:“我可做不起了,这双要再穿个仨俩月就坏了,干脆把她脚裹上算了,还省布。”

  姥爷急了,“啥朝代了,还裹脚,有裹脚那块布还不如拿来给她做件衣裳呢!”

  姥姥:年前不刚给她做的吗,还不知足,你也不瞅瞅,咱们石门村还有几户人家穿得起新衣裳,还不是补丁一层罗着一层。你去挨家挨户地打听打听,还又谁家的人孩子一年能穿上三双鞋的,岳德清那是校长,吃皇粮的,儿子不也是露着半个脚趾头吗?依仗着我娘家衬那,从妈那儿拿点儿拿点儿的,要不早就饿死了,你眼睛瞎了,可耳朵不瞎,不知道这两年春旱,种了地连种都打不回来,要指着这个,早饿死了。

  姥爷说:“我咋就不知道呢?陈存家那哥几个不都下关东了吗,要实在不行,咱们也下关东,全国闹大旱,可人家顿顿都是米干饭。

  姥姥:下关东,下关东,你就知道下关东,那么得意关东,打锦州的时候你就 不该往回跑,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得了!(死在那里)

  姥爷:明儿把闺女都嫁到关东去。

  姥姥:愿意嫁你嫁,我养不活宁可把她们卖了。

  过年了,老大老二盼了一年的豆面到底还是没出现。她们吃的是白菜淖粉粉儿。

  五九年春天,地干得裂了缝,西山上的小柏树黄了,井水浅。

  六零年春,西山上的洋槐花没开。任凭怎么烧香拜佛,仍然滴雨不见,竟险些干了。更多的人下关东了……

  一中年妇女领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站在五安大街上,前面摆了个牌子——卖孩子。正是姥姥,她要把老三老四卖了,两个孩子吓得呜呜直哭。姥姥也抽咽了,多数人家都揭不开锅,携家带口地下了关东。无奈身下六个孩子,三餐难保,娘家也只撑不起,她才……姥爷听说这事儿,匆匆赶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给了她两个耳光,“卖谁也不卖老四!”最后姥姥只好咬着牙回去——撑着。

  六一年,人们终于盼来了雨水,到秋头儿,家家收得个盆满钵满,人人笑得合不拢嘴,长松了口气儿,终于度过了大灾之年。

  转眼又到年关了,姥姥从柜里端出一瓢豆子,姐几个争着抢着喊道“豆面豆面”,疯了一样,用姥姥的话说就是比见了娘还亲。于是碾子被她们推得飞快,比驴拉的还快。吃完后,摸着肚瓜,撑得下不了炕,“真好吃,妈咱啥前儿还吃!”过年那天姥姥从柜里给她们一人拿了一双纳底鞋来,黑面白底,几个丫头疯了似地穿着往外跑,三年了……姥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大捧甜枣,红彤彤亮晶晶的,她们嘴里嚼着,脸上美滋滋的,蹦蹦跳跳地上了街。不大工夫,老三老四哭着回来了——老二抢了她们的枣……

  舌长四寸的“一保成”上门了。这可是件新鲜事儿。她总是侃侃而谈,能说会道,给人保媒也是一保一成,故而得此封号,而且是自封。姥姥说,你八成是走错门儿了吧,我家闺女尚小。一保成刚一张嘴,姥姥就撩起门帘子送客。她来给姥姥保媒,说是反正姥爷眼睛也没了,四个孩子拉扯着也不大容易,倒不如另嫁他人,本村有个叫陈雨天的,家资殷盛,也相中了她的模样,这年头不易啊,要是再赶上个三年大旱,怕是又得卖儿卖女的。姥姥送走了“一保成”。兀自躲在屋里哭了一天。晚了她说,苦也得撑下去,谁让咱生了呢!后来陈雨天败了家,这也证明了姥姥的选择是明智的。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温馨提示:手机小说阅读网请访问m.xs.cn,随时随地看小说!公车、地铁、睡觉前、下班后想看就看。查看详情
(快捷键:←)[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快捷键:→)
分享到: 白社会 新浪微博 开心网 豆瓣 人人网 QQ空间 腾讯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