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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话

作者:呈见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十二节



  栾枭卞的父母没有这种溺水的感觉,但他们见识了不少钟秋生这样的例子,也看见过多少人在水中拼命手舞地抓捞稻草的姿势。栾枭卞的父亲栾檀勤当年就见识了不少人想从参军的独木桥上过去不得,掉在地上后万念俱休。转业回地方当了武装部部长又见识了更多的想通过参军曲线就业的青年和家长。

  也曾报名应征的冉光泽是棉盖公社的,人倒是高大,五官端正,过得一段时间就要到各乡场上赶场。手上拿着一对钹,钹上扎着红布,身上也绑着红布,边敲边唱:“东方红,太阳升……”,喊着:“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主席万岁!”……。唱着喊着,喊着跳着。

  计划生育搞得两年后他嘴里的内容就开始变了,每场上得场来,必跑到公社门口或是区公所门口,口里喊道:“我是冉泽东,我给你们说,计划生育是不对头的,反对计划生育,你们要按我的指示办……!”喊一阵跳一阵,跳时两手把腰间的红布舞摇,象跳“马马灯儿”的男角,又象跳“花灯儿”的丑角。然后就沿街边敲边唱,喊几声打倒计划生育后又喊几声毛主席万岁。

  不知是喜欢他喊的内容,还是欣赏他的表演,也有赶场的人给他打二两包谷烧,喝了更要唱,正读小学的栾枭卞和慲子与众多小细娃儿跟在屁股后,哦噢地起哄,嬉笑追跑。

  冉泽东哪个场都要转,乌江是区公所所在地,是中心,来的时候就多。程序是照旧地先到政府门口后上街,常年不断。上场时多,不上场时少,人世间总要发生一些不尽人意的天灾人祸,冉光泽上场后的持钹表演有时也和这些事撞车。不知是联想,还是一厢情愿,时间一长,当地农妇居然把他纳入神话里了,说是每到冉泽东上得场来,只要他一敲手中的钹,必然要发事,或是有大纠纷,或是死人。

  说着说着,连那些街上的脱产干部也一样的说起来。“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栾檀勤和钟秋生等也由不信到姑妄听之,后也半信半疑。冉光泽就具有了半个金甲神人的形象。

  时值文革,若非破四旧等等,诸事不顺的平民百姓按自己的意愿加加工,也许便成了第二个济公或是其它神仙下凡。

  但毛泽东三个字,只有冉光泽一人敢提,没人敢直呼大名。冉光泽在慲子心中的金甲神人形象却因为这个事而具体起来。经钟秋生特别强调过,慲子记得很清楚:八岁的慲子和小朋友在房屋外游戏时不知咋地就把毛主席三个字说成了他的本名,正在家中做饭的钟秋生听见后象嗅见米饭煮糊了一样着急,冲出来就一阵训斥。喊回家后他告诉年幼的儿子,不能这样说,尤其是不能在外面这样说,这样说了不但要被爸爸妈妈打,公安局都要抓。

  见得冉光泽敢直呼其名,从此慲子心底里便觉得他似乎是个英雄。听说冉光泽这样说没人管是因为他是精神病,而精神病做了是不会被抓的,年幼的慲子就觉得做个癫子也是件不错的事。

  冉光泽把自己幻想成“冉泽东”是回乡以后的事,他也是老三届,比钟秋生低一级。回家时读初二,在家勤读毛选,背诵《毛主席语录》,“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我们自己!”“中国人应当为人类作出较大的贡献!”想到世界上还有许多无产阶级兄弟姐妹还处在水深火热中,需要自己和更多的有志青年去解放,他就激动不已。呆在茅丝坪大队时间长了,他就觉得“大有作为”不起来。他心中有自己的远大志向,为了这个远大志向他时刻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自己的头脑。毛主席说枪杆子出政权,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又说要防备世界大战……。

  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可是也要防止各种反革命势力复辟,为了捍卫无产阶级政权,为了解放全人类,如果参加人民解放军,就能够为这个伟大的光辉事业献身!……!一想就激动不已,一想就热血沸腾。想想在农村折腾来去也冇得好出路,而当兵入伍后复员回来的都安排了工作,如果入了党提了干就更加前途无量,回来后最少也是个单位头头。想得多了,想得远了,也就在革命理想中夹了点私自的包心。

  开春一征兵,他早上起来烧了两个红苕在灶孔头,半汃不熟就掏出来,走时边剥皮边吃,红苕有点粉,吃了也不觉得口干,在坡坡坎坎上一溜小跑。

  到了武装部,才发现认识的,不认识的,成堆成垚,才知道一样有着崇高的革命理想的青年不只自己一人。这些人比自己来得更早,可想其革命热情也不比自己低,或说更高涨些。认识的人中间有钟秋生,看见冉泽东,笑着点头招呼,都是棉盖公社的,虽在校时不同级,放假时大家却是一起走路,彼此熟悉。农村孩子上学晚,读初中时都是大小伙了,两人都有了黑绒绒的胡须,来应征的青年个头都差不多,冉光泽又比钟秋生略高些,站在一起交谈间,两人眼里都放射着兴奋的光芒,憧憬自己带着五星帽,身着橄榄绿,激动得身体发颤,脸色绯红。

  如愿报名后,冉光泽竟激动得放声痛哭,以为自己的一只脚已踩进了军营,分分秒秒地盼望着那幸福时刻的到来。体检时,大概是过于激动所致,心跳过速,又大概是因为内科医生粗鲁,在检查肝脏、脾脏时触动了笑神经,使得他狂笑不止,心胸翻江倒海,那医生用听筒倾听,正在狂笑颤抖的心脏岂能平静?于是立刻宣判:心脏跳动有杂音,当场就淘汰了。

  冉光泽当即觉得自己从巅峰跌入了深谷,默默一人走到回棉盖乡的岔路口,看不见人时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来,痛哭不休,歪倚在路旁,刺栗子的刺钉在身上也不觉得。

  过得几天碰上了钟秋生,也是一脸沮丧,从话中知道他血压偏高。黯然中,二人长吁短叹,分手了冉泽东心情更是落寞。

  冉光泽的参军梦在长时朝思暮想后却意外破灭,如打翻五味瓶,起起涌涌地折磨着他。不甘心地独自跑到另一个医生那里查验他的心跳时,却是很正常。但为时已晚。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成天背诵《毛主席语录》,冉光泽早把自己幻想成了一个准共产党员,认真得钻了牛角。想当兵被刷下来后就有点神起神起的。直到有一天他跑到公社,神秘兮兮地说他在茅丝坪大队发现了台湾特务,弄得公社书记包霹龙和民兵连的人员在惊慌、兴奋中跑上无数趟也没有从荒草杂木中找到他所听见的发电报声。

  冉光泽有时上场,有时在家,是间歇性的。说他癫吧,多数时候在家做农活做家务都得行,而且还很有孝心,对家里的老母很好,遇上了一个本地发了病打自己父亲的另一个癫子就要擂到起打,说他不孝,打得那癫子看到他就跑。算一个癫中奇人,或说是一个人中奇癫!

  乌江街上的癫子特别多,每过得不长时间就会看见一个新面孔,披三搭四、鬒发鬤篷、十指黝黑,有男有女,或目光痴呆靠在墙边晒太阳,或口唱手舞疾奔驰行,或遇了人无来由地嘿嘿笑,或摆开场子将手提的蛇皮化肥口袋撂下,见了过路的就跳着脚叉着腰,手指一弹一弹地大骂,……。

  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文癫武癫花癫都有,品种齐全。为练武走火入魔;为恋爱不成彩礼白费;为理想破灭!——其实仔细下来,哪一类都属于理想破灭,但通常的理想指的是通向山外发展的那种。

  范进中举时发癫了,和他不一样,安民是因为冇中才癫。七七年邓小平复出后召开了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作出于当年恢复高考的决定。迎来了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考试,报考总人数达到一千一百六十多万人。慲子和程华月还有栾枭卞几人读初中时,经常在乌江中学食堂门外溞桶里抓剩饭剩菜吃那个安民便是一千一百六十多万人中的一个。

  安民读高中时是班上的优秀生,他的同学常说要不取缔高考,安民可能会成为相连的十村八寨中第一个大学生,那就相当于中进士。安民自己也是这样想。想时更要附带想想如果考上以后怎么怎么样,想得流连,想得自艾自怜,叹气不止。

  突然听得恢复高考,兴冲冲就报了名,听见消息有些迟,复习时间不多,安民出了考场便明白自己没考出本来水平,沮丧中也希望有奇迹。张榜后在孙山前面旁边都找不见自己,回家病倒在床。

  起得床后神痴目呆,每天有大半时间坐在门外望天,歇息时就上楼在纸上写,每七字一行,说是诗,但那七字似字非字,无人识得。走在路上嘟嘟喃喃自语,不吵不闹,不时手向天空挥动一二下。

  当地的女子们坐在一起闲话中见了他,都要惋惜地说:可惜了好一个男儿!

  另有一个叫昐部洴的年青人,八五年初中毕业考得很好,但一直没得通知,无钱复读,后出门打工。在外与人为件小事发生争执,被误伤左眼至失明。后回家做点小买卖,也自学了点医术在村中当赤脚郎中。

  偶然中知道自己本来考上了某地省中专,但通知被截下,由县上某局座公子顶名。

  左眼失明,亲事难成,几重打击,某日半夜从屋里出来,边唱边走。此后常在乌江街上一呆就是几天,所唱内容多为部分流行歌曲自填词,为“……我心难开焦……!”

  昐部洴和其他癫子不同,在街上唱得几天后就会回家,还做买卖,也能与往时一样治点小病。慲子有一次曾见过昐部洴在街上悲愤大唱时,见了一人停了唱跪下,口中直说:“我对不起你!”,听得旁人说,那人是他哥,很是照顾他。听过他的故事,见到跪在地上的昐部洴,慲子同情中生起了莫名的种种滋味。

  众癫间有一个独特景观:有三癫俱穿黄衣裤,有军装,有仿军装。自称冉泽东者为一,另二癫黄仕国,冉茂杰。着类军装,只要有人喊一声:敬礼!黄仕国、冉茂杰二人便自然将右手举至帽沿,冉光泽时举时不举,人们解释是他是倒癫不癫。

  冉茂杰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他不是英雄,一发炮弹落在身边,见到熟悉的生命一下没了声息,冉茂杰大叫一声,在阵地上乱窜,被强按住后送下医院,以后神情木然,遣送回家后不见好转。众人见了便要指指点点,内容不外乎不是男儿大丈夫。一时兴起,有人就问,打战好不好耍?冉茂杰也不回答,憨憨痴痴地笑。

  读初中时满脑子英雄主义的慲子看见他,有嫳屑,有可怜,有时又想想,要是没有战争,冉茂杰不也在村中娶妻生子,快快活活吗?困惑里充满了同情!同情里充满了困惑!

  凑巧的是黄仕国有点象昐部洴,是参军时该走未走被别人顶了名。

  为了将国人的意识形态提升更高一层次,防止出修正主义,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怕干部严重脱离群众,变成“官僚主义者阶级”,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其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封建时期的一株毒草,要打破传统科举的陋习,要使读书人溶入社会各阶层,而非独立的高位层。六八年十二月毛泽东一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展开,其中以七三年正在辽宁省兴城县白塔公社枣山大队插队的张铁生交白卷作为高潮时的代表。

  在这段时间里,传统的高考作为学子途径一下没有了,按道理说,现在这批知青以及其他本身在农村的各人都要守在各自的位置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光和热。其实不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不在绝对的水平位,那处得高的位置自然就要被人挤着上。科举时人们就用八股求仕,人民共和了大家都争取考大学,现在突然上山下乡不高考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处在自己位置上转圈不动?

  答案是否定的,部队是个大火炉,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管用,从中出来的个个都是胜过孙大圣的国家栋梁之材,如果在部队入了党,作用比火眼金睛还大。就跟取得真经是一样的道理,无论在部队或是回来乡里都能象唐僧等人一样的结局,可占个神位!有句当年非常经典的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清形势的人们一致涌向了军队这根独木桥。因为部队需求不少,所以这根桥面不算太窄,哪地都能看见好些人从上面走过。这桥的作用象“试剑石”,只要在里面不缺不断就能成好剑:这桥也象传说中的“奈何桥”,只要过去的不掉下来,到得彼岸就能渡得真身。高考不成,参军热门!由此可见,只要不是绝对的平等面,处在高处的总是抢手的,此去彼来,却冇得太大的区别!

  看得多了,见得多了,栾檀勤夫妇就常要想想自家孩子的前程。不单是栾氏夫妇这样想,所有为人父母的都要这样,于是闲谈中摇着头感叹:“当妈老汉的,就是还债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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