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回到二十岁
八十年代初,十八岁的我考入了北方某名牌矿业大学,当时的大学生可不像现在这么多,能考入名牌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真可谓“天之骄子”啊!
在家人和亲友的祝福声中,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的心里有一块心灵的伤疤,不能示人,必需深深地藏起来,哪怕那么轻轻地一碰,就会感觉到刺人心肺的疼痛。
这块伤疤,源于我十六岁进城读高中的时候。我——一个农村生、农村长的孩子,考入县城第一中学,无异于现在考入大学那么兴奋,我没有选择考中专——要知道,当时考入中专学校,就成了国家的人了,户口、计划粮、工作什么都有了。我有我的梦想,我要考当时我还想象不出的我梦想中的大学。所以,当我们这一批优秀的初中生纷纷考中专学校的时候,我选择了上重点高中——我要上大学——我梦想中的大学。
我兴奋得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早起床了,背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向县城出发了。我为我实现了理想的第一步而高兴,县城给我带来了亲切、带来了兴奋,我看县城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高楼大厦向我微笑;花枝招展的姑娘向我微笑,我也向她们投去我满意的微笑。
不久发生的两件事,使我在县城读书的两年里,再也没见到了笑,再也没发出过笑,并且,在我心灵的深处,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尽管我今年四十多岁了,这道伤痕也早已结上了厚厚的痂,但是,总是碰不得,轻轻地一碰,就有灼人心肺的疼痛,甚至还会渗出丝丝鲜血。
到了县城,我住到了平时来往不多的一个姑妈家,我的六个表兄弟(姐妹)就如同见到外星人一般,她们当着我的面放肆地议论着我的言行、我的衣着……我的一切。他们的言语间、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土老乡户”——这是他们当时对农村人的“时髦”的称呼(凭心而论,只有我的小表姐不这么对我,无数次制止他们的这种不礼貌行为,因为,她下过乡,插过队,懂得农村和农民)。但,她一个人微弱的声音,引来的只是其他人更加放肆的嘲笑。此时我才深深地认识到,我——是一个农村人,一个城里人无法接纳的农民的儿子——我姓“农”!
开学不久,我们班的生活委员(一个漂亮的、经常和我说笑的城里女孩),在统计班级学生户口的时候,在没有询问我的情况下,就想当然地把我填上城镇户口(当时如果是农村户口每月可以得到五角钱的生活补助费)。我红着脸向她说我是农村户口,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别开玩笑了。
我实在太需要那五角钱的生活补助了,它是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啊!要不然,我一定会向她说我是开玩笑的。
我只好脸红脖子粗地再次向她解释,她又是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了。
从此,班级经常传来她的说笑声,但没有一次是对我的。从此,我彻底明白了,县城虽好,但不属于我的;从此,两年的高中生活我没有和全班(不,应该说是全校)女生说过一句话;从此,我知道,如果我不好好读书,两年后,我将回到农村——因为我姓“农”。
我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到了我们县城无法相比的大城市去读书。但,我姓“农”的声音时常在我耳边回响,我乐不起来。包括我的大学四年,我乐不起来,真的!
我的大学同学晓莉——一位来自江南苏州城的姑娘。
晓莉,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水灵灵的眼、水灵灵的脸、水灵灵的身段,说话的声音也是“水灵灵”的。在我们这样的北方大学,不是人见人爱才怪呢!
我爱吗?当然,爱美之心,人人有之。但,对于重星捧月的她,我只是远远地欣赏,就像静静地欣赏一幅淡淡的江南水墨画——因为,我姓“农”——农村生、农村长的农民的儿子。
大二的一个晚上,当我一个人徘徊在学校的植物园的时候(这里来到人本来就很少,我可以和每一株植物对话,轻轻地抚摸它们),身后传来轻轻的高跟鞋碰击地面的声音,我没有转身,一声吴语侬音传来:“你常来这里吗”?
是她,晓莉。
我轻轻地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她:“这里不好吗,远离喧闹,多安静啊”!
“你是安徽人吧”?
还好,她没问我是不是农村人。
“看你经常一个人独处,冷酷是美吗”?
我轻轻地一笑(苦笑),没作任何解释。
“参加我们的文学沙龙吧,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你一个人苦思好吧”?
我轻轻地摇摇头。
晓莉瞪着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水灵灵的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我走了,好一会,回过头来,她还在原地站着,我真想回去,向她解释点什么。但,我姓“农”,她一个苏州城里的姑娘能懂吗?
转眼就要毕业了,四年来,我除了多学点知识,多认识了几株植物,没有多认识几个人。我把自己连同我的伤疤深深地裹了起来,生怕自己或者别人碰到。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水样的月光撒在植物园,我在月光里的植物园漫无目的地走着,和我相处四年的这些老朋友道别。
今天晚上,学校安排了毕业会餐,没吃完,我就来到了这里,我怕离别,怕离别的眼泪。
身后,又传来了高跟鞋碰击地面的声音,几年来,我对这一声音太熟悉了。经常在这个时候响起——她,晓莉,轻轻地走来了……
轻轻地陪我走一段路……
轻轻地和我说几句话……
轻轻地给我一张电影票……
轻轻地……
可是,我拒绝了她的一切,每次当我想和她攀谈时、每次我想去赴约时……我的耳边就会响起那魔鬼如雷的声音:我姓“农”!
我退缩了……
今天晚上,她能来到我的身边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这样的一个“校花”。
我转过身来,在银色的月光里,晓莉也许走得太快,也许喝了一点酒,白皙的脸上,透出丝丝的红晕。
我真想走过去,轻轻地拥抱一下她,好好地向她诉说我从高中到大学,这六年来的苦闷,可她能理解吗?她是苏州城里的姑娘,我想象中的公主啊!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给了我一封信。没有像往常那样陪我说几句话,或是默默地陪我走一段路,而是轻轻地转过身走了,悄悄地走了,正如她每次悄悄地来……
我走到路灯下,静静得打开那封信。
可爱可恨的冷酷的人:
四年过去了,我没读懂你这本书,四年来,你就像风雪夜里的独行客。为什么要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为什么就不能敞开你的心扉,哪怕是那么一角?
为什么,你这样对我公平吗?你还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吗?你要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明天晚上在植物园见,我要好好看看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晓莉
我的眼泪轻轻地流了下来。
晓莉!四年来,你能经常在我的身边,我能这么近距离地欣赏到你这幅美丽的江南水墨画,我心足也。你是城里人,我姓“农”、你是“校花”,我姓“农”、你是公主,我姓“农”。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同学们办好了毕业分配手续,陆续地离开学校了,寝室里静悄悄的,就剩我一个人,我拿出晓莉的信,无数次地看着……
我要留下来,我要见到晓莉,我要用真心和热情深深地拥抱她,直到永远、永远……我也是有血有肉血气方刚的男儿,我浑身的血液少有地沸腾着。
突然,一个刺耳的魔鬼的声音又在我耳边无数次地回响:我姓“农”……
我赶紧买了火车票,逃跑似地离开了学校。
从此,“晓莉”成了我心中的一幅画,当我烦恼时、当我苦闷时、当我压抑时,我就一个人在心里静静地欣赏这幅淡淡的江南水墨画。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向任何同学打听晓莉,我怕见到我的大学同学,我怕他们提起晓莉。
去年,在我的母校召开了一次与我的业务有关的研讨会。我毕业后,从未回过母校,毕业十周年时,老师和同学都邀请我回母校聚聚,我真想去啊,但最终没去,我怕见到母校、怕见到母校的植物园、怕见到晓莉。这次是业务上的关系,我不得不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母校。
当我在母校门口下车时,我惊呆了——校门口站着微笑的晓莉。尽管岁月在我们的脸上都留下了沧桑的刻痕,我一眼还是认出了她,还是那么“水灵灵”的。
她轻轻地向我笑笑——还是那个“水灵灵”的笑,我们一起走进了会场。
一个星期的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母校安排我们休息一天,组织了一次旅游活动,我拒绝了母校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了母校的植物园,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那条路。晓莉已在路上等我了,我一点都不意外。薄雾中,水红的纱巾,藕色的风衣,叠印着那张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灵灵的脸,一切还是那样“水灵灵”的。
我们在这条二十年前走过的路上走着、走着……
晓莉说:“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是啊,毕业二十多年了,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呢?我默默地想着,慢慢地低下了头。
今年秋天,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晓莉的同室好友出差路过我这里,说要见见我。这可是不多见的,二十多年来,我没有见过几个同学,他们似乎都忘记了我。
见面是在一家咖啡屋,寒暄了几句后,她默默地流泪了,轻轻地告诉我:“晓莉,走了——”。
轻轻的一句话,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石人,晓莉这二十几年来看上你什么了?”她咬着牙,瞪着我说。
“当初,晓莉拒绝了多少豪门公子、拒绝了多少有权有势的少爷。你是干什么的?你这个冷血石人,为什么一次次的伤她的心呢?”她的渐渐的大声引来了无数双惊诧的眼神。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能解释什么呢!我默默地递给她面巾纸,慢慢的听她诉说。
“毕业前的那天晚上,晓莉没有见到你,回到寝室哭了一夜,是我一直陪着她。后来,她拒绝回苏州老家,留在了北方工作,和当初一直追求她的一位同学结婚了,三年后,她的爱人去世了,她一直一个人生活着”。
“前年,晓莉查出了胃癌,我三天两头陪着她。每当谈到大学的生活、谈到你的时候,她就笑了,又哭了”。
“去年,她见到了你,回去高兴了好多天,笑啊,经常自己一个人笑。就你这个石人,有什么值得晓莉思恋这么多年呢”?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响。
去年在母校的植物园,晓莉说的那句“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感叹岁月的流失呢,谁料想那时的她已得了不治之症?我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怎么这么笨。
“你这个石人,有什么魔力?让晓莉苦恋了这么多年。当初,你为什么不答应她?也许……”。我的同学泪流满面地哭诉着。
我的心碎了!二十多年了,我现在事业有成了,那个魔鬼很少在我的耳边说话了。
“邪恶的魔鬼,你在哪里,我要撕碎你”!
今年年底,我代表单位到南京招聘一批大学生。
那天,一个应聘的女孩就差一点让我血压升高晕在当地。
晓莉——二十年前的晓莉!分明是她啊!
我一直不相信“来世前生”,但站在我面前的女孩的确和晓莉太像了,水灵灵的江南女子,我没经过多时考察就把她收下了。
回到单位一段时间,我对我收下她的决定是否正确产生了怀疑,“晓莉”常在我的眼前晃动,让我寝食难安。天啊!难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又想到了那个魔鬼,你在哪,魔鬼?你为什么现在不叫嚣了?我要找到你,撕碎你。
天啊!日子过得为什么这么快。一晃,我们这批“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都成了“奔五”的人了。电视剧《康熙大帝》里有这样一句歌“我多么还想再活五百年”,我不想再活五百年,我只想回到当初我的二十岁。
上天啊!你要是有灵,你就显显灵吧!让我们在回到当初的二十岁,我一定要和那个魔鬼决斗,我发誓要打败它。
“晓莉”!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勇气和那个魔鬼斗一场呢?哪怕打得浑身鲜血淋漓,也比现在受这般煎熬好受的多啊!
“晓莉”!来生我们还有二十岁,我定会好好把握,好好珍惜的,我一定会打败那个魔鬼,让魔鬼去逃亡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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