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士——在这里,先权且称其为秀才吧!说起此公,也并非不学无术之辈。院试会考当中,他曾中过生员,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秀才”。到了乡试,他却因几分之差,终与中举无缘。至于会试和殿试,他更觉无望,心灰意冷之下,便找到了一位算命先生,让算命先生给他占卜一下前程。
算命先生煞有其事的给他批了八字,一口咬定他命中无官运,考个秀才已属侥幸,再考什么举人、贡士、进士、监生、教授、博士和国子监什么的,更是想也别想。他便问:“请问先生,三教九流,我做何事方能发迹?”算命先生笑道:“像我一样,算命。我观你骨相奇特,一旦算命,定能发迹。”说罢,那算命先生将《麻衣相法》、《柳庄神相》、《紫徽斗数》、《奇门遁甲》、《三世相法》及《易经学》几本书一一递到他手中,神秘的说,“昔日唐有袁天罡,精于星相占卜,你若学了这些书,我保你前途无可限量。这些书俱是我珍藏多年的古书,平时别人出数千两银子我都舍不得卖,今日你我有缘,我且收你二百两银子算了。”
秀才听了大喜,便将所有家当尽数典当,买下了这几本书。须知星相之法,无非是“探、骂、哄、捧”四套骗术和“敲、打、审、千、隆、卖”等活口六字之法,秀才不愧是读过大书的人,对此一触即通,没多少日子,什么相面之宫格、纹路、气色,命宫、兄弟宫、财帛宫、奴仆宫、官禄宫、妻妾宫……和手掌明暗八宫、天干地支五行方位、五行生克六大冲、排八卦、立干支、分“三亭三才、四渎五官、五星五府、六府六曜”等诸口诀,顺背倒背插花背死活背,他已皆了然于胸。
除此之外,为彻底吃透人之兴衰善恶、贵贱祸福等名堂,秀才颇是下了一番苦功。偶有闲暇,他便将十三部位总要图、流年运气部图、五星六曜五岳四渎图、十三宫分图、六府三才二亭图、九洲八卦干支图、四学堂入学堂图、五宫之图、论人面闱图、男女面痣图、论痕纹、玉枕骨图以及运气歌、识恨歌、十三部位歌、五星六曜决断歌每日勤阅而诵,从无间断。由于他对大退皮、小退皮、五音碑、十二道簧等诸多“使惺儿”的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生意从此一天比一天好,果然不到两年光景,他已成了当地饶有名气的一位相士。
但说这一天,也是合当秀才发迹,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求他占卜。秀才察颜观色,见此人衣衫锦绣,必是一位富家公子,当即笑着吹捧道:“我观公子,是‘虎眼人威震朝纲’,烦劳公子伸出左手来。”那公子伸出左手,秀才眯着眼看了多时,故作惊讶的说:“公子果是有福之人,好一副手相。”
那公子笑问:“先生何出此言?”秀才慢条斯理的说:“观公子之手相,‘小指为臣,四指为宾,二指为主,宾主相齐,群臣得配’。嗯!实是‘龙吞虎’的富贵之相,好掌法,好掌法!”跟着一揖到地,以示恭喜,“看公子的手,无论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明八宫,还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暗八宫,皆是大富大贵之相。相语有云:‘掌心清必定发家,手背浮筋不露,终身必记大福。’实不相瞒,公子此番进京,必中三甲。”
那书生虽自知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连生员也是花钱买的,听了秀才的奉承,依然满心欢喜,当即说道:“好!诚如先生所言,小可若真个中了前三甲,我定不负先生大恩。”取出五十两银以示敬酬。
秀才一番吹捧,本属无心之言,不料那书生却当了真。一到京城,他便四处打点,不惜花了十万两银子做为赌注,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张榜那天,他果真金榜题名,中了二名“榜眼”,后来那人不出三年,便青云直上,做了当朝首辅。
做了首辅大人,那人自然没忘了秀才的好处,便将秀才接到京城,除封他一个“灵算先生”的美誉之外,并为秀才修了一座“天下第一灵相馆”的府宅。一时之间,这位灵算先生名动京城,前来占卜问卦,求取吉凶福祸的人络绎不绝。多数人看在首辅大人的情面上,十之八九纵然算的不灵,也都赞誉他是一代神算,纵是李虚中、袁天罡、李淳风及徐子平再世,也不过尔尔。
且说某日,灵算先生直算至酉时,方将那些前来求卦的人一一打发。他斜卧在软榻上,算了算所得银两,整整一千两,正要美美的睡上一觉,忽见一名下人急步而入,小声说:“先生,府外有一客人想求先生算上一卦,他……他……”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规矩吗?”灵算先生大为光火,右臂支起半边身子道,“每逢酉牌时分,我绝不再算,告诉那人,不算!”
“知……知道……”下人甚是委屈的道,“可是那人凶悍的紧,扬言非算不可,小人拦他不住……”
灵算先生霍的坐起身子,袖子一拂,喝道:“管他是什么人,就是天王老子,我照样不算。他想算的话,就让他屈驾等着吧!赶明儿再算。”
“可是这人……他……”下人苦丧着脸说,“他已经进来了——”
只听有人在门外大声应道:“不错,我已经进来了。”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粗布衣褂,足穿一双麻鞋的中年汉子已然背着手进了房间。
这人生的浓眉阔目,一部短胡子茬,青灰色的一张脸上,由眉角至下颌斜嵌一条寸深许的刀疤。进得房间,他一不拱手,二不唱喏,随手搬过一张椅子便即坐下,神情大为不悦。
灵算先生虽瞧不出他是什么来路,观其面相,即知来者不善,当下吩咐下人退出,笑着问道:“敢问足下,你要算些什么?”
中年汉子自报了生辰八字,盯着灵算先生道:“昆仲几人?父母如何?来生前世和吉凶生死我一概不算。两年前,我曾和兄弟们做了一桩买卖,你且算上一算,我当时的财运如何?”
灵算先生故弄玄虚的道:“‘看相不看手,必定没传授’,把你的手伸过来。”执住那汉子左手看了一看,啧啧的道,“足下好手掌,指为龙,掌为虎,你是龙吞虎,‘好去好来,多财多宝’哟!”接着又替那汉子相了相面,面有喜色的道,“眉为保寿官,眼为监察官,鼻为审羊官,嘴为出纳官,耳为采听官,看足下脸相……你是中阳位正,命宫高隆,眼大睛白,乃是大福之相矣!”
中年汉子一语不发,听他继续说下去:“嗯!你乃水命,所做买卖在西,西方庚辛金,金水相生,如此说来,足下——”说到这儿,灵算先生有意顿了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汉子脸上的表情。只须对方面现一丝喜色,那便是算准了,一旦对方稍做皱眉,他便可以马上改口。占卜之道,重在一语双关,相术之中又称“活口”,是对是错,要看相士能不能自圆其说。
中年汉子大笑道:“不错,那笔买卖,我委实发了大财,中了彩头。”
灵算先生正要自夸,陡的胸口一紧,已被那中年汉子一步抢到床榻前,将他衣襟一把揪住,恨恨的道:“奶奶的,两年前老子便曾找你占过一卦,听的也是你这一派鸟语。没成想,我非但买卖没做成,反而损了几条兄弟的性命,就是老子也险些搭了进去。这两年我亡命江湖,一心想报仇却寻你不到。嘿嘿!你倒好,居然到这京城开起了相馆,说不得,老子要替死去的几个兄弟讨取一个公道。”
“你……你是……”
听年汉子抬起右脚将他胸口踏上,右手在怀里摸出一柄明晃晃的牛耳解腕尖刀,咬着牙冷笑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干的是打家劫舍,刀口上混饭的买卖。也好,正好你发了大财,我宰了你,你的所有财产便都归了我。”
“强……盗……”
灵算先生急待挣扎,中年汉子早伸出左手将他嘴巴堵了个结结实实,嘿嘿笑道:“你算来算去,可曾算过自己的命?”噗的一声,一刀刺入灵算先生胸口。可怜这位专为他人算命的灵算先生,到头来算人不成反误己,就此一命呜呼,死于非命。
中年汉子将他尸首放倒,手持尖刀,大步来到门外,喝令那些下人:“把你们主人所赚银两,都给我装入口袋,哪个不从,我便了一刀宰了他。”下人们哪敢违拗,只得一一照办,把灵算先生几年来的积蓄,装了满满三口袋。中年汉子又命下人备了一辆马车,点起一把大火,并挥笔写下了四句话:
“可笑灵算仙,到头也玩完。所谓玄机事,尽是骗人言。”
写毕,中年汉子一声长笑,呼的飞身上马,兀自驱车而去。待下人报了官,赶来扑熄了这场大火,再寻那中年汉子时,早已无影无踪,没了去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