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花样年华(二)

作品名：再见，花样年华 作者：徐小某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远行，一次真正的远行。

　　火车跟着太阳一直向西，在地图上跨过三条经线之后，就是重庆了。苦苦说她喜欢长江边的任何一座城市。

　　伤感总是尾随着那些失意的人们。看着华灯初上的重庆，想着我久居的江南沿海，心里的酸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本来，我是应该跟苦苦一起在这里的，而现在是我一个人。如果她在我身边，情况不会像现在这样，如今的我像只受伤的绵羊一样，来这里想证明自己不是一只懦弱的羊。我是多么的可笑。

　　我坐在船尾观景台的椅子上等着长云号起航的时候，后面的楼梯口上来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我看他一眼，他也看见了我。看他那样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他手里提着一只足球大小的白色陶瓷花盆，看上去挺精致。

　　他从我面前经过，一直走到船尾部的栏杆旁边，站在那里四周看了一下，然后点了一支烟。我起身向他走过去。

　　“嘿，哥们，借支烟抽，我把自己的烟忘在船舱里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一边掏烟一边打量我，说：“外地人？”

　　“是啊，你看出来了？”

　　“听出来的，本地人说普通话也有本地味。”

　　“原来是这样，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你是重庆人？”

　　“重庆人。”

　　“这个花盆挺精致的，里面种着什么吗？”我低头看着他放在脚下的花盆，里面除了土，我没看见有其他东西。

　　“只是一点家乡的土。”

　　“经常想家的人一定是个善良的人。”我说。

　　他敷衍一笑，没有说话。

　　“谢谢你的烟，回见。”

　　他看起来不大愿意跟我说话，我只好知趣地走开，

　　我并不是想抽他的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是在大学里养成的坏习惯，耐不住寂寞。如果我想抽烟，到船舱里拿就是了，这船又不大，几步路而已。不过他好像不太愿意理我，白白地拿自己的热脸蛋碰了人家的冷屁股。

　　我无趣地从船尾溜达到船头，站在那里吹江风，想着我的苦苦。刚刚那个家伙给我烟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指甲那么的长，要多显眼就多显眼，我没见过哪个男人有那么长的指甲，快赶上蔡依林了。我是不会留那么的指甲的，苦苦说，男孩子的指甲别留太长，很难看，让人恶心。那时候我和苦苦坐在学校树林子里的长椅上，她一边帮我剪指甲一边这样说。那些日子多么让人怀念。

　　我认识苦苦说来很巧，那几天有一群省血液中心的医生到学校里来募血，据说学校会为那些无偿献血的志愿者们提供一个星期的免费营养餐。我想那营养餐不但有营养也一定很美味，因为免费的东西一般都很美味。我和宿舍几个兄弟得到消息后马上义无反顾要去献血，目的很单纯。

　　可是那几天我正在长第一颗智齿，牙龈疼得厉害，晚上睡眠不好，身体抵抗力下降，大夏天的，偏偏感了冒。验血的时候，医生一看我哈欠连天眼睛红，就说感冒人的血不要。我据理力争，说自己只是在长智齿，引起感冒，又没有什么血液病，凭什么不要我的血？而且我愿意来献血也是出于一片热心！

　　医生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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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舍友们都拿自己的鲜血去换饭吃了，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凳子上等他们。本来牙疼就闹得不舒服，现在又被歧视了，心里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感受。

　　我正坐在那里压着火，苦苦带着一脸惊恐的神色坐到了我的对面，问我是不是抽过血了，问我抽血疼不疼。我说我感冒了，人家不要我的血。苦苦笑着说原来献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还对我表示了她的同情。苦苦在我对面坐了一小会功夫，里面有个晕血的哥们被抬了出来，那哥们脸色苍白的样子被苦苦看到了，吓得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不献了，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血型，现在看来没必要知道了，再见。”苦苦跑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和舍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都喝免费的排骨汤，而我只能自费喝粥，想想就不平衡。那天我端着饭盒在食堂里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没想到对面坐的就是苦苦。

　　“你怎么那么特立独行啊，买饭都不站在队伍上。”

　　“牙疼，没心情排队。”

　　我假装镇定，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爱上苦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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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笛响了，在几公里之外也能听得真切，而我，就站在汽笛正前方的两三米处，差点没被震到江里去。

　　夜幕降临，长云号终于起航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心里多少有点兴奋，我又跑到船尾。那个借给我烟的家伙还站在那里，那只陶瓷花盆摆在他的脚下。站在他的位置，可以看到螺旋桨翻起的层层水花。除了他，还有不少人站在那里看。我也凑了过去。

　　螺旋桨掀起的浪花里夹杂着江水的鱼腥味一阵阵迎面扑过来，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澎湃起来。如果苦苦在这里，她一定会激动得大叫起来。

　　我正在四处张望，那家伙居然主动给我递过来一支烟。

　　“谢谢。重庆的长江水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清，下游的长江水可没这么清澈。”我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他的长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