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一天,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黄昏,只不过不是在这样风景如画的公园里,而是在四川的C城郊区、一个距离大型钢铁厂不远的一条荒凉而坎坷的小路上,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并排走着,他们衣着朴素,拘谨而严肃地相互交谈着,中间始终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与其说他们是在谈恋爱,不如说是在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
高个子的男青年名叫丁宁,大学毕业前,他不是这个名字。原先的名字叫丁学圣,是他的爷爷在他出生之后第三天取的。爷爷曾经教过私塾,对孔老夫子敬仰得五体投地。俗话说,“三句话不离本行”,一点没错,他爷爷取这样一个名字就是要让他从小向圣人学习,见贤思齐。应该说,名字取得并不坏。
可是,自文化大革命运动一来,红卫兵到处造反,批倒斗臭“封、资、修”,丁宁敏感地意识到,本来还以自己的名字不错,现在倒好,就像一个身着长袍马掛、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孤伶伶地站在一群身穿军装,臂带红卫兵袖标的青年人中一样,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名字不单是不合潮流,甚至特别地刺眼。而且,亳无疑问地带有很浓的封建主义色彩,常常会被人误以为标榜自己崇尚古人,向孔、孟学习,这岂不是有意跟现实作对?要是哪天万一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一旦与名字联系起来,深挖细究,上纲上线,那可是件很麻烦的事,说不准还要受到革命群众的批判。
前一阵子,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时,学校的女同学“不爱红装爱武装”,纷纷拿起剪刀,将长长的头发、漂亮的辫子一古脑而地剪成短短的“革命头”;义无反顾地扔掉姑娘们喜欢的花衣裳,穿上雄纠纠、气昂昂的草绿色军装……年青人常有的、紧跟时代潮流的勇敢行为,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夜长梦多,赶紧把名字改了,免得整天提心吊胆。有道是:“亡羊补牢犹未晚”,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他这样想,也并非毫无道理。那种年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斗争形势咄咄逼人,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成份不好的人,一生下来就被打下了阶级烙印,留下了先天不足的政治缺陷,人的尊严也平白无故地矮了一等,说话、做事都得格外小心,稍有不慎,“抓辮子”、“挨棍子”、“戴帽子”也是常有的事。平时尚且如此,现今,在这次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们更是如履薄冰,一个个生怕有什么闪失。丁宁出身剥削阶级家庭,毫无疑问被划分在这类人之列,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怪的。
改换名字,本来,按往常的办事程序,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眼看大学都要毕业了,这才想起要去改,谈何容易,大概总得费些周折。好在那一阵子,学生在社会上的地位忽然显赫起来,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吃香,就象一阵飓风吹来,把他们卷到了天上,什么人都得畏惧他们三分,丁宁赶的正是这个难得的时机。
那天,他跑到派出所跟管户籍的警察一说,要将自己的名字改成列宁的“宁”。—— 他对列宁是很崇拜的。当时苏联最高层正在大反斯大林,原来亲如兄弟的老大哥,现在被称之为“苏修”;不过,列宁还沒有被打倒。一向稳重的他,不像有的同学赶时髦赶得利害,激进得很,纷纷改成“卫东”、“卫红”、“文革”之类的各字,甚至还有改名叫作“卫彪”的,这自然未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几年后,又只好再改换成别的名字。他不想这样。
派出所那个办户口的瘦高个警察可能并非头一次接待过这样的事,听了他的口头申请,眨巴眨巴眼睛,原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去,从档案柜中找出了他们学院的集体户口册,抽出来,往桌上一摆,钢笔一挥,盖个章,五分钟就办好了。临走时,瘦高个嘱咐了-句:“你到你们学院人事科说一下,就说派出所已经同意你改名,让他们改过来就是。”
刚才进派出所时,丁宁还在想,万一他们不办或有意为难的话,就说他们不支持学生的革命行动,破坏文化大革命,叫红卫兵来造他们的反,看他们还有没有这样的胆量!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了。丁宁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他有些吃惊,这样高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少见。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和丁宁走在一起的女青年叫刘芳,她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今年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去农村插队落户了两年,因为家庭情况困难,又赶上建筑施工单位招工,她便幸运地调回城里来,还由街道居民委员会介绍到一个建筑公司的机修厂当了工人,三年的学徒期已满,刚刚转为正式的一级工。
荒郊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前方,也不知最终通向哪里,路的两旁没有房屋,连树木也见不到。不远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农村菜地,像绿茸茸的毯子一样,一块一块地铺在原野上。
在这条干硬不平的泥巴路上,两个年青人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谈。
“李大姐把我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小丁先开口,试探地问道。
“嗯,说了。”小刘轻声地回答。
“不知道她告诉过你没有,我不是”红五类“,我出身不好,还在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出身不好又不是你的错,哪个人的爹妈还能自已去选呢?想选什么样的就选什么样的?”
小刘心直口快,她朴实的话语让丁宁心头一热,虽然这是初次与刘芳见面,但小丁来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不管怎样,一定得把最关键的先说出来,一开始就把重要的事情隐瞒,会使他良心上感到不安,感到对不起人家;而且,他早就作好了这次会面十有八九成不了的思想准备。现在刘芳的回答,让他感到无比的舒坦,心头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这个姑娘文化不高,又没有多少见识,竟能如此明白事理,说出这番通情达理的话来;喜的是:好长时间以来,除了厚道的老师傅不对自己 “另眼相待”外,其他的人总好象隔着一层玻璃,眼神也有些漠不关心,自己老是感到佷难融入到周围的人群中。今天,姑娘的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象平时在烈日下埋头干活、口干舌燥,恰巧有人给他送来一杯清凉的泉水,“渴时一滴如甘露”,让他禁不住异常地感激,满心的欢喜。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哪一个人不是在挑选出身好的。”
“别人要挑,就让人家挑,你也管不了!这是别人的自由。”
“我怕你也有这种想法……”
“我怕?要是怕,我今天就不来了。”
小丁听了,又是一阵感动,他为姑娘的真诚、直率暗暗高兴,但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题,便随口问了-句:
“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
没想到丁宁此话-出,刘芳竟然脸色突变,刚才还激动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了。丁宁有点恐慌,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变得手脚无措起来。
“我爸爸、妈妈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小刘迟疑了一会,缓缓地回答说,“我是外婆把我抚养大的。”。
刘芳,这个质朴的姑娘,原先的家住在农村,从小就没了爹娘,-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她父亲年青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境中落,生活没有着落,只好进了吃、穿、住都不用花钱的国民党开办的军校。两年毕业后回家探亲时,与当小学教师的母亲相识并结了婚。没过多久,就上了前线。谁知,战场上枪子不长眼,年纪轻轻就被打死了,当时,刘芳的母亲正怀着她。刘芳自出世以来就从未见到过自己的父亲,按说,这已经是很不幸的了。没想到,祸不单行,灾难接踵而至,当她一岁多时,母亲为了养家糊口,赴C城找工作,乘木船逆江而上,途中载人太多,船翻落水遇难,最终连尸体也未找到;真是够悲惨的。以后,刘芳的外公去世,外婆带着襁褓中的她,一起到了C城,靠帮人家缝纫衣服谋生,老小相依为命。又过了几个年头,经别人介绍,外婆找了个憨厚的老工人成了家,这才艰辛地把刘芳渐渐带大。
刘芳含着泪水,细声慢语地说着她的身世,丁宁全神贯注地听,一种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同情归同情,爱情归爱情。丁宁对刘芳是有好感的,但这是一个小女子为一个大男人说出公道话所产生的心存感激,还有对刘芳悲惨身世的真心怜悯,并非是那种一见钟情,砰然心动的奇妙感觉。在丁宁心中,刘芳不过是一个善良、直爽的好姑娘。
西边的天空映出一片绚丽的晚霞,暮色渐渐地浓了起来。
丁宁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主动地提出要送刘芳回家,刘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送什么!”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丁宁一眼,眼光中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没等丁宁再说什么,便扭转身去,迳自走了。
丁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留恋、惆怅,但似乎还是有点若有所失,究竟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刘芳离去的背影,然后,独自一人默默地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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