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呼唤
我的父母结婚后一直未能生育,四十三年前的阴历七月初七晚上,正是农村的小女孩聚在葡萄架下忙着染指甲的时候,母亲去村里唯一的老井打水,在井台上发现了一个布包,母亲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婴儿。她走近前来,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真的是一个婴儿,还发现两只小手在外面舞动。母亲异常兴奋,毫不犹豫地抱回了家。
一进门就招呼父亲,语无伦次把这天大的喜讯向父亲讲述。
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家外的事多靠母亲来承担,夫妻膝下无子让他们心痛着、遗憾着。
夫妻两个把婴儿置于煤油灯下,把包裹去除,让他们更惊喜的竟是个男婴。红润的小脸蛋,黑黑的头发,小小的眼睛,胖胖的小手。
“我昨晚的梦应验了吧”母亲娇嗔的对父亲说。
“是呀,你的梦终于应验了”父亲看着母亲兴奋的样子,得到了很大安慰,但内心深处却有难以启齿的酸楚,“你这样的梦总有一百次了,况且你昨晚梦见的是在村西的路边,实际却是在老井”。
“哪又有什么关系呀。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在老井旁边捡到的,就叫他老井吧”
夫妻两个一夜未眠,就我的话题兴奋地谈了一夜。我人生的记载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我取名叫老井,生日也定在七月初七。那年父亲30岁,母亲32岁。
我的到来除了充实他们的生活之外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负担。母亲每天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父亲担任白天照看我的任务。母亲回家后更是忙个不停,倾心于我,把全部的爱注入我的生命。父亲于次年春天去世了。母亲以超人的意志支撑着这个家。
在那艰难的时代,母亲坚持让我上学受教育。初中毕业是我人生的十字路口。那年正好是毛主席去世的第二年,恢复了考试制度。记得我们早上五点钟就起床,带着干粮,排着几十人的长队去公社的参加高中考试。那次考试对我们来说更象是一次短暂旅行。出了考场我们议论的不是考题的对错,而是在公社驻地所见到的新鲜事。烟囱有多高,高楼是什么样的等等。
考试完毕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就意味着他们正式成为农民了。
记得第二天我吃了早饭就去老春家玩。路上还遇到几个同学在街上闲逛。那气派分明在告诉人们“我正式成为天籁村的主人了”。
老春性格比较内向,很受同学的欢迎,是我们班上唯一带眼睛的。瘦高的身躯,背略微有些前倾,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他皮肤的黑,黑的瓷实。他说话做事总是不紧不慢的。他几乎什么书都读,读起书来不分昼夜。当然是那个年代能得到的书。我们赋他外号叫“黑面书生”。他随时能给我们讲一段书里的故事,供我们娱乐,让我们敬佩不已。他还能时常制造出一点幽默,供大家玩味、议论几天。他为我们的学生生活增添了色彩。
老春家里已聚集了几个同学,老春正在讲着七侠五义。
玩了一个多小时后,有人提议我们一起到村外走走。于是我们出了老春的家门,沿村里的主街往西走,过了天籁河就到村外了。
正值七月时节,天籁河水较其它月份水量要大,超过了半个河腰。绿柳、碧水、蓝天,相映成景,蝉鸣、狗吠,为这幅活脱脱的乡村风景配上了绝佳的音符。
过了小桥我们漫步在由东往西的乡村小路。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庄稼地。玉米的翠绿,棉花的浓绿,地瓜的深绿,无边无际的绿意令人陶醉不已。少年不知天高,那高傲、幻想的心象远处起伏的山脉,游走于广阔天地之间。现在想来幼稚也是一种美呀。
“好好玩一天吧,明天老老实实下地干活吧”,遇到的好几个村里人都这么说。
考试过后十几天成绩就下来了。全村只有我一人考上了高中。我也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母亲喜忧参半。她已经46岁了,看起来足有50多岁的样子。她急切地盼着我早一天长大成人,顶家立业,为她分忧。但她又何尝不想让我继续上学有更好的前途呢。就象一个马拉松运动员,本来以为快到终点了,却有人告诉她还有10公里要跑。望着母亲那无尽沧桑的面庞。我心想不能再让她操劳了,决意放弃上高中,象别的孩子一样本本份份做一个农民。
沉静的的夜,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屋子中央,洁白又柔和。夜里母亲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我仰面躺着,听着母亲辗转反侧和无奈的叹息声,心里难受极了。我从里屋出来,坐在她的床边。母亲也坐了起来。
“娘,从明天你不用到生产队干活了。我去挣工分,你在家给我做饭”。
母亲听了我的话,酸楚、幸福的一起拥上心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松开母亲的手,替她擦去眼泪。
“为什么非要上学呢?其他孩子明天开始不都要下地干活吗。”我当时想得十分简单。
“那咱们就不上了。将来找个好媳妇,我们娘仨一起过日子,只要勤快,日子一定能过好的。”母亲的心宽展了一些。
“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我对母亲下着我的保证。
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挑了两担水后,坐在院子里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打量着这属于自己的家,它贫穷、简朴,但真实、可靠,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提供永恒的依靠和慰籍。
我开始下地干活,收工回到家里看到母亲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吃着母亲做的农家饭,晚饭后到麦场上听听大人们的闲言碎语,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着了。那些天母亲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是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脸上的皱纹好象也舒展开了,人看起来也年轻了。母亲逢人就说自己熬出了头,好象进了天堂。我为自己感到无比自豪。
就在高中报道的前一天晚上,沈老师到了我家。母亲亲切的拉沈老师的手,招呼她坐下。
她们寒喧几句后,就陷入了沉默的境地。
“大姐为老井准备地怎么样了?”过了许久沈老师才开始说话。
母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老师,好象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老师的批评。
“我知道咱家的情况,供小孩上学也确实不容易。”沈老师无奈的摇头。“只是太可惜了。以老井的才份,考上大学应该没问题的。”
“沈老师,我实在没办法呀。我们现在还欠她大姨100多块。”
灯光下映出沈老师美丽的面庞。在我看来她就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了。我偷偷看了沈老师一眼,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沈老师仿佛有话要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沈老师要告辞了,我们都起身送她。这时大姨正好进门。
大姨比母亲大三岁,姨夫是个铁匠,生活比一般人家过得要好一些。
“沈老师也在这里呀”
“是呀,我刚要走的。既然大姐来了我就再坐一会了。谁让你是大姐呢”
沈老师跟大姨很熟的。见了面总是开几句玩笑。表哥龙泉今年也初中毕业,是班长,沈老师特别喜欢他。
沈老师坐在椅子上,母亲跟大姨挨着坐在床边。
“龙泉这孩子还真不错,班里的事可帮我大忙了”
“看你说的。龙泉他有心无肝的,能帮什么忙。”
“明天就开学了,你给他准备好了吗?”沈老师对着大姨说。
“准备好了。不就去公社念书嘛,又离的不远。不缺他吃就行了”说起龙泉大姨分明有点自豪。
“大姨,龙泉哥要去上高中吗?”我好奇得问大姨。
“是呀。沈老师昨天才把通知书送过来。沈老师说龙泉是被推荐上的,因为他爱劳动,表现好”大姨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我望了一眼母亲,她在大姨旁边,头虽然抬着,但眼却是朝下看,茫然若失,表情极不自然,嘴紧紧闭着。前几天舒展开的皱纹又重新集结。她在为不能让孩子上学而自责、自卑。
大姨朝向母亲,拉着母亲的手。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也让老井去上吧。别把欠的钱当回事。我跟他姨夫商量过了。你们的钱不用急着还。”
沈老师接过话来说:“全公社只有三个推荐名额,我们极力争取,才得到一个。龙泉表现太出色了,老师都喜欢他。勤奋、能干、对人热情、组织能力强。就是学习上有点欠缺。上高中后如果能把学习搞上去就再好不过了。如果老井也能去上,他们正好可以相互帮助。”
“娘,我也去上学”我重新燃起了上学的念头。但说了这话后我顿时感到后悔了,那一定给母亲增加了很大的压力。
我望望母亲,又望望沈老师和大姨。
沈老师接着说:“还是让他上吧,我也有责任帮助老井,有困难时一定会帮的”。
母亲泣不成声,好久才忍住了哭泣说:“沈老师、姐,你们放心吧,我想通了。就让老井去上高中。我身子骨还行,地里的活没问题,实在过不去了再求你们帮助。”母亲霎时间好象增添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那种力量源泉来自母爱。
我暗自庆幸有这么伟大的母亲,我内心也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好好学习,学出个样子来,报答母亲,报答沈老师和大姨。
高中两年很快过去了。母亲顽强撑着这个家。高考的成绩如期公布。我没有让她们失望,考了全县第七名。龙泉的学习依然没有长进,与大学无缘。
分数下来的当天开始,家里就不断有人来。有来证实消息的,有送几个鸡蛋的,有送几块钱的。据说我们村有好多年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了。当时我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
我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但我深知母亲的心灵深处有最难说出口的痛,她的艰难之路还要接着走下去。
那时农村已经实现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上大学前的一个月,我除了帮母亲干农活,就是拼命割草卖钱。那个夏天我竟靠割草攒了18块钱,我带着28块钱胸有成竹地奔赴省城名校“矿业地质大学”。
沈老师对我表示了衷心祝贺,同时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很多。那对我一生都有着深刻的影响。
四年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成为我人生最美的回忆。除了以优异成绩毕业外,我还学会了打篮球,踢足球,担任了年纪团委书记。四年中我一直同沈老师保持密切联系,是她鼓励我学打篮球、踢足球不要怕出丑,要乐于助人,叮咛我多参与班级事务,不要怕出力。她的话对我的成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真庆幸除了一个好母亲外,又有一个好老师。
大学毕业前夕,毕业分配成为很多人关注的问题。感觉大家都在私下活动,找门子,托关系,目的就是留省城机关或留校。我已得到校方承诺,留省城和留校任我选。我当时还是选择了进省城机关。因为那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选择了。
我如愿进了省工业局,成为一名机关干部。机关工作的经历算是一帆风顺。因为小时候吃够了苦,更知道努力工作。毫无背景的我三年后就提拔为科长了。
母亲年事已高,我多次想把她接来,她总是不肯。说还是住在农村心里踏实。但十年前的一次轻度脑中风让她不得不搬进了省城。从此,我们母子彻底离别了天籁村,故乡只在梦中了。
机关工作千篇一律,人浮于事。一杯茶、一张报纸。我的厌倦情绪与日俱增。改革开放在深入进行,人员流动也渐渐放开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应聘到了一个石油公司工作,正好专业对口,我也终于象我的名字“老井”一样,老跟油井打交道了。
一年四季,四处奔波。国际形势动荡不安,原油价格居高不下。我们搞石油的人被利益驱动,马不停蹄的到处找油,抽油机不停的运转。一年下来身心极度疲惫,但看着账户上可观的年薪,也觉得物有所值了。
有了钱,也有了车和房。我本以为有能力让母亲过上幸福生活了。可事实并不如此。
妻子总是告诉我母亲茶饭不思,寝食不安,经常偷着掉眼泪。我奔波于新疆的大漠,钻井到地下2000多米的地方,取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伊拉克总在打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为了石油。街上大大小小的汽车也张大了嘴等喝汽油、柴油、机油。石油是国家经济的命脉,石油就是金钱。我们为国家贡献,也是为自身财富拼搏。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回忆起小时候夜里一次次醒来看到母亲在油灯下做针线活的情景,记忆里母亲的身影那么高大。
母亲的乡愁和妻子的抱怨使我不得不考虑休假陪母亲回去一趟了。
我跟总部的领导通了电话,把情况如实说来,提出了请一个月假的请求。公司领导却告知我另外的消息。由于新疆区域良好的开发业绩,我被提拔到总部担任更重要的职务。一周内就有人来接替我的工作。同时准许我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月后到总部报道就可以了。
不管怎样,我总有一个月的假期了。我总能陪母亲说说话了。
回到省城,我陪在母亲身边,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说身体大不如从前,梦中时常梦见故乡的景象。她说只有在梦里,她才又回到远方的故乡,亲近那里的泥土,回到那简朴、幽静的老房子。梦虽然短暂,但对她的思乡之苦也是一丝安慰。
“昨晚我梦见你父亲了,他总在抱怨房子漏雨。我想是不是他的坟头需要填土了”。母亲衰老的身躯靠在床头,稀疏的白发勉强只能盖过大半个头顶,布满皱纹的面庞记载着一生的沧桑。
“我知道你工作忙,实在不想拖累你。你这次休假,我只想了却最后一桩心愿”母亲拉着我的手说。
“娘,你说吧。儿子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我就想再回到天籁村的老房子住上十天半月的,就算是陪陪你父亲。这些年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回去他应该能感应到的。然后我就乖乖地跟你回来”。
我的眼泪夺框而出,报答母亲是子女应尽的责任,母亲这样来请求让我感到极大的悲哀。
“娘,我们明天就回去。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真的吗?那太好了”。母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象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又笑了起来。
本想亲自开车回天籁村的,但考虑到妻子每天上下班用车,还要接送小孩。我们还是叫了出租车。
天籁村在省城西北200多公里处。在缠绵、悠扬的萨克斯独奏曲“回家”伴奏下,我们行进在通往故乡的路。司机偶尔问上一句两句的,他显然非常健谈耐不住寂寞了。母亲坐在后面,归心似箭,心满意足。我望着车窗外的乡村景色,不自觉产生了许多故乡的联想。
“你们住新村吧”司机师傅问道。
“我们住老村”我简短地回答。
天籁村在河西建新村的事我跟母亲都是知道的。龙泉近几年也来过几趟,每次都跟母亲耐心地讲村里的事。现在通讯发达了,我跟龙泉也经常通通电话,聊上几句。我们知道老村现今只剩十几户人家了,村内尽是残垣断壁,类似战后废墟。
又跟司机谈了一些家乡经济发展之类的话题。他对龙泉也有所知,说龙泉在当地是远近闻名的改革家,带领农民致富的好书记。
我望了望身后的母亲,她显然也非常关注我们说话的内容。他幸福地满足于她的临终夙愿的即将实现。她没有丝毫倦意。夕阳的余辉映着她的脸庞,布满皱纹的脸镇定又慈祥。
快到天籁村时天就黄昏了。路过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唤起了我许多往日的美好记忆。孩子们的喧嚣声,鸡鸣狗吠声,中间夹杂着母亲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东家刚喊完,西家又喊了。我还能记起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感觉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音符,是最亲切的呼唤了。村里嗓门最大的要数大姨了。她喊起来几乎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每当听到母亲的呼喊,孩童们有时会立即终止正在进行的游戏,撒退往家跑,有时也会乘兴再玩一会。
我的思绪不时转换,想着经济发展会给天籁村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我又想起院子里的一颗石榴树和两颗梧桐树。在我们十年前离开天籁村的时候,石榴树才只比我高一点,每年接三两个石榴,两颗梧桐同屋檐一样高,主干的直径只有不到10厘米的样子。不知现在树们是什么样子了。该把整个院子覆盖住了吧。
“你们在村东还是村西?”司机师傅在问我呢。
我借着车灯看到似乎到了天籁村的东头了。
“师傅,到了吗?”
“前面就是了”司机指点的天籁村的主街说道。
“我们在老村的最西头,就顺着这条街直往西走,三百多米就到了”。
街道高低不平,十分难走。两边多是破旧的房屋,偶见坍塌的房子和墙壁。路上乱堆乱放的砖石杂物给车的行进带来了极大不便。在路过老春家的房子时,我隐约看到屋里面亮着灯。难道他还住在老村?
街上没见到人,只有几只野狗和野猫,车走近就逃窜了。
借着灯光我看到了那寻常的农家小院,车子停了下来,我扶母亲下了车,司机帮我们把东西取下,问是否需要搬到家里。我谢绝了司机的好意,付给他300元钱,他就调头走了。我跟母亲目送出租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站在家门口,借着微弱的星光,我们审视着我们的家。墙经过多年的风雨的侵蚀,凹凸不平。
我们伫立门前许久,静静的感受内心情感的起伏。
家呀,请原谅我曾离你而去。父亲呀,我又回来看您了。我在内心这样说道。
母亲伸手递给我钥匙,我接了过来。共两把,一把是家门的,一把是屋门的。我突然联想到这些年在外面,腰间总挂着一大串钥匙走来走去。还是乡村生活简单。简单是一种快乐。钥匙热乎乎、潮湿湿的,母亲分明攥在手里很长时间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几下就开了。推开两扇门板,我扶母亲进到家里。虽然这么多年没回来,院子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凄凉,野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那么厚。整个院子还基本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屋前有三颗树,中间是石榴,东面一颗梧桐,西面也是一颗梧桐。石榴树已经长成十分茂密的一簇,两颗梧桐高出了屋顶很多,两个巨大的树冠在空中交织一起,遮蔽了大半个院落。
我把东西拿了进来,又把大门关上。
母亲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娘,这颗梧桐树我都快抱不过来了。”
“嗯,树长得真好。老井,还是家里好”
“娘,这两颗梧桐一般粗呢”
“先打开屋门吧”
我竟忘了打开屋门。屋里潮湿闷热。我把带来的应急灯点亮,屋里的一切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对着门靠北墙是一张方桌,方桌两边是两把方椅,靠墙高出桌面放一块长出桌面的木条,就叫条几吧,供放杂物用的。这是旧时村民家里千篇一律的摆设了。
屋里到处落满了尘土,需要打扫一下。我去外面压水井摆弄了半天,竟顺利地压出了水。
我们对屋子进行了简单的清扫擦洗,多年未住的老房子竟又变得干净利落起来。我都有点疲倦了,母亲却还兴致未减,步履蹒跚忙个不停。
基本收拾停当后,母亲又东屋里点起了土灶,她要烧点开水。
“娘,我们不是带了矿泉水,今晚就不用烧了”
“你不懂。家里的水好喝。说实话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喝上一口家乡的水。我老觉得城里的水泡再好的茶也不好喝。”母亲坚持着自己的偏见。
我不再劝阻她了,随她去吧。
小院里顿时充满了柴草燃烧的味道,我是闻着它长大的。我在小院里漫无目的的四处查看。搜寻着久远的记忆。我的心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徐徐下落,稳稳地落在故乡的土地,寓于自然之中,同小草泥土为伴,真实又美好。
母亲烧好了水,拿出我们带来的茶具和铁观音。看着母亲兴致如此之高,我真后悔没有早一点带她回来看看。
“老井,茶好了,快来喝呀”
我们坐在院子里,围坐一张矮桌子,听着草虫的鸣叫,喝一口清香的铁观音,回想着过去的苦与乐。此情此景,人生几何?
“当,当,当”有人敲门的声音。
我起身去开门。能是谁呢?我由于走的匆忙,连大姨都没有告诉。
门开后,我看到了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了是老春。
“我看到有灯光,就敲门了,真的是你们回来了。”
“原来是你小子呀”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们情不自禁地握着手,不停地摇晃着。这样的不期而遇,让我兴奋不已。我又用拳轻轻地击打着他的胸。
他的脸在微弱灯光下显得更黑,腰反而比原来挺直了许多。但身体依然不够强壮。说起话来还是原来那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时光纵然无情,它能改变人的容颜,但很多与生俱来的东西也是不容易改变的。
“老春,快坐下喝杯茶吧”母亲亲切招呼老春。
母亲又去屋里拿了个板凳。我们三个围着矮桌。仿佛时光又倒回到了三十年多前了。那时老春时常来我家玩。有时我不在家,他也会陪母亲静静地坐着说会话。
母亲斟满一杯茶递给老春,说:“快喝吧,刚泡好的”。
老春接过茶杯,就在茶快到嘴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你们用什么水泡的茶?”
“就是压水井里的水呀”
老春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说:“大娘,这水不能喝了”。
我们都感到有点诧异,在等他接着说出原由。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天籁村了。村南面的盐碱地现在变成了开发区,建了很多化工厂,化工厂往天籁河排出大量的有害物质,我们的地下水严重污染了。”
从话语中听出了老春的无奈和痛心。
“那喝水怎么办呢”
“跟城里人一样,喝桶装水了。你还记得货郎五子吗?他的儿子在新村开了卖水点,生意很不错的。有钱没钱都要喝水呀”
“老春,水就那么容易污染呀,不会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母亲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小小的一口。
老春耐心的跟母亲解释着。说实话,连我对母亲说话都没有那样的耐心。怪不得母亲特别喜欢跟老春说话呢。
我是搞石油的,对以石油为原料的化工行业最清楚不过。以前每当我坐飞机看到成片的开发区、化工厂时,我曾多么地引以为豪。正是我们开发出了大量的石油,才使化工厂兴旺发达起来。可它们却把我的天籁河给污染了。一丝负罪感在我心头油然而生。
南风阵阵吹来,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我跟老春无言以对。仿佛我们心爱的玩具被人毁坏了一样沮丧。
“老春,你生活过得还好吗?”我打破了沉默。
“生活还可以,吃饭没问题。我开了一家装饰公司,多是给人家装饰门头。以此为生。”
“你的书法好,读书也多,这点小生意应该是轻车熟路。”
“生意还不错的,只是,嗯,”老春仿佛有话要对我说,“老井,你能住几天?”
“五六天,或一个星期”
“那另找个时间我们把酒畅谈吧,我现在面对的困难可不一般。到时候听听你的意见。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老春说着起身要走。
“你住新村还是老村?路过你家时我注意到好象有灯光。”我问道。
“我住老村。改日再谈吧”看来老春有很多话要说,一时也说不完的。
“要不你们到我家去住吧,房子这么多年不住了,很潮湿的。”
“不用了,我一到家就打开门窗透气了,我们也带齐了暂住物品。母亲把床都收拾好了。她就想再回来住上几天的。”
“龙泉好象经常到你家来,拔拔草,修修墙的。他挺上心的。”老春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一会我给你们弄桶水过来。不要喝那地下水了。”
“是呀,龙泉有我们的钥匙。多亏他为我们照料着。不用弄水了。我们随身带了瓶装水。今晚够用了。明天再说吧”母亲抢先说道。
我把老春送出了门口。回到院子里,又跟母亲说了好一会才上床睡觉的。
乡村的夜才是真正的夜。黑的没有一点杂光,静的没有丝毫噪音。对城里那些失眠者而言,这里是最好的治疗所了。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被一股浓浓的刺鼻的气味熏醒了。睡不着,干脆就起床了。没想到母亲早已起来,把院子了收拾地干干净净。记得我小的时候,晚上母亲总是睡得很晚,等我早上醒来时她已经挑完水洗好衣服做好饭了。当年母亲真是一个有着超强意志力的女人。
我们吃过早饭,就去拜访大姨了。她跟龙泉住在一起。路过天籁河时,看到的景象真让我扫兴。这条在记忆和暇想中的美丽小河,竟然变得污浊不堪,象刷锅水一样泛着乳白色,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新村并没有象老村那样沿河而建,而是离河边有200米左右的距离。可能是为了避开污染吧。新村的村容村貌比老村好了很多,主街道都铺了水泥路面,一排排新式四合院错落有致。高高的围墙,高高的门头,墙面多是贴了紫红色的瓷砖,门前都用瓷砖拼成“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字样。老春做不做此类装饰,我就不得而知了。
龙泉的家从外观看跟一般人家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大姨已经瘫痪在床,姨夫已经去世多年。姐妹俩一见面,握住的手就不愿松开,相逢的喜悦和故人离去的苦痛交织在一起,泪水和欢笑交织在一起。
龙泉是村里的书记,整天忙得不找家。龙泉的媳妇也是我们的同学,叫彩云,她现在自己开诊所,也是整天忙个不停。为了照顾大姨,他们雇了一个中年妇女来照顾大姨。看来农村也有点城市生活的味道了。
趁着母亲跟大姨说话的机会,我围着新村做了一次徒步旅行。村舍的硬件设施的确改善了很多,同城里人的差距在缩小。村容村貌也有很大改观,突显了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伟大成就。村里见到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男女不是自己做买卖,就是去开发区上班,也还有少数最最本分的人下地干活。
见到龙泉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叫来的菜早已摆好。母亲拨了几样跟大姨一起吃。彩云诊所里走不开。饭桌上只有我和龙泉了。
他是听到我回来的消息才从镇上赶回来的。他胖了很多,典型的农村干部的形象。我们见面也分外高兴。他说开完会后,镇领导要他留下,主要是想研究农民上访和堵化工厂排水出口的事。他推说有急事才赶回来的。说起这事,龙泉脸上显得很无奈。他说自己现在两头受气。他还告诉我组织农民上访和堵化工厂排水口的就是老春。
三杯酒下肚,龙泉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从到北京当兵,说到复员回村,从当民兵连长,到村支部书记。从争取开发区项目说到新村的搬迁。
“至少老百姓都有钱了,你看现在村里没有闲人。有本事的可以做大生意挣大钱,没本事的可以到开发区就业,只要肯买力,一月也有一千多块。现在村里的私家车就有20多辆了。这在全县也是屈指可数的。”
他的酒量可真大,我们喝了一瓶白酒后我就不想喝了,他好象意犹未尽。说要把这些年欠的酒都补上。两点钟左右,彩云回来强行终止了喝酒,改为喝茶了。彩云说龙泉血压高得吓人,但喝起酒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守着医生还怕什么?”我跟彩云开了句玩笑。
“医生的办法也是有限的,睡觉前给他输液是经常的事。”彩云心疼龙泉的身体,“他为了村里的事拼命地喝酒,真傻到极点了”。
三点多钟的时候,接到了老春的电话。约我晚上到他家吃饭,并让我顺便叫上龙泉。龙泉说晚上有事不能去,我也没有勉强他。母亲那晚要陪大姨一起住,我就说好不回来了。
老春的房子虽然是在老村,但也并不是陈旧。从外观上看跟新村的房子差不了多少。但里面跟龙泉家大不相同。他家的地面没有用水泥硬化。一条宽约1米用砖铺就的小径穿过院子中央直通正屋,小径两边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观赏植物,设计合理,错落有致。虽是寻常人家,但略显超凡脱俗,同老春与生俱来的文人气质相辅相成。
正屋门廊前留了宽约三米的活动空间,依然用砖砌成,正好可以摆放吃饭的矮桌。桌上已经摆好茶具、酒杯及几样菜肴。老春的媳妇还在橱房忙着,她叫春梅,也是我们同班同学。
因为昨晚已经见过了,老春并没有过多的客套。春梅跟我相互问候之后,就去屋里拿出啤酒,说再弄几个菜,又进橱房了。
老春招呼我坐下,倒上啤酒。
“让嫂子一起呀,都是老同学”
“她不喝酒,我们别管她了”
“我们先干一杯”老春端起酒杯,同时示意我也端起。
我们连干了三杯。
“你一定看过天籁河了,作何感想?”老春把酒杯放下后用手抹了抹嘴说。
“看了,两岸垂柳依旧,可鱼都让你们给吃光了。”跟老春在一起,我特别轻松,经常会即兴地戏谑幽默。
“你还是老样子,脑子还转得那么快”老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鱼是没有了,倒是偶见三条腿的青蛙”。
“地下水受污染严重吗?”我问道。
“取样化验过了,严重超标,不能饮用。新村地下水也污染很重”。说完,老春抬起头,好象在寻找答案。
“你怎么还住这里呢”
“躲避总不是办法,从村东搬到村西,村西污染了还要搬到哪里?我不去新村是向人们展示我的决心。我老春自小都是规矩行事,可在这个问题上我是认准了,一定要抗争到底”老春的话语里透着无比的决心和勇气。
说实话,他的这股犟劲让我敬佩。
“这里已经不适合人居住了。现在新婚夫妇怀孕都难了。民风民俗了又加了一喜。无论谁家的媳妇怀孕了,都要请客庆祝了。”老春接着说。
“令人痛心呀”我感到无言的悲哀。
“我组织村民上访,组织堵化工厂的排水出口,响应的都是些年轻人,因为他们的利益受到了直接的损害。”老春一脸无奈。
原来这就是我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天籁村。我的内心跟着凝重起来,同时为有老春这样的不顺之民感到骄傲。
我们又一杯接一杯的喝了很多酒。
“你真想抗争到底吗?”我问道。
“老井,说实话,我不是英雄。我已经有些动摇了。我只想做最后一搏了。再不行我就象你一样离天籁村而去。”老春话语间显现出无奈,“我想诉诸法律,把化工厂告上法庭,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我作为天籁村的村民也有保护它的义务。对我来说生存已经不成问题。尽一点微薄之力不就是报答养育我的故乡吗?再说我这些年跟地方政府打交道的机会很多,因污染环境被老百姓告上法庭也是家常便饭,做一次原告又有什么不好呢?借着酒劲我感觉应该留下来同老春一起抗争一次。
我反复思索,感觉这种做法又并非乘一时的酒兴。
“老春,我留下来跟一起完成这最后抗挣吧”
听到我的话,老春有点惊讶。
“不要,这对你不现实”
“老春,我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就让我们合作一次”
“你今天喝了酒,也许酒劲过后你就不这样想了,你会后悔的。”
“决不后悔。如果这次最后挣扎还不成功的话,我们一起弃天籁村而去”我伸出了手,但老春始终没有回应。
老春的大门被撞开,随后就跑进几个人,是四个面色匆匆的小伙子。
其中一个留着短寸的焦急的说道:“春叔,化工厂又在大量排放废水了,味道可大了。我已经让其他人做准备了。我们现在去堵吧”
老春立刻站了起来,好象战士听到了出征的号角,一挥手就冲出了家门。我迟疑了片刻,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天籁河边两辆拖拉机砰砰作响,原地待命,周围十几个小伙子排成一排,手里拿着铁锹、镐头之类的工具。
“出发”老春一声令下。
天籁河边,垂柳树下,在深沉的夜色里,拖拉机射出明亮的灯光,颠簸着向前进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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