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成佛

第一章 雨夜

　　张富贵跪在姐姐的坟前，一动不动。

　　身前是一个用碎布缝成的书包。

　　四周的树上，蝉在嘶鸣，仿佛要把这天空撕裂似的。

　　空气憋闷而燥热，乌云低低的缓慢在被风吹着走。远处几声沉闷的雷声，渲染着一种危险的情绪。

　　几片边沿枯黄的树叶飘落下来，散发着一种死亡的信息。

　　突然他大叫一声：“张建存，我要杀了你！我——要——你——死——”

　　“死”字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头上一个滚雷，轰然炸响。他浑身一震，一缕刺眼的电光撕裂了他的破烂的衣服，顺着他的身体钻进地下，消失了。

　　而他也在电击中昏死过去，仰脸倒在地上。

　　随着雷声，一阵狂风夹着暴雨使劲砸过来，转眼之间，整个世界都在雷声和雨声中颤抖起来，仿佛回到混沌初开之时。

　　一棵大树的树梢在狂风中被折断，发出“咔嚓”一声巨响，然后斜着坠落下来，轰然一声砸在地上，随即被狂风刮着翻滚起来。

　　有一个电闪像银色的巨蛇，蜿蜒在乌黑的天空，把弥漫着雨的世界照得雪亮，转瞬又陷入黑暗之中。

　　慢慢的，张富贵的身子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动了动。

　　衣服早已被风掀起，被雨一浸，裹在胸脯上。

　　成溜的雨水浇在他裸露的胳膊和肚子上，在他凹下去的肚子中间形成一个水洼，激起一个个水泡，然后四下流开去。

　　突然，他的肚子起伏了几下，蜷缩的腿伸开了一点。

　　泡在水汪里的手指跳动了几下。

　　他的嘴张开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像喝了一点雨水，吧嗒吧嗒嘴，似乎很满足的样子，然后就缓缓的坐起来。

　　眼睛茫然的看着四周迷茫的水世界，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腿脚似乎麻木了，好大一会儿，才把腿缩回来，移动了一下屁股，用手撑住地，终于慢慢的站起身来。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仿佛被一口巨大的黑锅罩住了一样，他也仿佛隐身在这个世界里了。

　　有一个闪电，拖着长长的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鞭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鞭梢处炸响一个霹雳。

　　在闪电的亮光中，他发现自己面前的凸起的土堆，发现了土堆前的那个与跟前的土色不同的碎布书包，他的心猛烈的疼痛起来。

　　“姐姐！姐姐！”他又扑到在坟堆上，痛哭起来！

　　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犹如狼嚎，凄惨而悲恸，滂沱的大雨成为背景，大树倒下的轰响在助威，一声声的霹雳在呼应。

　　这些却构成了一个恐怖的夜！

　　哭得累了，喊声变成了呜咽。

　　嗓子早已嘶哑，浑身抖颤不已。暗夜里，眼光好像变成了红色。

　　他站起来，拳头紧攥，一步步走回村子。

　　风，疯狂的扯着他的腿；雨水，迷蒙了他的眼睛；雷声，和着他的脚步声，而闪电则给他指明了道路。

　　他的心里悲苦而充满了无可抑制的愤怒。

　　姐姐是他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到湖里打苇子，就再没有回来。只有比他大四岁的姐姐照顾她。

　　他从小就身体孱弱，营养不良，长得瘦小。十一岁的人看上去比六七岁的孩子还小，所以常常受人欺负。每次挨打回到家，姐姐都是搂住他掉眼泪。姐姐的手抚摸在他的伤口上，好像有魔力似的，就不感到疼了。

　　姐姐到四年级就退学了，却努力干活，挣钱供他上学。

　　虽然他到了十一岁才上一年级，但是他学习很认真，而且成绩很好，一直是班里第一名，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这让姐姐很高兴。

　　今年他五年级，暑假之后就要到镇上上中学了，他太兴奋了。镇上有商店，还有书店，里面有很多书。他见过一本叫《木偶奇遇记》的书，翻看过几页就被老板要走了，说，不买就不要看。

　　能够到镇子里上中学，是张富贵做梦都笑出声来的事情。

　　更让他高兴的事是姐姐可以到村小当代课老师了。

　　村里小学的老师都走了，因为这里太偏僻。原来的老村长说姐姐从小学习就好，教个一年级应该没问题。老村长让姐姐找书记去问问。姐姐去时给书记带了十个鸡蛋。

　　这本来是姐姐准备卖了给张富贵凑学费的。

　　一直很开朗的姐姐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是哭着回来的。

　　姐姐头发散乱，衣服的扣子被扯掉了两个。手里攥着六元钱。

　　张富贵不解的看着姐姐，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

　　自己一天都很乖啊。是不是书记没有同意她到学校当教师。

　　姐姐却说同意了，这六元钱就是书记预支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够张富贵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姐姐可能一个晚上都没有睡，把那只碎花书包缝好了。这是姐姐积攒了很久的小碎布全部铰成小三角形，一针一线缝起来的，精致而美丽。

　　天明张富贵醒来时，发现姐姐放在床头的书包和六元钱，还有一张纸。

　　纸上泪痕斑斑，是姐姐那清秀的字：“弟弟，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你。姐姐不该当什么老师。姐姐没脸见人，跟着父母走了。弟弟，照顾好自己！父母和姐姐会在天上保佑你。姐姐。”

　　张富贵的心一下子沉下来，一路喊着“姐姐”，一路疾跑。在父母的坟上（其实埋的只是父母的衣服）的一棵柳树上，见到了身体冰凉的姐姐。

　　他抱着姐姐，哭得昏天暗地，死去活来。他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他成为真正的孤儿了。

　　再也没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了，再也没有人抚摸他的伤口了，再也没有人分享他成绩优异的快乐了，再也没有人陪着他一起割草、一起在雨中奔跑了，再也没有人在他放学回来迎接他了！

　　他唯一的姐姐抛下他，走了！

　　第二天，在那个梁老头的帮助下，掩埋了姐姐。

　　在姐姐的坟前，他拿着那只碎布书包，跪了整整一天。

　　他终于明白是谁让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他唯一的亲人了。

　　现在，他回来了，他胸中的怒火仿佛要烧掉整个天空！

　　他的悲伤就是这狂暴的风雨吧！

　　村中那座最大的院子里正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哗声。这是书记张建存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