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一)
长大了些的男孩总是跟父亲有些隔阂的,那套羞怯来得不知不觉。越是骨肉至亲越是会在一定的年龄阶段彼此隔膜起来,不禁让人有些害怕。
张建东伴着最后一盏日光灯把物理卷子都写好了。整整一沓卷子——一共十八张,确乎是很累人的工作,但建东却写得很快,用了只不过三小时的样子。他合起那些杂七杂八有些乱的卷子——已经十年多了!他和这些数不清的物理卷子打了无数无数的激战,他已经很累很累了,但这些似乎是无法改变的,他生来父亲就是一个物理学家。他现在还能依稀记得别的同学刚刚开始算加减乘除的时候,自己就已拿了一支父亲给他的细长铅笔挑战未知的物理世界了。那时很小,日子过得不知其味,但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建东看了看表,又看见时钟不偏不倚地指向10,正点报时的“嘟嘟”声也响了起来,他带上教室门,三步并两步地走出了学校。
马路上很凄清,跟白天比起来恍若隔世。那些秋天的法国梧桐树叶全都一片一片地下落,伴着昏昏黄黄的路灯,让人想起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张建东拎着书包很快地走着,他不想想那些会令自己伤感的往事,但那些事情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张建东很自然地又想起了书包里成堆的物理书,他有时不懂他到底为物理奉献了多少青春岁月,但这并不是他自己选择走的一条路,而当他的父亲看到他的第一张全市物理少儿竞赛一等奖时,张建东或许就这样被注定下来一生跟物理都会有不解之缘了。
他终于来到家中。却又是四壁冷清,这些天父亲老不在家,他想父亲或许在图书馆,因为父亲读通宵书的时候多的是。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同情父亲似的,他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书包就深深地陷了下去。他本来想睡一觉,但又想起自己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于是到厨房随便找了些泡面、牛奶的马马乎乎地吃下了。他想起今天应该给妈打一通电话了。电话占了半天线才终于打通,那边问:“找谁?”建东说:“妈,我是建东。”“是建东啊?你有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吧?”建东把耳朵靠在听筒上似乎听到那边叽叽喳喳的一片杂声。他说:“妈,你这几天回来吗?”“你想妈妈啦?也是道‘世上只有妈妈好’看来是对的。”“妈,你是不是又不能回来啊?”“不是的,我当然希望回去, 但这几天我一直很忙。这样吧!等过了两个礼拜, 我有空闲的时候就过去看你。”建东只“恩”了一声,他刚准备挂线,只听妈妈问:“爸爸待你不好吗?”建东一时语塞,竟涨红了脸,他说:“不是的。”但奇怪的是,那边又有了喳喳声,听到一个声音喊些什么, 但却又听不清晰, 他想也许妈又有客人吧,于是便说了再见挂掉电话。
建东的妈妈林曼挂掉电话后,立即换了一张嘴脸,怒气冲冲地望向她的“客人”,此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建东的父亲张胜彦。他挺直身子,问:“怎么,电话打完啦?又谈了些什么?”林曼双手插腰一副“吵就吵吧,谁怕谁”的姿态。“怎么着!建东的电话,你是不是也要查一查?张胜彦,但请你明晓一点,你现在可是在我家里!”张胜彦马上就软了下来,他说:“林曼,我总觉得你是不是闹得太过分了点,总不至于分居,对吧?”林曼却完全不买他的帐,叹息着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张胜彦见如此,竟有些难受,他哪里也不可能想到林曼竟然能到如此地步来恐吓一个计算精确的物理学家。他拍案而起道:“那你总没理由和我离婚吧?”林曼一边翻着一领一边说:“如果我说我有,那也就是让你名誉扫地!”张胜彦一下子脸就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林曼见这样,越是觉得好笑,她说:“你也不会再辩论什么了,既然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把柄抓在我手上,我看我们还是离婚来得合理些,你不觉得吗?”她拍了拍衣领又说:“反正下个月我是要去美国的,签证也快办好了,所以,我觉得还是离了婚比较踏实点。”胜彦听得如虫豸在心里撕咬似的,他不想离婚的主要目的是因为他觉得离婚对他来说毕竟是件不太光荣的事,他突然想起了建东,他说:“那你不要儿子啦?”女人都是喜欢孩子的,他这么一说,林曼果真软了下来,她说:“不说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这时,建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很少有这样放纵自己的时候的,电话铃响了。建东发现这声音是从他爸传来的,他在沙发上摸出手机……
(二)
建东从沙发里摸出了正在铃铃作响的手机。他感到很奇怪,一向细心的爸爸竟然也有忘了带手机的时候。他接通手机却怔得跟泥人似的,只听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张胜彦!你听着……”
林曼端坐在椅子上,她立刻就收敛好了刚才流露出的软弱,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气说:“你不要老拿儿子来压我。”但这话才说完,她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她想起儿子也是很可怜的,她很清楚的记得儿子经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很小声很小声的。她看到儿子日渐消瘦,眼神忧郁而慵懒,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的度数也在慢慢地往上爬。然而,他又一贯沉默,他跟父亲是几乎没有言语的,所以她是建东在家中唯一可以说些话的人,如果她走了叫他怎么办?林曼走到窗前,看到那些挂在树梢的还不想下落的树叶一阵凄惶。她想,这样对儿子或许太残忍了吧?张胜彦看着林曼哑然地独立于窗前,她身着灰色大衣,虽然身材依旧阿娜多姿,但早已不复当年的美若西施,人永远只能够被动地在时间上行走,蹉跎的岁月、苍老了容颜和彼此间的深情。他也想不到和林曼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他打破沉默说:“我说,如果我们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我们也应该尝试一下,毕竟为了孩子!”
…………
那几片枯黄的叶子突然飘摇着落下地了。“他已经长大了!应该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了!”林曼甩出了这句话,“言归正转吧!国我是要出的,我希望能尽快解决离婚的事情。”她觉得似乎有什么没讲到似的,于是又说:“我那天去科学院来着,我见着了那个杨小姐。我就想院长的女儿果真是院长的女儿。果不其然的美艳非凡啊!”胜彦当然明了这末了几句话的深意,或者说讽刺意味。他的脸一片白。林曼却又继续说下去:“听说她大多二十七八吧,会看上你这个年到中年的学痴也实属罕见!反正我是受够咯!”正说着,窗外一阵汽车喇叭响。林曼向外一望:一辆宝蓝色的奔驰。她很吃惊地说:“你打电话叫她止一止,没见过这种人,难道可以疯到我这儿来吗?”胜彦一听便知道是杨贞的车了。他把手伸入口袋,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
“张胜彦!你听着。我不管你准备怎么办,反正我现在正在林曼家门口呢,你千万别又说什么她是你的某某亲戚!好意思的你继续骗我!你当我什么?给你做小不成?那次情人节你怎么说来着?少来那一套与子偕老的鬼话。反正我给你提个醒!我马上进去你给我恭恭敬敬地迎!…你哼一声啊!怎么?你觉得不服还是怎么着?……”建东拿着手机的手机的手早已沁出了汗珠,他当然听懂了。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冷笑一声,关掉手机,狠狠地把它掷在桌上,一仰头便睡到沙发上。
林曼扭头对着正忙于找手机的张胜彦说:“不用找了!那杨小姐已经上来了!”待到胜彦到窗口看来,只听见司机“砰”地一声关车门的声音。杨贞的影子却被拉得老长。张胜彦这下可着实慌得不得了了。“我该怎么办?”他大步流星地跳到房门边,扭住门锁……
(三)
建东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睡在沙发上左思右想却睡不着。已经很少有时候他会想关于放纵自己的念头了,他每天除了睡觉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对付物理,那么多埋于物理问题里的花季、雨季的岁月匆匆流逝、一去不复返了。建东忧伤地想,越是想越是难过,于是干脆开大电视机音量,不让那些杂乱的思想去打扰自己。
然后,他就睡熟了。直到开门关门声把他吵醒。
建东从沙发上爬起来说:“爸,你回来啦。”同时,他身上的一件刚刚披上的外套也从身上滑落下来。
张胜彦一改平日里严肃的表情,有些关切的对儿子说:“建东,你也是很苦的,难得放松一下自己。不过,我不希望你这样睡在沙发上,快到房里去睡吧!”
父亲和自己说的话本来就少之又少,更别提这般体贴入微的话。也许他刚进门时还摸着自己的头叹气一声说:“唉!这孩子!”——这多好!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自己并非什么物理天才,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些平凡的父爱,一个完整、幸福的家!那一刻,建东的心中溢满了感动,甚至忘了不久前的那个电话。
已经很晚了。那些不知疲倦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不曾停歇,风始终呼呼地刮和着那些秋日残叶拍打着玻璃窗。明亮的台灯的温暖和外面的凛冽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高高摞起的书突然却模糊了建东的大脑。每一本物理书都成了一个致命的诱惑,上面刚劲地题着杨教授送给他的鼓励的话的话:扎根每一天,誓不成才,决不罢休!
“誓不成才。决不罢休!”这是多么高傲而狂妄的一句话啊!建东就是用这一话当作自己的至理名言牢牢恪守心中,即使在遭到同学间毫无理由的嫉恨的时候,他也这么想,当他得到第一块奖牌时,全学校的老师、亲友那一双双满溢着自豪和骄傲的目光,那些诚挚的热情的鼓舞……不!这么多这么多人的支持,自己怎么能够放弃,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眸里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和不屑呢?所以,虽然他打心眼里的无数次地想放弃都始终没有。
“张建东,这儿有一张参赛表,你填一下。你作为我省学校中物理尖子中的代表去比赛,这是全国性的选拔,一定得尽力,只要你得到第一名就可以被国家选为代表参加国际性的物理竞赛。不需要我多说吧?这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同一般,同样对于我们学校来说更是前所未有的。”建东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班主任的这段话。就一刹那的时间,所有的梦想与现实的矛盾,迎接从未有过的荣誉的挑战一齐涌向这个不足十八岁的男孩的心中,在那里交汇、反应,迫使他在最短的自我思想斗争之后,又提起了笔……
……………
(四)
……一晃一年都过去了。这可笑的日子终于不用再过下去了。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喊杨贞“妈”,也更加不擅长同父亲说话。还有那些物理书都被他付之一炬,杨教授兴冲冲为他捧来的奖杯被建东当面摔在地上,所有的愤怒突然喷涌而出,他喊道:“杨教授?杨院长?!我没有像你女儿那样的妈妈!更不会承认你这可笑的外公!……
建东拎着行李坐在侯机室的椅子上。他试着揣度着一年前他母亲离开时怀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当时,他就在考场里愤笔急书。世界啊,世界多可笑!
他口袋里有一张耶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没有参加那国际性的物理比赛。这一次,他决定不在为了父亲的身份而强迫自己去学物理,也许他可以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去学,所以他报考了一所自己真正喜欢的大学,这样至少可以离母亲近点。这也许有些可笑——对于一个已经十八岁的人来说。但是,他那缺乏精神营养的岁月已经把他折磨如此!他需要的只不过是区区的亲情而已。
“建东!慢!”最后检票时,父亲终于匆匆赶到。他望着父亲一脸阳光地笑了一下,灿烂四溢。倒把张胜彦怔得没了反应:是多么像一年前送机时的笑容呀!建东说:“你回去吧!不要这样老累着自己,年纪大了,要好好珍重身体,再见!”于是,他转过身,拖着行李,消失于胜彦的视线之外。
建东想,当时是否应该抱一下父亲以示告别呢?他坐在机舱里有些悲伤的想,毕竟我是他的儿子嘛!唉!不过,也算了吧!不提也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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