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秋天,到有些北方夏季的感觉,还那么炎热。
李朝阳的屋子有空调,不过吾喜还是没有睡好。外面窗台上那盆角花影映在窗帘上,妆出些令人浮想翩翩的模样来,但吾喜的心不在这上面。明天,明天又得上路了,她睡不着。她听见隔壁房里,李朝阳也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亮后,俩人也不说话,各自洗漱完毕,李朝阳便去食堂打来饭菜,俩人静悄悄地吃了。
走吧,我送你去火车站!至此,李朝阳才开了金口。
对不起——吾喜嗫嗫地说。
不存在,李朝阳口气还是很硬,脸色却也柔和多了,答应道,你是我战友送来的,我对你照顾得不能说不周到,你自己要走,跟我无关!
是,谢谢你,这些日子这么照顾我!吾喜又说。
哎,我说你,老这么乱跑,算什么一回事呢?你要工作,我给你找份事,你要念书,我给你联系学校,这有什么不好?李朝阳埋怨道。
我们走吧!吾喜说。
李朝阳在吾喜脸上扫了一眼,叹了口气,拉开门,叫了个兵进来,吩咐道:李子,我要出去一趟,让通迅员小赵把车开到大门口等我!兵敬了个礼,叫了声营长,答应了声:是。李朝阳又说:我很快回来,要有人找,有急事的话,让先等着!兵又答应了声是,仍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候车室里很吵,老远就能听到。吾喜背着背包,始终低了头,慢腾腾地跟在李朝阳后面,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李朝阳径自走到两个军校学员面前,又用眼神示意吾喜过来,对军校学员说:这是我妹妹,要跟你们坐同一趟车,路上请多关照!两个学员看着吾喜,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朝阳已车转身走了。剩下的这俩人狐疑地对望了一眼,却也没再问吾喜什么,只示意她把背包放下。
一路上,学员俩几乎没说什么话,只用眼角的余光和气息把吾喜笼罩住,让旁边的人能隐隐感觉出吾喜跟他们若有若无的关系。吾喜也不说话,只管望着车窗外朦胧的风景,有一个乘客想跟吾喜搭讪,嘴皮动了好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跑,火车到达终点站,学员要转乘另一趟车,走的另一条路,吾喜得跟他们分手了。仍然是在候车室里,军校学员也依样画葫芦,把吾喜带到一个军官和一个老兵面前,其中一个学员连说出的话都跟李朝阳一个腔调:这是我妹妹,要跟你们坐同一趟车,路上请多关照!说罢,倒是很留恋地看了吾喜一眼,随手将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她。她被学员的这个举动感动了,不由伸手接住,并喝了一口。交接仪式完成后,两个学员走了。老兵略带些惊讶地打量了吾喜一回,很热情地跟她说话,说的居然是今年高考作文的话题。吾喜并不清楚,但她不愿明说,含含混混应付着。其实吾喜跟他们不是同一车次,她乘坐的车要先走半个时辰。时间很快消磨掉,吾喜乘坐的那趟车在要牌了,老兵很有些不舍地问:我送你上车?吾喜笑笑,摇摇头,一个人进了站。上了车,找到座位,放好背包,吾喜伸了个懒腰,刚坐下来,老兵居然从车窗外爬了进来。
我们指导员让我先走!老兵笑嘻嘻地说。老兵显然是冲吾喜来的,虽说她已习惯与孤独为伍,但一路上有个人专程来陪她说话,这倒也令她有些喜欢。她坐正身子,重新打量老兵:个头不高,瘦瘦的,属于精明、灵巧型的那种,看上去挺有人缘,挺逗人喜欢。老兵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你要去哪里?吾喜犹豫了一下,说:这趟车要经过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回雁峰,我就去那里!老兵点点头,说:我知道那地方,传说大雁南飞,到那里就回头了,去山上的游人很多,你是去玩吗?吾喜低下头,绞绕着细长的手指,应道:听说回雁峰上有处寺院!老兵看了她一眼,开玩笑地说:何止一处,有好几处,你要去拜菩萨?那都是木头,信它,还不如信我!吾喜不笑,一字一顿地说:我信它,我就是要跟它去结缘的!老兵看着吾喜,不笑了,过了一会,突然问道:女孩,你多大了?吾喜看了他一眼,略带点嘲弄地说:解放军叔叔,难道你不知道吗,问别人的年龄是很不礼貌的!老兵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解嘲地说:这些日天天在野外训练,反正我的脸晒得黑黑的,就算脸红了,你也看不见!他不指望得到答案了,吾喜却偏又说:快十八了!老兵喔了一声,沉吟道:我家离那座山不算远,要不,你先去我家,到时我陪你去?吾喜迟疑着,老兵赶紧说:就这样说定了。我们说点别的!俩人便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吾喜知道了老兵叫木加,老家在一个县级市。
十来个小时后,列车抵达木加家所在地,已是下午,吾喜跟着木加下了车。木加家离火车站不远,一路上遇到他的好几个同学,都眉飞色舞跟他打招呼:木加,回来探亲了?哎呀,还带了女朋友!木加只是笑,也不解释。
吾喜跟着木加,一颗心七上八下。她害怕家,何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家,连木加这个人,她也不过才认识十多个小时,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跟着他走了。他们靠得很近,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就像一对情侣。可吾喜总觉得自己的心早已飞出体外,不是那么乐意追随她的躯壳,惹得她老回头张望。木加不知她看什么,也不断地跟着回头,还问她:你看什么,掉东西了?吾喜也只是笑,说:等我的心!木加给闹糊涂了,平平静静过了二十多年的木加,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探亲路上遇到一个莫明其妙的女孩,更莫名其妙的是他居然正在把这女孩往家里带。他暗暗埋怨指导员,大约生怕他找不着女朋友,指导员一个劲地怂恿他上吾喜那趟车,而他居然色迷心窍,当真就上去了。快到家门口了,他才突然有了些惊慌,待会儿怎么跟父母解释呢?毕竟这个情节是临时加进去的,他可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木加表面不动声色,脑子却在转个不停。吾喜也几乎要打退堂鼓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木加开口。
走了没多远,拐了个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大男孩欢呼着从对面跑来,木加也快步迎上去,同时小声对吾喜说:那是我妈妈和小弟!
木加妈妈和小弟围住木加,欢天喜地地问长问短,吾喜站在一旁,虽然浑身不自在,也只好绽开一个扭捏的笑脸。该问的都问了,木加妈妈这才留意到儿子身边还有一个人,她拉起吾喜的一只手,用眼睛询问木加。木加很镇定地对他妈妈说:这是我们指导员的妹妹,跟我来玩的!木加妈妈喔了一声,一脸惊喜,把吾喜看了又看,说了一大堆欢迎词,一手拉着吾喜,一手拉着木加,就这么把吾喜带进了木家。木加家的条件还不错,有前后两处房屋,眼下一家人居住在一栋三层楼房里。木加抽了个没人的空档,悄悄告诉吾喜:爸妈说了,这栋楼的第三层是留给我以后结婚用的!吾喜觉得好笑,心想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真是莫明其妙,整个的莫明其妙!
当夜,盛宴过后,木加带着吾喜爬上三楼顶上的平台,就着万家灯火闲聊。木加背靠栏杆,指着不远处被路灯照亮的一大片稻田大发感慨:每次看到老农收割稻谷,我都很庆幸自己跟那块稻田没什么关系!
吾喜也望着只剩下一洼洼稻茬的土地,故作不解地问:怎么没关系呢,难道你竟然从来都不曾吃过大米么?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至少我不用去亲自耕种收割!木加老老实实地说。吾喜笑笑,不想再听木加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了。木加,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很不习惯,被你家人的热情包围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我想,我还是明天走吧!木加侧过身子,面对着她,问道:去哪,回雁峰吗?
吾喜沉默着。木加便说:别傻了,我送你回家,怎么样?吾喜摇摇头,还是不说话。木加自以为是地叫起来:我知道了,你准是跟家里人吵架,偷偷跑出来的!
吾喜摇摇头,仍旧不说话。
木加便又说:我刚考取了军校,这次是特意回来看看家人,也借机放松放松。亲戚朋友知道我回来了,都会来庆贺,眼下真的走不开,你实在要上山,过几天我陪你去!
不用,吾喜固执地说,你原本就不是我的同伴,我不需要你陪!
那怎么行,木加较上劲了,一本正经地说,在车上我就说过要陪你去,你才跟我下车,我一个解放军叔叔,说话怎能不算数!吾喜想了想,说:如果是押送,真的没必要,但如果我们实在有一段作伴的缘分,只怕我还真拒绝不了!
木加笑应道:是啊,只怕我们还有别的缘份也未必呢!
吾喜望着木加,认真地说:木加,我心里有句话,从一见你那会儿就有了,老早就想说的,可不好意思!
说!木加热切地望着吾喜。
吾喜便说:怎么看,你都不像一个军人!
我的天,木加故作痛苦地叫道,我还以为你要说对我一见钟情!
臭美!吾喜开心地笑了。
过了几天,木加跟父母说要送吾喜回家,俩人收拾好行装,径往回雁峰去了。他们上了山,就歇息在回雁峰。正是晚秋,山上的枫叶红透了,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枫叶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秋愁。几天的接触,木加传递给吾喜的信息是对人细腻体贴,会说笑,会宽慰人心。虽然他们各怀目的,倒也相处融洽,吾喜索性什么也不想,对木加百般顺从。俩人彼此都有些喜欢上对方了,就在庙里烧了香,许了愿,又起了誓,愿生死相许,终生不负。尽情玩了几日,合计一番,吾喜还跟着木加下了山。
回到市里,吾喜自是不好再在木加家登台亮相,木加只得先把她寄放在他的一个朋友家。木加二弟也在外面服兵役,女朋友经常往来于木家,跟木加关系不错,木加便串通二弟的女朋友,去市郊驻军找来二弟的一个朋友大段,让大段冒充他的指导员——吾喜的哥哥。前期工作完成后,大伙儿都很兴奋,激情高涨,花了两天时间来排练,准备上演一出好戏。一切准备就绪,第三天早上,大段带着吾喜直奔木加家。吾喜起初还觉得好玩,后来怯场了,想要退出来,已是身不由己,只得抱着一颗奔赴刑场的心去了。
到了木家,大伙儿都在客厅坐下,大段对木加父母背诵了开场白:前段时间我妹妹在你们家,真是打搅了!回去后她天天说你们这儿的风景是如何如何的美,非是把我逼了来,又要给你们添麻烦,真是很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木加爸爸热情地说,指导员,我们家木加经常在信中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一直对他很照顾, 我们真的很感谢你呢!彼此客气了一回,大段看似漫不经心地对木加爸爸说:我妹妹最爱画山水画,想在你们家住一段时间,在这里写生,不知方不方便?木加爸爸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我们家地盘大房间多,只要她愿意,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大段故作怜爱地拍拍吾喜的头,又对木加妈妈说:我这个妹妹很任性,不懂规矩,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们多多担待!木加妈妈连声否认,夸吾喜乖巧懂事,人见人爱。吾喜坐在大段身边,哭不得,笑不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大段又说了些添麻烦之类的话,把气氛推向了高潮,木家热闹得像过节,木加妈妈乐颠颠地去张罗晚饭。晚上,尽欢而散时,大段向木加爸妈辞行,说买了当夜的火车票,他是马上要走的,只把妹妹留下。木加和吾喜当然得去送行,一伙人出了木家,各人俱是好笑,都夸大段可以去当专业演员了,把大段乐得手舞足蹈,提议去“卡拉ok”厅庆祝计划圆满完成。对大段的提议,没有谁提出异议,于是一伙人又奔ok厅去了。
木加最喜欢《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这首歌,问题暂时解决了,他比谁都兴奋,点了这首歌不停地唱。只有吾喜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坐立不安,忍不住又对木加说:我总觉得这样不好,我真的不想在你家住下去了!
宝贝,木加停下来,捺下性子安抚道,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你可别给我添乱!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他简直是心花怒放,又开口唱了起来。吾喜歪坐在沙发上,端了一杯红酒,呆呆地望着木加,感觉像是在做梦。木加离她这么近,可她觉得木加更遥远了。没有了萧的日子,不管是谁在身边,她还是这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