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吾喜就这么在木加家住了下来，尽管木加二弟的女朋友和木加的小弟都对她很好，可她还是住得诚惶诚恐，住得提心吊胆，生怕有一天木加父母会发现这个搞笑的骗局。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到那时候，她可就没法谢幕了，她简直不敢去想那一天。木加爸爸爱赌博，可人很善良，木加妈妈也一样善良，欺骗他们，她心里真的很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费尽气力爬上一幢高楼，心惊胆颤回过头去看，发现楼下的梯子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抽掉了。她也想过悄悄溜走，可木加的快乐感染了她，木加的甜言蜜语也令她不舍。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木家看上去风平浪静温暖如旧，天知道这场面还能维持多久。不用管了，有我呢！每当她被木加搂在怀里时，木加总是满不在乎地说。但她似乎已听到起风的声音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天上午，木加爸爸上街办事，无意中竟跟大段撞了个满怀。木加爸爸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又细看那人，可不就是吾喜的哥哥么！大段才兴冲冲采购了一大包日用品，也认出是木加爸爸，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别过脸，慌慌张张转身就走。木加爸爸抢上一步，拦住大段，困惑地问：指导员，你不是早走了么，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我家呢？你买这么多日用品去哪里啊？

　　大段吱唔了几声，夺路而逃，不顾木加爸爸在后面叫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木加爸爸满头雾水回到家，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在客厅里向所有人宣布这一吃惊发现：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木加的指导员了，提着一大包日用口，不知要去哪里，一见我，吓得脸都变成了绿豆，居然跑了！当时木加和吾喜还有木加妈妈都在客厅里看电视，吾喜正拿着电视遥控在切换频道，一听这话，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手也抖得厉害，摇控器都拿不稳了。木加紧挨她坐着，看似无意地从她手里取过遥控器，若无其事地对他爸爸说：爸，我敢打赌，您肯定看花眼了，我们部队离这不说十万八千里，总也有两千里，指导员明明回部队了嘛，他又没有分身术，哪里会是他！木加妈妈不明就里，也帮木加说话：就是，这军装穿起来，所有人看上去都一个样，有一回我还把我们这里一个当兵的认成是我们家木加，追了一阵没追上，还搭了个出租车去追，闹了个笑话！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木加爸爸也有点相信是自己认错了人。可是，他挠了挠头，皱着眉头说，就算不是，他也不必见了我就跑，像是见了鬼，我有那么可怕吗？

　　哎呀，爸，他也未必是见了您就跑。天底这么大，人这么多，长得相像的人多得是，您不要把精力浪废在这件事上了！木加怕引起妈妈的怀疑，装作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把话岔开，说起正在热播的一个电视剧情节，说那个女主角演得一点也不好，这么低劣的演技，导演居然让她演一号，那导演也真是白长了两只眼。木加爸爸果然中计，被吸引过来，他也爱看这部电视剧，忍不住为女主角打抱不平：哪呢哪呢，我看她演得很好，就像真的一样，连我这个不爱哭的人也被她骗出多少眼泪来，就是你妈，她也没法赚出我这么多的泪珠子！说完，又想把吾喜往自己这边拉，充满期待地问道：吾喜，你说那女主角演得好不好？天气还很炎热，而吾喜已冷得牙齿都在打架，木加爸爸的那个骗字更让她心惊，她哆哆嗦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木加妈在一旁笑骂木加爸爸：你这死老头，不要把话说绝了，将来我要死在你前面，你也不为我哭几声么？木加爸爸笑着说：那有什么用，我就算是哭出一条河来，把你埋在河里，你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木加看了吾喜一眼，悄悄握住她的一只手，嘟嚷道：我要是导演，无论如何也不会选那样的演员，不是表演得不到位，而是太过火了，你看她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哭呢，一开口就是鬼哭狼嚎，听得人起鸡皮疙瘩！木加爸爸又跟儿子争论开了，吾喜高度紧张，死死抓住木加的手，生怕冷汗会从他们的指缝里流出来。

　　又度日如年过了些日子，装模作样画了几幅画，吾喜累得半死，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毕竟不是在舞台上，是现实生活，每天都带着面具，把那个真实的自己紧紧包裹，连做梦也害怕露出马脚，她快要窒息，快要发疯了。走吧走吧，她得离开，去哪里不管，至少先得离开木家。吾喜估计木加爸爸那次突然遇上大段，过后仔细想想，肯定起了疑心，只是他尽量不表露出来。他对吾喜还是那么好，有一回开会回来还专门给她带了一包口香糖，跟她说话还是笑眯眯一团和气，可吾喜已看出他的心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在忍耐，在等待什么呢？

　　这个晚上，吾喜和木加就住在三楼顶层的阳台上。她哀求道：木加，我快崩溃了，我真的要走了！木加不说话，坐靠在栏杆边，点燃了一根烟，长时间沉默着，像个幻影。吾喜躺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望着木加的脸随着烟一明一暗，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迷途中的羔羊，心里说不出的惶徨。这些日子，她是真的有些喜欢上木加了，萧说过她会在红尘中找到那个人，也许就是木加。但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将来勉强走到一起，也注定了不会幸福。她痛苦地想：我的这颗心，这颗愁痛孤苦的心，从一来到这个尘世，就已被打上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木加的沉默弄得她俞更心烦意乱，居然莫名其妙地说：木加，如果你真喜欢我，愿意娶我，就发个誓吧！木加已把烟头摁灭，街面的路灯也息了，他摸索着在吾喜身边躺下，把她抱在怀里，开口道：亲爱的宝贝，我的小乖乖，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爱你，如果我骗了你，如果我将来不娶你，我不会得到幸福！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心跌在了黑暗中，又冷又痛。他在骗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信的。是啊，她对他了解多少，他对她又知道多少呢？到现在为止，他也仅仅只知道她的名字。事实上，她也并没有想过真要做他的妻子，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真会娶她，但他的虚伪还是很让她伤心。他自以为很懂女人，以为只要用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就可以把女人迷昏了头，他只对了一半。她对他言听计从，在他面前温顺幸福得不辩东西南北，其实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她的心始终很清醒，演了这么久的戏，她还真有点上道了。木加又在重复誓言，她已没什么心情了，却仍用很开心的调腔跟他说笑，嬉戏。

　　你真的不像个军人！她想。

　　木加想了一夜，又想出一条自认为聪明的计谋。第二天早上，木加又送她走，木家照样举行了“欢送仪式”。吾喜感觉到木加爸爸似乎暗中松了口气，那颗心像是放下来了，而吾喜的心又提起来了。

　　木加联系了另外两个一同考上军校的同乡战友，几人在外面纵情玩了一整天，等天完全黑了，仍带着吾喜回家，悄悄把她安顿在他奶奶住处的一间暗房里。白天，吾喜就躲在木加奶奶暗房里，跟老奶奶有一句没一句说话，等木加爸爸上班去了，木加妈妈也出去了，她就堂而皇之出现在木家。晚上，则跟木加在三楼平台上幽会。不用面对木加爸爸心里那个大大的问号，感觉比前番好多了，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几天后吾喜就厌倦了，她喜欢寻找刺激，但终究不想长久做一只土拔鼠！走吧走吧！她的心又在催促她的躯壳上路，可是木加的甜言蜜语和花言巧语还是绊住了她的脚。有时明知木加言过其实，但那些话就像是蜂蜜，细细地抹在了她的心上，她被芳香陶醉了。她不禁常常问自己：这天下的女子是不是跟我一样都喜欢男人这一套呢？还有他的玲珑滑头，他的虚荣心，她固然反感，却也不排斥。再说他纵使有这么多的毛病，也仍然是个很热情很善良的人，还有手，他有一双男人的手，一双令她着迷的手。那双手不止带给她快乐，还为她洗衣服。从到了木家的第一天起，他的这双手就为她忙个不停，就开始为她洗衣服。也许她的这一生，他将是惟一一个为她洗过衣服的男人，她没法不对他生出一份情愫。他有那么多的不好，却也有那么多的好，她已分不清是在戏里还是戏外了。总之，为了木加，她将这土拔鼠的身份又客串了一段日子。过啊，过啊，她的生命里除了木加就是老奶奶，都快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日月星辰了。一个人躺在暗室床上，她也会想：假如自己没有遇上木加，她跑上回雁峰，会怎么样呢？找不到萧，她早已万念俱灰，也许她会穿上海青，在回雁峰的木鱼声中度过一生，也许，也许自杀。遇上木加，一个也许也没有了。

　　突然有一天，一束强烈的阳光照进暗室，吾喜被暴光了。木加的父母终于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把她请到了前台。

　　令吾喜没有想到的是，知道了真相的木加父母一点也不责怪她。木加爸爸反而对木加叹息：可怜的吾喜，让这孩子在暗房里躲了那么久，也真是难为她，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清楚呢？其实根本就不必让她这受委屈的！那天夜里，当木加在三楼平台上把这些话转述给吾喜时，吾喜悄悄地哭了。木加父母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可她知道，她将来回报他们的，却只有伤害。她跟木加不是一类人，她的幸福也不是木加所能给予的。只是这一夜，她情愿迷失在红尘中了，他们都很开心，像所有处在热恋中的恋人那样，度过了一个最美好最浪漫的夜晚。

　　这以后，吾喜可以在太阳底下跟着木加在木家出出进进了，所有的人也大抵把她看成了木加的女朋友。只是没过多久，军校通知来了，木加即将离开这个家。这早在意料之中，木家的人还是欣喜异常，自是免不了一番庆贺，来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好几天。木加应接不暇，暂时把吾喜的事抛开了，吾喜也不愿去想未来。又欢欢喜喜过了几日，随着报到时间临近，木加不得不正视吾喜的安置问题了。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送走最后一批贺客，他们爬上三楼平顶，除了离愁，还有不知所措。他们相拥着，安静地面对着那片稻田，稻田已被犁过，不再平整，带着湿气的泥巴一层一层翻立在那，像油画上大海的波浪。吾喜在心里想着那个夜里，木加第一次把她带到三楼平顶上指着稻田所说过的话，她不想开口，等待木加的判决。木加要走了，她也没有继续留在木家的理由了，如果木加让她走，她只想在木加离家之前离开。她不会再上回雁峰了，天底下这么大，哪里都可以去。

　　你该怎么办呢？木加放开她，点燃了一根烟，苦恼地说，吾喜，我真的舍不得你，很想把你带在身边，可军校是不能带女朋友的！吾喜不说话，她在等木加把话说完。

　　要不，木加提高声音，你还是先留在我家，我爸妈都很喜欢你，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都离家了，我留在你家，那成什么了！吾喜情绪很低落。

　　没什么，木加应道，他们已认可了你跟我的关系，你无聊的时候可以出去画画，你不是也喜欢写文章吗？写吧，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也许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作家。等我军校毕业，我们就结婚，那时候，我什么也不要你做，好好养着你，你就在家里相夫教子，想写东西就写，不想写就不写，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吾喜倚在木加胸口，把玩着他军衣上的扭扣，一句话也不说，心很痛很痛，他也许真的爱上她了，然而他追求的只是一段世俗的爱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给他，他永远也不会懂的。

　　吾喜，吾喜，我真的喜欢你，你这个小妖精，也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把我迷得糊里糊涂！木加低下头，在她耳朵边轻声说。

　　是吗，她吃吃地笑说，我还真是个妖精，可惜你是个凡夫俗子，看不出来，身边又没有个孙悟空那样的徒弟，当心哪一天我会吃了你！

　　那我也认了，他亲昵地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终于做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我都快幸福得快要死了，我真怕是在做梦，还不如你现在吃了我！

　　吾喜暗暗叹了口气，搂住木加脖子，低声说：我不吃你，我要把你害得生不如死，这是你欠我的！

　　过了两天，木加收整好行装，前往军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