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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歌

作者: 江湖的焦糖布丁 完成状态:已完结

逝者如歌

  箱里储着一根日渐日黄的哈达,藏着我的一丝不想言语的哀痛。

  我与他同样地热爱着拉萨,是他潜移默化让我爱上了拉萨。那儿的天蓝、那儿的地净、那儿的笑容灿烂。那蓝,天堂乐土的蓝,那净,净得人类照见自己的心灵,那笑,洗去了浪荡过客脸上的风尘。

  他说,回到了拉萨(他用“回”,不用“去”),就恍如穆斯林到麦加朝圣,是一次回归,也是一次新生,依他说,每回一次,回来的他就是一个更新了的他,所以,他至少一年回一次拉萨。

  Come back to Lasa.

  他每年回去的时候我正上高中,不能随他回拉萨。我也向往那块乐土,神秘的拉萨。我只能看他带回的照片,后来有了录像带。

  拉萨红白的、蜿蜒的、厚重的、文成公主的布达拉宫;八角街的转经筒;随路可见的、石头垒起的、插满了随风飘荡的经幡的经台;青稞酒、酥油茶、藏粑;黑红脸膛白牙齿的、挂金吊玉的、穿七彩半袖藏袍的妇女;模样俊俏学识渊博的喇嘛;处处弥漫的灵气。

  这些经他一一指点描述,生动形象,引人向往,我顺着他的手和嘴,也回过了拉萨。

  Come back to Lasa.

  他说,等你大了,我和你一起回拉萨。

  他有少许神经质,正常的人不会如此狂热地爱一个那么遥远而与自己生活无关的地方。他的父母为生计偷渡去了香港,只留下他一个人在乡下,最初他的父母连生活费都没有给他寄回一点,是他的远堂叔婆将他抚养长大,他的远堂叔婆就是我外婆。我的父母是知青,我自小寄居在外婆家,“来村女”(住亲戚家的女孩)多遭欺凌,是他为我撑起了保护伞,那时还不算宽厚的胸背,多少次贴上了玩耍途中睡去了的我?那双粗糙的手,为我洗了多少次头?捉过多少只虱子?那张补丁叠着补丁的但却干干净净的床席,留下我俩多少次嘻耍和打闹的余痕?树上青梅单涩,地下竹马双骑。

  我们对对方是如此熟悉,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分离。

  我的哥哥,我的爱。

  他最后一次回去是彻底的归去,高原上的一场感冒要了他去。感冒了那天,他还去了寺庙,去求一根受了僧侣施福的哈达,那时我正准备高考,他就魂归拉萨。

  本来这次之后,他就得移居香港,他的父母已取得居留权,可以将他带过去,他原先就不愿去,他的父母身边已有一窝仔女,他显得可有可无,也不多亲密了,我的父母身边也再有了两个孩子,我也显得多余了,我和他,我只有他,他只有我,我和他,是一个整体,我们怎忍分开?他又怎忍离去?但考虑到将来的前途,也考虑到香港并不远,他要回来,我要出去都容易,他勉强答应了去,可是,他的魂儿,到底是不愿去的,现在这样一来,谁也迫不了他了。

  旅伴带回了他的骨灰和他为我求的哈达,我为他感到遗憾,他的魂已留在那个地方,干吗还要带回他的骨灰?他的魂已留在那个地方,干吗还要带回他的骨灰给我?没有他的骨灰,我会相信他的人仍留在那拉萨,包括灵魂,包括形影。

  撩人的拉萨!

  好长时间我不能想他不能提他,但不提不想却是无法做到。为了他,我无法高考,为了他,我住进了很长时间的医院,为了他,我自闭了两年,唯一的慰解就是那根洁白的哈达,我抚摸它,它抚慰我,随着哈达的日益变黄,心里的哀痛似是有些淡薄了,可是,我常惦起那该被尘封的岁月,我极留意拉萨的消息,拉萨是我和他的拉萨,是我和他的魂儿归依地,但我不会去,永不!那是我永远向往但非死不至的乐土,哪怕梦中与他相遇拉萨街头的情景总来引诱我。

  我为他这么痛苦,可是我自得他死讯之后却滴泪不能流,那苦已不是眼泪可以表达。我根本不接受他已弃世的事实,死死抱着那根哈达,仿似他的魂儿魄儿就藏在这根哈达里。

  就是那天,他离去已有两年多,我在街上闲逛,忽闻一副略显沙哑和苍凉的嗓喉夹着高原的声乐吟诵:Come back to Lasa. Come back to Lasa……那声音穿透我的耳膜,敲在我的心坎上,仿佛埋在心底里的一个按键被触动,我泪流满面,众目睽睽下不能自持。

  店家进这只碟的数量不多,我买下了全部。我当时并没想知道它的歌者是谁,谁写的歌,歌写给谁,在我来说,这根本是为他而做,为他而歌。

  之后,我将这些“Come back to Lasa”在他坟头付之一炬,我相信这个歌的歌者作者都不会介意我的做法,因为这个歌的意境原本就带着渴求情感的归依与精神的升华。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上他的坟,之后,我不定期会去看他。

  再之后,我快活地结婚,快活地生儿育女,我知道这也是他所愿的,他所想的。

  只是,窗外不时有只鸟儿,尖厉地叫着“哥”“哥”,并带着这种叫声直冲云霄,影儿早没见了,但那声音依然缭绕。

  我想这只鸟是带着它的歌声上了天堂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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