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秋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北京郊外,草枯鹰飞。西风吹寒意,好个萧瑟秋日。
刘玉梅坐在光秃秃的灌木丛后,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去处。头上高远深邃的苍穹,没有一丝预兆告诉她未来是凶是吉。无奈之时,她忽记起以前读过的那首悲切切的《何满子》,感景触情,不禁低吟出声。
她的发髻早散了,襦裙被火烧了一大截,鞋子也不知落在了哪里。她用手摸摸自己冻得通红的光脚板,心想这辈子还好没有缠足,若是一双金莲,跑也跑不了,今日哪有活命的道理。
宫女刘玉梅原是杭州人,父亲担任过把总的武职,后来赋闲在家。母亲生她不久就去世了,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她父亲一直未继娶,家里没有主妇管教,所以直到四岁她都没缠脚。那年是嘉靖元年,朝廷广选民女入宫,全国都停止婚娶。没人知道什么原因,如同当年宪宗的万贵妃,年仅四岁的她就被选入了宫。因为年龄太小,她对入宫之前的事没有什么记忆,对自己家乡身世的了解是她后来托管事者在档案中查到的。
她依稀记得刚刚进宫的时候,同一群女孩儿站在一处偏殿内。几个宦官把她们的裹脚布解开,给她们换上大一点的鞋子,使她们能够更好地干活。没了裹脚布,女孩们都站立不稳,疼痛非常。有个比她高许多的女孩儿哭得很大声,刘玉梅年龄太小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后来她长大些听人谈起这事,才明白没缠足的女人都是伺候人的奴婢命。她想那个女孩儿是在为自己的奴婢命哭吧。
宫女们的后宫岁月是浸在眼泪里的。宫廷里有无数的规则和忌讳,每个细小的差错都可能招来祸端,而实际上这里又没有任何规则可循,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有的只是阴谋和侥幸。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刘玉梅渐渐地长大。她和同伴们一起学习礼仪,背诵《女训》和《女孝经》,被罚提铃和板著,默默地忍受自己的命运。
如果说她的生活的有那么一丁点亮光的话,那亮光来自张宫人。张宫人是坤宁宫管事宫女,人称管家婆。张宫人是拜菩萨好施善的人,见楚楚可怜一个小人儿,就生了疼爱之心,便留她在身边作些轻便的事。刘玉梅对张宫人自然从此心存感激,追随左右。
张宫人有个“菜户”叫申保,是司礼监监丞。申监丞的嗜好是藏书,他有很多的书籍。刘玉梅常受张宫人差遣,去他那儿传话取物。时间久了,申保也教她些诗词文章,借些书给她看。她爱看唐诗宋词之类,觉得比《女训》有趣许多,每每独自吟诵,或喜或悲,被宫女们笑称为“内宫女秀才”。
嘉靖二十一年夏,天气闷热。
刘玉梅正念孟郊的《列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后面忽有人冷笑一声。
刘玉梅转身一看,见两个宫女站在后头。
一位高长身材,皮肤白皙,瓜子脸上细眼薄唇。另一位稍矮黑。
刘玉梅认出,说话的高个子是王宁嫔那边的杨金英,矮点的是陈菊花。
杨姐姐有何见教?刘玉梅说。
我笑你这呆瓜,需知既要殉夫,必先要有夫。你若要学那贞妇,就要烧香祷告愿皇爷哪日把你瞧上,临幸一次,待皇爷大行之日,你便可随了心意,做个殉节的贞妃!杨金英冷冷道。
一席话把刘玉梅说得面红耳赤,只得低头不语。
陈菊花在旁边拉了拉杨金英的袖子,要她不说了。
杨金英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陈菊花凑到刘玉梅跟前安慰说,不要恼,今日里皇爷的药出了差错,正怪罪下来,都烦闷着喃。
刘玉梅抬头问道,什么药这么要紧?
叫什么先天丹铅,很是不好配,陈菊花小声说。
刘玉梅还想多问几句,陈菊花却朝她摆摆手,追杨金英而去了。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