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塘

娘娘塘

　　芦花飞

　　苇叶黄

　　柳树底下坐娘娘

　　……

　　儿时的我每当炎热的夏夜来临，总爱坐在荷塘岸边听祖母唱这首不知流传了几个世纪的歌谣，据说，这是哪朝的一位娘娘自编自唱的。

　　相传，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这片荷塘，跟现在一模一样：碧波涟漪，蛙声片片；西畔生长着芦苇，北岸有一棵大柳树。不知哪年哪月哪日，人们发现有一位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疯姑娘，从早到晚坐在柳树底下唱，从没人理会她。就在芦花飘飞的一天，皇帝寻访到此，疯姑娘二话不说，从包袱里拿出凌衫罗裙就往芦花丛里钻。当她走出来时，已变成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了。

　　后来，人们就把这片荷塘称为娘娘塘。

　　一群在塘边长大的娃娃根据娘娘塘的传说编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叫“找娘娘”。做法是这样的：女孩扮娘娘，男孩扮皇帝，另有两三个小伙伴当裁判。首先，裁判捂住“皇帝”的眼，让“娘娘”迅速在芦苇丛里隐蔽起来，同时数数，当数到二十时，“皇帝”被“放行”，开始找娘娘，然后裁判重新数，当数到一百时，男孩若能找到女孩就算胜，反之算输，输了就要受罚。罚就更有趣了：如果男孩输了，就要背着女孩绕大柳树转三圈；要是女孩输了，就得俯在男孩的耳边叫一声“姑爷”。女孩做这个游戏都很谨慎，也轻易不会输，因为输了，那是很难为情的。

　　说来也怪，我却从来没输过。而我的女伴茜儿每次都甘拜下风。第一次做，已记不得是哪一天了，总之我一下就找到了；第二次，我偏要到一个最神秘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去过的地方——去找，她恰巧就站在那里。老实说，我打心里不想胜她，因为胜了，我比她都脸红。可每次都是这样，仿佛我们是约好的。

　　也难怪小伙伴们背地里说，她跟我有缘分，许多事情也的确凑巧，譬如：老师偏偏把我们安排在一个位子上；还有，她爹跟我爸既是戏班里的老搭档，又是酒桌上的好对手。左邻右舍说，她跟我是天生的一对，我只当作一句玩笑，没想到她爹在我家里喝醉了酒，居然拉着我的手叫女婿，真叫我不知上下。我几次想疏远她，为避免更多的闲话，可她总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大枣、蜜桃等偷偷塞进我的书包里。

　　我们一天天在长大，可彼此对面说话的胆子却在一天天在变小。

　　忽然有一天，她说要在一个地方等我，有话要对我说。在一个烟雨朦胧的黄昏，我如约来到芦苇丛那个“最神秘的地方”。我看到她的眼皮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心想她一定受委屈了。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彼此默默相对良久，她说她爹让她辍学。我问为什么，她不告诉我。我说明年就该考高中了，她很有希望考上，一定要说服她爹，她说不可能。她又问我，如果我考上大学，将来当了官对她会怎么样，我说只要娘娘塘存在，我就永远跟她好。那天我是第一体会到亲吻的甜蜜和青春的冲动。

　　第二年我以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了省属重点中学。就在入学的前夜，我和茜儿一块来到大柳树下。那夜，月光分外明亮，她将亲手织的毛衣送给我，并向我提出要求：先背着她绕大柳树转三圈，再抱着她从大柳树走到芦苇丛。我答应了。我从没见她像那夜一样开心过，也从没跟她那么长时间嬉戏过。清风，笑语，和着娘娘糖的潺潺流水，永远蕴藏在我记忆的深处……

　　我做梦也没想到，就在我进入省属重点中学的第二个星期，家里传来消息说：茜儿出嫁了，姑爷是村北的狗儿——一位比她大十多岁的汉子。后来我才知道，她爹怕我将来变心，才逼着茜儿出嫁的。后院的王妈妈说，出嫁那天，茜儿没有流泪；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她独自一个人来到大柳树下，在那里整整坐了一夜……

　　我大学毕业转眼就已十五年了，这期间，我从未回过家。今天，当我再次踏上这片乡土时，我惊诧地发现，村庄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破旧的泥土房全被整齐划一的白色小洋楼取而代之。

　　我正在寒风中发呆，蓦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倩影正迎面向我走来。

　　“茜儿！”我差点儿叫出声来。

　　茜儿婷婷地立在我的对面，微微在笑；我仿佛也在笑。透过她已凝固的笑容，我又找到了昔日嬉逐的情景和“娘娘”的影子。

　　可惜的是：芦苇、大柳树、还有那神奇的娘娘塘早已荡然无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