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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花开

作者: 波洛的猫 完成状态:已完结

凤凰花开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天庭耀着刺痛世人双目的晃晃白光,庄严肃穆,稳若磐石不惧天地变色,千万年纹丝不动,然而今日,凡若处在天庭之上的仙君神将都感到了下界传来的微微震颤,来自人间,出自东海深渊。

  莫非是蛟龙出世?悬于天际的浑圆宝镜镜面上映出了人间的情景:幽幽暗暗间海面上笼上一层层灰色的薄纱般沉郁,天海一色,令人窒息的晦暗。平静的海面按捺不住暗潮的涌动终于破出一道巨大的口子,海水倒灌形成浑浊的漩涡,漏斗状漩涡幅员骤广而深邃,直至搅得整片东海翻腾不息。

  一声划破青空的长啸从海底幽冥之地隆隆而来,愈要鼓破人的耳膜般气势汹汹奔腾而来。人、神、仙、妖、鬼亦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这冲海而出的会是何物。

  混着冰白炎红之气,一个面容清俊的白衣男子挂着若有似无的轻笑,如离弦的箭般刺出,周身衣带竟无一处有被水淋湿的痕迹,干净得很,如同腾云驾雾的仙君。

  天庭震怒,浑圆宝镜被震碎。点点碎片如剔透尖锐的水晶,流星般划过苍白的穹庐落至人间。空旷俊伟的大殿上,九天玄女匆匆赶来,垂目。

  玄女,可知为何召你前来?

  铮铮天声擂鼓般刺痛耳膜,玄女紧抿了下朱唇,轻启:想来必是为了那困于东海的囚徒。

  百年,仅仅百年,他竟成功脱逃而出!汉白玉雕成的巨大石柱在颤抖,畏惧天颜变色。

  玄女有罪,必将其捉拿深锁穷境!九天玄女应声起誓,不敢大意。

  勿要心慈手软,以免生灵涂炭。

  玄女听命。

  去吧。

  飘飘仙衣拂过冰冷的石柱,即使她心焦如焚,九天玄女的步伐仍稳健不见紊乱,翩翩水袖挽起,纤足轻点一片紫云,亲临人间。

  ******明丽的长巷涌来一阵强风,卷起层层花瓣,顿时,鼻腔内灌满了芳草落红清香,发丝不安分地随风而动,她眯虚着眼睛第三次撩开贴紧肌肤的发丝拨到耳后,似乎又是无济于事。

  风来得急走得也快,一会儿就止住了,突然得奇怪,让她恍惚茫然。一声轻叹从她齿间流露,无端端怎么起风了?拍拍裙衫,抖落无数残香,且看左手捻着的花枝,被风摧残得只剩枯黑色的枝干,最后一片火红色花瓣零落,雪花似的落入她的掌心,无声。

  唉~~好不容易熬到她开花,又泡汤了。干巴巴的花枝矗在手心里许久,丢也不是拿着也不对,她原地打转思忖半晌,有了主意。她蹲下身,摸出身边随带的小刀挖坑,埋枝。

  不知你生命力如何,姑且先这样安顿你了,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坚强活着阿。

  本想给他个惊喜,可惜可惜。

  她起身,又叹了口气。坏毛病,坏毛病,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唉声叹气了?她捏捏费神的脑袋,思绪像洄游的鱼群密密麻麻,难得捞得一尾。

  也罢,一切皆有定数,也许是天意要我二度前来呢。

  她天性毕竟达观,很快从哀愁中摆脱,踩着轻快的步子,几步一回首,花枝在视野里跳动,如同强劲有力的心脏奋力跳动,求生。

  她会在的,一定。

  嘴角弯起一抹微笑,淡若清风,采撷幽香。

  一袭紫色纱裙跃出视野他才现身,紧抿的双唇约束着冲口而出的疑虑,百年来未曾如此深锁眉头。只因这跃动的精灵,像极了逝去的她。

  怎会?

  一个恍惚,身后的强风原是攻击,他猝不及防,幸而真气护体才不至于伤至经脉。他踉跄了步,仰头直望碧霄,朗朗乾坤下,九天玄女的容姿若隐若现,一丝神独有的孤傲冷漠却不曾遮掩,直刺入他的双眸。一抹鄙夷的冷笑倾上嘴角,同样固执。

  玄霄!你可知罪!虽是质问声音却依旧温婉,暖暖温泉般的毒素侵蚀神经、肌理,直至心房。

  何罪之有?

  你私自逃离东海,此乃重罪一,打上看守此乃重罪二。速与我回去服刑,望天通融。

  天何处?让天来见我,这是你们强加给我的罪名,凭什么要我遵从?

  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休怪我不客气!玄女扬起手,青葱纤指间卷起道道金色旋风,直劈而下。

  冰色炽焰如燃火的蝴蝶翅膀片片挣扎融化,强大的冰火抵住了攻势,反弹回玄女处,玄女微愕,一个空转躲开了,飞舞的薄纱披肩沾着了火星,腐蚀般迅速蔓延,玄女肃容,飞快摆开了披肩,被弃的披肩哀婉哭泣,溶解了般消失在半空中。

  这是为何?!玄女默然,定睛注视着空虚的青空,脑中亦是空无一片,无解。

  九天玄女,请回吧。我无心与你对战。倾斜的嘴角越发张狂肆无忌惮,他大喊,通告你至高无上的天,假以时日,我必会拜访,毁灭他!

  狂妄之徒,你这么做只会自取灭亡。玄女的口气依然冷峻,唯微欠些肯定的火候,玄女深望了他眼,一摆衣袖,乘风而上。须臾,化作白昼下的星辰水汽般无影无踪。

  艳阳下,他的笑好像抹上浓浓的血印,红中带紫,怵目惊心。低微的花枝蜷曲瑟缩,拼命颤栗。

  ******紫沫,天要我们如此我们没法反抗,知道么?

  是。

  老老实实在这儿赎罪,别再给大家惹麻烦了听见没?

  是。

  ——对不起娘,我违约了。

  蹑手蹑脚攀上转轮镜台,探头探脑地张望了番,还好,没有被发现。她轻叩明镜般的光滑面,低声唤醒那个当初惹了她的鬼魂先生。

  云天青?云天青?

  尤记得第一次走上这镜台时的情景,她轻轻抚摸镜沿,赞叹之词尚未溢出他就贸贸然出现在眼前,着实吓了她一跳,抚着胸口审视他的面容,剑眉星目,俊秀硬朗,揪紧的五官显示着他的心绪:焦急激动,难以抑制。

  她忘不了他的眼神,情至深处,隐痛不舍如那淡漠茉莉花香绵延悠长,她亦忘不了他口中振振喊着的名字,夙玉。不管是哪个理由,她和这个不安分的鬼魂,轨迹相交了。

  有人偷懒!有人偷懒!

  尖声高叫让她打了个冷战,她急忙收回钓鱼线似的卷回了思绪,蜷起身子直往轮转台后躲,刺耳的声音却依旧没有间断:加罚加罚!再罚你百年苦役,不得超生!

  你们别吓唬沫沫了,看,沫沫都在发抖了。

  这个略显委屈的声音令她顿悟,整个鬼界如此多管闲事的非它们三个莫属,她立马从后窜出指天骂道:谁在发抖?!你们三个小混球!信不信我架把火把你们烤全翅!

  果然,她的眼前扑腾着一只肥肥的小鸟,乍看黄底绿纹,一转眼又变成蓝纹。

  沫沫又吓唬人了!不知羞不知羞!

  我们的工龄比你长长长……长得多!你吓不倒我们的!

  红纹小肥鸟继续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乱叫,她闭眼,一把揪住它的脖子,但听一声压嗓的惨叫,手掌中满满的实感变得虚无空荡,她呲牙,死鸟!居然玩捉迷藏!气死人了!

  沫沫,你找我?闹腾了大半天,云天青才千呼万唤始出来,打着哈欠,一脸睡不醒。

  我不找你,我找的人不是你,气死我了。她嗫嚅,愤恨地碎碎念。

  生什么鸟气?小心长皱纹。云天青咧嘴忍俊不禁。

  我都变成鬼了还张个屁皱纹?!你个死人!还不去投胎赖在这里干嘛?!鬼界是环境好还是伙食好,让你这么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因为这边的人美妙啊~~这边没人!都是鬼!你个糊涂鬼!瞪了他一眼,她气鼓着腮帮不再说话。

  好了好了,别生风雅颂的气了,它们是遇鬼不淑、壮志未酬、升迁无望所以才刁钻刻薄、冷嘲热讽、心比冰坚,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你一副天生欠教训的模样。云天青瘪嘴狐狸奸诈样才是真正的欠扁。

  懒得理你,我走了,离岗时间太长会被抓的。她背过身懒懒地嘀咕,亦步亦趋地离开了。

  喂!沫沫!

  干嘛?

  你是怕我投胎去了所以特意过来看我的吧?云天青敛容,不再嬉笑的脸顿时露出原有的俊朗,刀削出的棱角干净分明,令人怦然心动。她定定地站在台下,希望云天青是个超级近视眼,看不清她发窘变红的脸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如断了线的皓珠窸窸窣窣落了一地,她猛低着头,得得得地跑开了。

  ******又翘班了,不过也没办法。吐了吐舌头,她悠悠在醉花阴入口站定。

  回望来时的路,茫茫草海,不远处一座孤鹜的山头屹立,听说这山名叫昆仑,一次大难后连山川都遭了殃,五十年内寸草不生,难觅兽踪,不过近些日子坚韧的小草懵懵懂懂地探出了头,相信假以时日这里必定又会拥有美妙的景致。

  如果不是以鬼差的身份站在这儿就好了,是花是草就算是啰嗦的小鸟也没关系。她暗思着,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醉花阴。那花就在这儿附近吧。她脑袋里的认路系统不太管用,寻寻觅觅良久,她总算摸着了方向,残木虬枝之下,一小簇火红摇曳清风中。

  呀!她忍不住叫出了声,迫不及待地走到了跟前,花未开满,绿色的花苞中只露出小小的一点红却足够染尽她的眼瞳,愣神许久,她傻傻地笑了。

  沙沙沙……草皮上铺满坠落的花枝断枝,踩在脚下清脆作响,她竖起了耳朵,收起笑脸警惕着转过身去,莫非是鬼界派人抓她这个现行犯了?

  审视的目光扫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素洁的白衣一尘不染,犹如出水白莲倨傲清高,一个错愕,她以为她看见了仙,可仙不会拥有他这般眼神,褐色的瞳孔像洗过血浴已经被赤红浸染,这般狂躁的神情后却偏偏掩着道不清的柔情。

  这般矛盾的组合让她有些彷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温柔点好还是凶悍点好?她全然没有主意。

  两人沉默地对视良久,无奈,她硬着头皮问:你是——过路人。他坦然。

  过路人?这边荒山野岭的他过到哪儿去?疑虑满腹无从发难,毕竟是个陌生人。

  他反问:你呢?

  微怔,她飞快作答:我?看花。说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招展的红艳花苞。

  他的眸子微动,捉摸不透的光泽火焰般窜动不息,她狐疑地盯着他,这个人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你喜欢这花?平静的语调掺着一丝起伏,不知不觉欣然的笑容顺延上他的嘴角。

  对。她颔首。

  这是凤凰花。脉脉深情倾泻出他的眼角,撒在花上。

  你知道?她一惊,喜逐颜开,莫非你也是爱花人?

  爱屋及乌罢了,以前爱过一个爱花人。他默然,血腥的红仿佛被水雾晕染成柔情,宛如夕阳旁的一抹温暖的浮云。

  那现在呢?你不爱她了吗?她兴致被调了起来,忍不住凑近了他些问。

  不是,定睛注视着她的脸,血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伤痛,两界相隔,恐无再见之日。

  这样啊,你的爱人姓甚名谁,或许我能帮忙。

  不用,她已死多年,恐怕已转世投胎了。他轻叹,越发深沉地打量她的脸庞,肌肤细腻如白瓷,明眸如一泓秋水,关切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这分明就是夙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夙玉。他不禁抬手轻触她的脸庞,她微颤着后退,指尖冰凉犹存,他恍然。

  抱歉,你与她有几分相像,我误以为……

  她亦顿悟,宽解道:没关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要不这样,你还是告诉我她的名字,或许她舍不得忘却你,仍在鬼界徘徊尚未投胎呢。

  他淡笑无语,静默的苦涩一缕飘散,她哑然惆怅,时间在萧瑟风声中无声流淌。

  鄙人玄霄,你的名字?挽住她的衣袖,柔声问。

  韩紫沫。她莞尔,瞬时姹紫嫣红,世界黯然失色。

  以后还能见到你么?看见你就好像见到了她。凄清抖落下他的脸庞,神情倏地明朗开来。

  可以,要不就在凤凰花开的时候吧,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她垂头询问那一簇火红,你说好不好?到时候可别不给面子哦。

  具体时间?

  三天后吧。

  我一定到。

  好。

  她郑重承诺,浅浅笑。身旁岩浆般喷涌而出的红艳远不及她耀眼,他怅然,越发想要亲近,哪怕捕捉到一缕她衣角的残香也好。

  沫沫坏!沫沫懒!沫沫活该被罚!

  沫沫!查岗的人发现你了!还不快回去!

  该死!她猛然惊醒,抬头张望,果不其然,一只肥肥的小鸟在头顶上盘旋,她迅速扫了眼他的脸,微微错愕。该死该死!这几只臭鸟,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出来!!

  知道啦!这就回去!快点给我消失!她捡起脚边的石子全力丢了出去。风雅颂亦发出一声高而细的鸣叫,动作倒敏捷了许多,闪得飞快,只散落了些橙黄的羽毛。

  恩将仇报!沫沫坏!风雅颂最后尖声叫了句,消失了。

  她喘了口气可心还悬着,身边那双不解的眸子需要她的解释。

  刚才那是……

  我有事瞒你,她别过脸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不是人,我是鬼差,我的家族曾是闻名一时的盗墓世家,因为毁人墓穴乃损阴德的事,怨气太重,所以我们一族全都受到诅咒,非但英年早逝,而且死后必须在鬼界接受服役直到恕清身上的罪孽。百年前我族已经放弃了盗墓的行当,可诅咒并未终止,我族依然短命,死后依旧服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她嗟叹,家族之痛是她忧心之处。

  出乎意料,他并不惊奇,反而沉静如水。她稍稍放宽了心,顷刻,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恨吗?

  她问:什么?

  你的命运。

  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是真的做错了。

  何为对?何为错?何为公正?何为欺罔?谁又说了算?

  她语塞,慢慢道:这个……我不知道,冥冥之中自会存在吧。她局促地握住双手道,我不能再呆下去了,不能因为我害了整个家族,三天后见。

  一串细碎的步子,踏上落红铺就的出路。玄霄凝神望着她的背影,轻启唇瓣立誓:我会改变你的命运。

  他仰脸望向青白无垢的苍穹,瞳中的颜色渐渐凝结冰冻,肃杀的压抑混着血腥气透过风蔓延尽平和的醉花阴。脚边的花枝,拼命亲近他的衣摆,亲吻血腥的气息。

  ******白痴沫沫!沫沫白痴!

  笨蛋沫沫!沫沫笨蛋!

  傻子沫沫!沫沫傻子!

  一连串骂声炮轰似的撞进她的耳膜,嗡嗡回声不断。

  你们三个会不会闭嘴啊!?除了能说会道你们还能干什么?!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变出个我来替我顶工啊!?她塞着耳朵对着三体合一的肥鸟狂吼道。

  好了,沫沫,别跟风雅颂动气了,得不偿失。云天青幽幽地说,亦是一脸惋惜,韩紫沫这次算是闯祸闯大条了,能挨上书判之位的韩门赎罪者本来是难比登天的好事,可是她碰上了,但她偏偏不怎么珍惜,三天两头翘班,搞得阎王雷霆大怒,降级成了扫地小妹,连坐韩门子嗣一起降罪,加罚千年。

  现在她可谓非常非常得后悔,可惜,悔不当初,一切再难挽回。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云天青语重心长地问。

  我去你告诉我的地方了。她一脸委屈。

  昆仑山?天青愣了会儿,迫不及待地问,那边怎么样了?你看到琼花派弟子么?

  只见山,不见人。

  覆灭了么,天青黯然嗫嚅,天意呃。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当然是因为……有值得让我过去的理由。她的声音不再理直气壮,低微到听不见。

  我知道我知道!风笑了起来,雅兴冲冲地接口,是男人!是男人!

  男人?什么男人?天青二丈摸不着头脑,紫沫刚要发作,颂又唧唧呱呱叫开了:穿得跟你很像的男人。

  闭上你们的鸟嘴!紫沫凌空一跃,风雅颂惊叫着躲开,嬉笑不断一个接一个过场刺激她的神经:沫沫发火了!沫沫害羞了!沫沫的心事被人说中了。

  沫沫,它们说的是?天青探头问道。

  不是不是!别听它们瞎叫!我第一次碰到那个人!我去那边完全是为了你……紫沫刹车,捂住了没有遮拦的嘴巴。该死该死!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了!

  她的脸刷得红了,红无可红,艳丽得夸张,天青亦夸张地张大嘴巴,久久没有言语,诡异寂静的环境里,鬼界之幽冥呼之欲出。

  天青试探地问道:沫沫,你——这只是少女的一时头脑发昏,你不要会错意了。她羞红了脸,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哦,我知道。天青收起惊容,了然。

  你知道?她咬文嚼字地反问。

  我知道。他点头。

  你知道什么?她疑虑更深。

  我知道你在告诉我,你并不喜欢我,只是可怜我。天青一板一眼地说。

  你……你什么都不知道!紫沫气胀了肺,脸色更是转成了猪肝色,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怎么又生气了?天青皱眉,一脸单纯得关心。

  云、天、青!给我滚出地府投胎去吧!

  ******鬼城,人间唯一处连接鬼界的地方,死气沉沉的雾霭压在都城上空,浑浊的海水奏着浑厚悚然的歌音,看不见鬼界的影子却已渗得它的气息,冰冷的、无情的。他飘然而至,无声无息,轻盈洒脱犹胜翩翩天君,面色青黄的村民无不驻足回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天上要红雨了,居然来了个仙人。

  对于愚民的指指点点他熟视无睹,继续他的路,前行。曾几何时,他到过这方土地执行除妖之任,早年的阅历给今日的他带来了不少便利,每日戌时三刻,城东拐角的死胡同,点一盏青灯,冥界之路自开。

  他扬起嘴角,写满自信,今日的他已今非昔比,百年前他未能替夙玉做些什么,至少现时,他能为韩紫沫达成心愿。或许他该过些时日再来,等到那凤凰花嫣红摇曳之时,凤凰花和自由,她梦寐以求,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礼物。可他按耐不住,恨不得立即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所以他来。

  时辰已到,墙角的青灯闪着幽幽豆光,忽明忽暗,斑驳的白色砖墙渐渐变得透明,通往鬼界的路通畅无阻。有去无回,这是对凡人而言,对今日的玄霄,只能博得他轻蔑一笑。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无常殿外已是鬼哭狼嚎,地狱燎原。

  韩紫沫拄着扫帚立在内城远眺,外城诡异的光景令她禁不住蹙眉,暗红色的穹庐被银白色的火光照亮扭曲,犀利刺耳的尖叫和嘶喊此起彼伏,她不禁诧异,此地虽是鬼界但亦有三纲五常,无常殿外不得动用私刑,外城本该如同人间的平民区一般祥和才对,今日怎么,从未见鬼界这般混乱无序过,到底出了什么事?

  闪开闪开!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她打了个激灵向侧跳了步,只见两列举着三叉戟、狼牙棒的鬼卒保持行军的队伍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掠过。她下意识伸手抓过一个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个人闯入鬼界!不对不对!他已经不是人了!哎呀,总之,有个不是鬼的东西进入鬼界,大肆烧杀,城外的鬼卒已经挡不住了,我们正要去帮忙。别挡道!摆开她的手,鬼卒拼命追着队伍而去。

  有人闯入?什么原因?为了什么?韩紫沫的心头闪过一丝不祥,胸口好像硬生生开了个大洞,透骨的冰凉穿堂入室直刺她的五脏六腑,没有踌躇,她扭头就朝转轮镜台奔去。

  鬼界的小道日以继夜地被血水冲刷早失了原有的颜色,凝结的黑色血印左一道右一道修饰着暗沉污浊的通道,他始终保持着流畅轻缓的步速,内城的门阁已变得清晰,而他的嘴角却意外得垂下,失望,一步一摇头。

  无趣,无趣,太无趣了。

  蚂蚁般的鬼卒接二连三朝他门面冲来,无疑螳臂当车自己送死,没有一个能伤他分毫,没有一个能穿过他的护体阳炎,甚至没有一个能挨得住阳炎迸发出的小小火星。突围的兴奋早被这些光会乱叫的虾兵蟹将消磨殆尽,这种白痴级别的防御简直是侮辱他的能力,他眼皮都懒得抬,直朝内城阎王所在走去。

  云天青!云天青!你在就回句话!快点啊!

  韩紫沫奋力敲着转轮镜台上的镜子,不知不觉喊破了嗓子却仍未停歇。

  沫沫,怎么了?我可受不了你三天两头这样折腾……

  什么都不要废话,你现在立刻去投胎,晚了就来不及了!打断他的话,紫沫焦急地大喊。

  怎么了?天青有些糊涂,紫沫的心急如焚只让他更想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而不是离开。

  不好了不好了!大魔头闯进内城了!阎王和判官都现身了!打架了打架了!大家快点投胎去呀!我们也要去投胎了!笨蛋!是逃跑!

  风雅颂不知何时也来转轮镜台凑热闹了,一贯急厚厚,只是这次,越发语无伦次。风露了个脸,雅就冲了出来,话讲半句颂又急不可耐地插了两个字,三只鸟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天青好不容易明白个所以然,刚开口发问,嗵——白色烟花呛住了他的口,风雅颂无影踪了,来得快逃得更快。

  有人闯鬼界?该不会是臭小子吧?不会不会,他再傻也不会贸贸然进来,更何况时间也不对啊。天青托着腮帮思忖着,紫沫可不认为他现在还有这个闲工夫,她恨得不禁跺起脚来。

  死云天青!你死一次还不够是不是?!再不去投胎你可就要灰飞烟灭了!不能投胎,你还怎么去见你娘子的转世,你怎么跟她再续前缘啊!

  天命如此,我无所求。更何况,我还有未完的责任。天青沉吟,前倾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白色光点在瞳中恍惚闪烁。

  我宁愿你快快乐乐的活在世上,也不要你变成一堆碎片,你懂不懂啊?天青微愣盯着她狂怒的脸庞,无影的手指举至她的脸颊上,擦拭,无感。她略张大了眼睛,伸手轻触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亦有些微寒。

  为我哭,不值得。

  她哽咽,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你赶快给我走!

  沫沫,我——我告诉你你的娘子在哪儿,这样你肯走了吗?就当为了见她,我求你活着。紫沫噙着泪恳求着,天青动了下眸子静默不语,两人无声对峙着,耳旁隆隆声越来越频繁,鬼界的坍塌正在加速。

  可是,我恐怕已无颜面见她了。许久,漏着苦涩的弧度扬上他的嘴角,他伸出手指覆上她的眉间抚平她的忧虑,可这句话,无疑是雪上加霜,紫沫的脸渐渐覆上了苍白的冰雪。

  这儿这儿,就是这儿。

  一个谄媚的声音突兀地闯入他俩的耳膜,紫沫猛地回头,贼眉鼠眼的鬼卒身后,一抹飘扬的白刺痛她的双眸,她不禁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着这个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师兄?!天青忍不住叫出了声。

  紫沫又是一怔,天青怎会认识他?

  紫沫,我来接你了。玄霄优雅地微笑,和煦如春风,较之刚才血腥的杀戮者简直判若两人。他并无留意到她身后的天青,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到了她的身上,全心全意,丝毫没有遗漏。

  你来接我?闯入鬼界的人是你?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惊,紫沫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无暇如仙君的男子却比鬼怪更心狠手辣,摧毁了这个鬼界?!

  我来接你,阎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放心吧,不再会有人追究你的诅咒,你自由了,来,跟我走吧。玄霄向她伸出了手,他的柔情却令她恐惧。

  师兄!这可是触犯天条的事!你怎么能这么做!天青不能自已地喊道。

  咦?云天青?你还在这儿么?玄霄冷冷地倾斜了下嘴角,当年你带走了夙玉让我走火入魔,冰封二十年,怎么,今天你还想阻止我么?就凭这个没有躯壳的魂灵?你自大的毛病到丝毫未变嘛。

  夙玉?抢走?字眼像一个个电极在紫沫脑中碰撞,摩擦迸出的火花刺痛了她的神经,她冷不丁揪紧了头皮。

  天青无意争辩,诚心规劝:大师兄,此举天地不容,收手吧!

  轻蔑的笑久久不逝,渐露张狂:天不容我,我就毁天。地不容我,我就灭地。

  剑眉耸立,天青愤然道:天地不在,世间万物何存?!

  微挑下眉角,玄霄冷哼:这与我何干?此乃天地之责,如若不是他们抗拒我,排斥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大师兄,你疯了。天青深锁起眉头,齿间咀嚼着恨,他恨今日走火入魔之玄霄,更恨今日无力回天的自己。他久留鬼界不是为了等待这样的大师兄,一个他不曾遇见的师兄。

  你错了天青,我没疯,我只是顿悟了,天是什么?胜者即是天,他日我成为胜者,我就是天!眸子里跳动的红色比火焰深邃、可憎,那是凝结的血色,隐隐泛黑,无数冤死的魂灵在这黑暗中扭曲惊悚尖叫,紫沫捂住了耳朵,痛苦得伏下身,她听得见那声音,那尖厉刺耳的嘶喊,恨不得扯坏她耳膜的吼叫。

  人生不过一场虚梦,韶华白首转瞬之间,而天道恒在,天意不以人为,妄图变天是要受报应的!

  够了!云天青!你一个鬼魂没资格教训我!我已脱离凡世,肉身不化,六道轮回对我而言已是废物!天,我会来整治,而你,已经没机会看到了!

  玄霄横眉,犀利目光如锥直刺进天青胸膛,阳炎之火如巨龙般腾腾升起,吐着火舌缭绕在玄霄周围,他只动了下眉头,万道火光直扑向转轮镜。

  住手!放过他!她不能自已地乞求嘶喊。

  你为他求情?玄霄紧缩的眸子越显冷酷,他衣袖一摆,火光更甚,无数未转世的魂灵哭泣呐喊,洞箫般空灵的喊声绵绵不绝,他们即将随着转轮镜而消失,灰飞烟灭,下一世,下下世,都觅不到他们的踪影,哪怕是片叶、一只鸟。

  天青的眸子里缀满哀叹,他望着邪笑的玄霄又转向无语凝噎的紫沫,愁思对上她的泪眼,一丝留恋刹那被火光掠去,卷上黑魆魆的空无。

  不!不要这样!不要!泪痕交错纵横在紫沫的脸上,她欲投身火海却被玄霄牢牢箍住了腰肢,动弹不得。衰弱的神经希望她闭眼略去这段可怕的影像,而她,空白的大脑没有给出任何指令,她只这样痴痴地,看着无数哭号的灵魂,随着火苗卷上了上空,镜面崩坏震碎,无数碎末如同陨落的星辰散落在她的脚边,一个碎片,一个灵魂,难在修复,而在这些灵魂中,有一个,是她的挚爱。

  火焰渐渐缩小,玄霄松开了手,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镜台上,瞳中的星光点倏地破碎,涣散开来,如同透尽水的画作模糊一片,口不能言,泪不能流,只这样,傻傻地跪在破碎的星光下。

  紫沫,不要怪我无情,他对于你,有害无益。

  你毁了无常殿,你烧了转轮镜台,你粉碎了鬼界,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是痛苦,是恐惧,亦是憎恨。

  为了你。捋起她的一缕青丝,他深情亲吻着:为了给你自由。

  为了我?她冷笑:哼,你为了我杀了所有在鬼界服役的族人,你为了我毁了无数无辜者的灵魂!给我自由?你毁了一切我就会有自由了吗?

  难道不是吗?

  玄霄,你太天真了。

  怎么?

  你斗不过天。

  怒气冲上他的天灵盖,他甩袖喝道,连你也抗拒我?!

  我从未抗拒过任何东西。她的冷寂让他震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斜睨了他一眼,轻轻扬起的嘴角牵出丝丝讽刺:巢毁卵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么?

  他毫无耐心地大吼道:什么意思?我不懂!

  鬼界既毁,吾等鬼卒亦无安身立命之所,唯有同归于尽之途。

  她倘着脸凝望着他,朝自己的双手努了努嘴,细小的蜘蛛网纹纵横在她瓷白的手背上,黑色的断纹越来越明显,如同龟裂大地上深邃的沟壑。

  他吃惊得将视线移向她的脸,同样的黑色断纹从颈部延生而上,迅速蔓延到她的眼睑、鬓角、耳垂,此刻的她形同随时会粉碎的瓷器娃娃,触目惊心。

  他颤巍着双手,触到她的衣角又触电似的弹开,瞠目质问道:你会亡?!

  平稳的眸子沉在水里,纹丝不动地凝视着他,我会。

  为什么?!他苦痛的嚎叫,如一头发疯的野兽。

  她呢喃:天意。

  青筋一根根清晰突起,他怒吼,没有天意,我不准你亡!

  她解嘲地扯了扯嘴角:等你代替了天再说吧。

  语罢,她开始消亡,从指尖、发梢、衣摆,细碎如曝晒过的白色流沙静静流淌下来。

  不,不,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要这样的结局。他不由自主地低喃,眼瞳又一次晦暗无光,他手足无措地扼住她正在消失的手腕试图拖延时间,亦或是拯救,然而,他的鲁莽只让她的手瞬间变成一堆微尘,风吹过,踪迹全灭。

  上天迅速执行着他的契约,一刻不停地让她化为灰烬,最后次看到他的惊慌失措,她莞尔,脸庞亦在松动流沙,微笑亦如当日艳阳下般动人美丽,只是添了分凄楚苍凉。

  明日,我会失约,抱歉。

  微怔,方才曼妙的身躯已消失在眼前,玄霄松开了手,细细的一把沙流出他的指缝,执着落地归根。

  黄泉海之水翻腾搅动,地动山摇,鬼城一片恐慌,人见人闻,鬼界传来举世少见的悲鸣怒嚎,生涩尖厉,冲破云霄直达云霄宝殿,人人自危,天地间即将有场浩劫。

  鬼界既失,世道顿生混乱,群魔乱舞、孤魂野鬼驻留人间游荡,人间怨瘴之气浓烈,缭绕天柱三日不绝,仙家震惊,天,亦雷霆。

  ******醉花阴失了生气,六界失衡的影响比预料中出现得快,寸草不生,即使有也是脆黄的枯枝残叶,踩在脚下吧嗒吧嗒作响,死得痛快。

  此地风貌不再,他的步子多少显得没落,他忘不了第一次在那树下遇见的倾城一笑,他亦忘不了第二次在那树下看到的明眸皓齿,在他心底,夙玉就是紫沫,紫沫就是夙玉,两个铭刻他心的女子融成他心间最深的伤疤,它不再淌血,却依然疼得他大汗淋漓,面无血色。

  他错了么?他错了么?他仰望青天无声质问,许久,他怅然,咧嘴苦笑,哼,他自认自己已是可与天对抗,可如今,彷徨时他竟仍忍不住望天求证,简直可笑,简直讽刺!他玄霄居然需要天来回应!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不知为何而笑,只是因在笑而笑,百年的禁锢已让他忘了流泪的方式,唯有笑能舒解他的纠结,他笑着,笑不出来时也在笑,没有停止。

  沙沙——五感仍未因此而缺失,他敏感地扭头目光瞬间对准了幽幽作响的地方。一抹红让他怀疑地揉了揉眼,他定睛,仍在那棵树下,一株艳丽的凤凰花风姿绰约,迎风摇摆,修长的绿枝如同女子的双臂,娇艳欲滴的红亦如女子的丰盈朱唇,无言的美。

  风吹过,它摇曳婆娑,细碎的声响又灌入他耳,似乎恭迎他的驾临,不离不弃。

  他喉头微动,无名苦涩,他缓缓靠近花枝,折起。

  人已逝,花空笑。不复在,心惆怅。

  现在,也只有你会陪我了。手背悠悠抚摸过花瓣,女子肌肤般柔滑,红色犹疑地失了焦点,化作红色雾海腾升进他的眼瞳,他温柔地抚慰花枝,胜似抚慰他的心灵,早已粉碎的冻结之心。

  失神间,耀眼的白光在阴沉的天际闪现、扩大,顿时笼罩住整片天空,玄霄猛然止住了动作,迅速冻结住散乱开的血腥,冷峻地瞥向天空。发白的天光如同闪光灯消逝得飞快,却在眼底留有白色的光圈,就在这未完全褪却的光圈中,隆隆声骤起,银灰色集结,覆盖住所有云层。

  这么快。他冷笑,丝毫不把这些天兵天将放在眼里。

  一会儿,鼓胀耳膜的响声鼓噪着疾风吹乱他的发丝,夹杂着不间断的嗡鸣震入他的耳朵:罪人玄霄,私自逃出东海深渊,仍不知悔悟,竟捣毁鬼界重地,破六界之衡,现依天命,捉拿罪人玄霄归案!劝你速速束手就擒,不然休怪我们无情!

  是吗?那就来吧。一抹沾血的诡笑在他脸上一亮,他攥紧了手掌,顺手扔下了花枝,一个腾升,他跃入空中。他注定与柔情怜悯无缘,他注定于天为敌走上不归之路,他注定为了一己之私毁了他无视的世界。

  孤零零的大地上,花梗折成两段,脆弱得躺在黄土地上战栗,好似女子脸上一点朱砂痣。枝条惨败,鲜红犹在,不灭火焰攒动,在寒风中。

  可惜今日,无人细心重植。

  天空拉出了沉箱底的旧棉花,灰漆漆盖住了一切,无日光。

  仙魔混战,又一场名正言顺的生灵涂炭,破坏上再破坏,没人知道这个违反天道的人到底如何,他们只看得到,那小小的醉花阴变得千疮百孔,唯一那点生机也成为一滩死红,如血凝结。

  或许当日他肆意尽毁鬼界之时,就该注视下脚边那破败只剩残页的生死薄:夙玉,昆仑琼华派弟子,赌誓,永生永世不投胎为人,愿终为凤凰花,扎根昆仑山脚下。

  如此,欣慰何止一时。

  然而,他没有。倨傲的他又怎会低头。纸页飞散,如火色蝴蝶,凄美着灭亡。

  他日,尘归尘,土归土,亦如空洞洞的心,虚无。

  期许恢复,下一个百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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