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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武苍农传

作者:霈雨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六章 蛇之争

  且说武瘤子兀自祛毒的当儿,那几个小孩童正对他遥遥相望,他们中的一两个胆子较大,见那个大人离开那蛇较远,蛇摔在草丛里老半天没反应,忖度它多半死掉了,就趋步兜了大半个圈绕开那位大人,向蛇靠近。武瘤子此时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太阳烤干了,凝成了黑红的血块,有一些脱落下来,看上去不再那么可怖。但小家伙们还是很害怕他,远远绕着走。一个小孩童首先到了蛇旁,却不敢靠近,之后,另一个小孩童也靠了过来,一会儿,又两个也兜圈靠了过来,其余的三个十分害怕,早回去了。四个小家伙离死蛇两三米远,对着它指手画脚。

  这时,从草地的一端走来了两个大人,他们一人背着一个竹篾背兜,穿着朴素,不言而喻,他们是干完了地里的活儿正准备回家的农民。一见一群孩子在围着什么议论纷纷,两位农夫不误好奇的走了过来。他们远远看见了那是一条块头很大的蛇,这令他们很称心如意,感到非常高兴,边走边议论了起来。

  “好大的一条蛇啊!”其中年长一些的说道,“看它一身又灰又白的的斑纹,很明显,那是一条花蛇。如果把他捉回去煮着吃了,那可是一道鲜美的菜肴呢。”

  “正是,”年轻的农夫说,“我们好久都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菜肴了,我上次吃的时候离现在大概有两年了。他的味道我还没忘记呢:鲜嫩、细腻、美味。”

  “这可是我们的好运气啊,那蛇足足可以煮上一大锅。”年老的农夫说。

  “且慢,”年轻的农夫这时似乎发现了什么,说,“大哥,您该看清楚,眼前的这条蛇既不动也不爬行,它肯定死了,不是误吃了鼠药就是吃了被鼠药毒死的老鼠,这种情形我见得多了,您知道,包括我们在内的很多农户都在天地庄稼里释放了鼠药,田地里的老鼠虽深藏不露但贪婪无度,它们中的一些肯定误食了我们的诱饵,而这条蛇刚好又成了他们的陪葬的天敌。于理于道,我们都千万不能吃它,否则我们会深遭祸害。不过,说实话,这么大的蛇真是少见,它无意中死于非命真叫人可惜,不然的话,我也非常想尝尝它的鲜美的滋味。”

  “得了吧,兄弟,”年长的大人辩驳道,“以我的颇为丰富的经验看来,这么大的蛇一定既灵活又机敏,绝不可能轻易就给药死了,否则它早就该死了。如果它中了毒,它该死在庄稼地里,不是死在这草丛里。依我看,它肯定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捉到老鼠,饥饿难堪,以致从隐秘的藏身之穴蹿了出来,爬到这里时便用完了仅有的一点力气,一命呜呼了。正如你所说,我们以及很多农户都释放了很多鼠药,老鼠肯定被药死了很大部分,留下的幸运者不是狡猾异常就是机灵无比,它们的天敌很难捉到它们。所以,既然是饿死的,就没有祸害,可以把它制成绝好的菜肴。”他说着就走过去企图捉那条蛇。

  “等等,请听我说,”年轻的大人说,“照我说,那条蛇很可能是误食了鼠药或死鼠,但当时没死,而是挣扎着到了这里才毒发猝死,不信的话,我们大可去问问那些小孩子,他们一定亲眼目睹了那蛇的整个死亡过程。”

  “你说得很对。那些小孩子不会撒谎的。”

  由于相距不远,小孩童们都听到了两个大人的议论,并且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小家伙们感到非常气愤,他们中的一个小家伙平素骄横惯了,见此情景,便想逗一逗那两位农夫,以取乐儿。但见他迎着两个走近来的家伙,大声说道:

  “两位大叔,您们别想动那条蛇。它是我打死的,它是我的。”

  “天啊,这个毛头小子是谁家的啊!竟然这样狂妄!”年老的农夫打量那些小孩子,大多八九岁十来岁的样子,见那小子虽然这样说,却不敢走近蛇把它拿起,早已猜到八分,说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呢,看你那样儿,奶气未消,弱不禁风,像梅子树下窖酸坛,又酸又涩,竟然公然撒谎。你一定是被你的爹妈娇纵惯了。那条蛇多么庞大,它若是没死于非命,就是动一动都会吓破你的胆,或者伸一下蛇头就会咬掉你的两个小指头。小家伙,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蛇是不是像一个生病的老头一样,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比蜗牛还爬得慢,到了这里就突然停止游动,然后死掉了?”

  俗话说:孩子要哄,泥鳅要捧。那年轻的农夫头脑机灵,这时接过话头,对那个小顽童说道,“只要你不再说假话,把你看到的全部说出来,我们会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我们就不计前嫌。而且,如果那蛇不是中毒而死,我们就把它剥皮清脏煮了,分给你和你的同伴们吃,它的味道比蜜糖还香甜呢。我们绝不欺骗小孩子。”

  两个大人一个大肆漫骂一个以利诱惑,其他四个小孩童听说有蛇肉吃,都争着想将事情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岂料那个小顽童喝道:

  “我不干,那蛇是我打死的,我才不给你们。”

  “是他打死的,”另一个狡黠的孩子随声附和,撒谎道,“我都亲眼看见了。”

  其余的两个小伙伴嚅动着小嘴,不吭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一方面心地向善不想说谎,另一方面又不想揭穿同伴的谎言而失去和同伴的友情。

  苍农这时看见了两位农夫和小孩童们对着那蛇指指点点,于是走过去,问道:

  “两位,你们在谈论什么呢?是关于花蛇的吗?要是关于花蛇的,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它被我兄弟送上了西天。”

  两位农夫一听此话,笑得合不拢嘴,年轻的农夫更是笑得捂着肚子弯了腰,险些没和背上的竹兜一齐摔倒。这使孩童们感到滑稽,苍农感到有些愤怒。他们笑了好一会儿,年长的农夫对来人说道:

  “这位老兄,你是说你的兄弟打死了这花蛇?天啊,今天我真是大开眼界,见识增加不少呢——刚才那个小崽子口口声声说他打死了蛇,这已经使我怀疑了,要知道,那花蛇的身躯比他的手臂还粗,如果我要是相信了他的话,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蛋。看你老兄四十来岁的人了,居然说他是你的兄弟,岂不叫人笑掉大牙,难道是你老妈老来产子,生下了那个小家伙?”说罢又大笑起来。

  “依我看,”年轻的农夫附和道,“他们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全是傻瓜,神经有问题,在故意找碴儿。”说罢轻蔑地冷笑。

  苍农感觉受到了莫大耻辱,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请你们放尊重点儿!别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猜测,等会儿就知道谁是傻瓜谁是神经病。告诉你们,我的兄弟是鼎鼎大名的一两大侠武瘤子,可不是这个毛头毛脑的小鬼头。他负了伤,正在那边疗养(苍农向武瘤子的方向指了指),你们的疯话最好不要让他听到,否则打得你们抱头鼠窜。”

  两位农夫朝苍农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位瘦骨如柴的人盘腿坐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相比之下,己方身体结实,气势旺盛,于是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得了吧,”年长的农夫说,“这位老兄,别在唬人了。老实说吧,类似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我活了快四十三岁了,可不是白活的。我看出来了,这条蛇虽然死了,但是肉很不错,所以人人都想打它的主意。见者有份,你我都别想独占,人们都说了:化干戈为玉帛,和气生财。咱们平分了它,各自散伙走人。”

  “我大哥的主意已经够让着你的了,我也赞成这样办。我们可是老实本份的人,不会勒索别人也不会甘心吃亏。”年轻的农夫附和道。

  “没有人想吃亏!”苍农说,“即使是这几个小孩童也明白,要占他们的便宜,他们非和你闹腾半天不可。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老子拉下马,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谁要是对我有什么企图,趁早死了这份心,不但我会和他理论到底,我的兄弟也不会同意。两位老兄,这条蛇归我和我的兄弟所有,你们别想打歪主意。”

  “简直荒唐,”年轻的农夫说,“你凭什么独霸这条花蛇。我看你是提着灯笼拾粪,寻死来了。你若想蛮横不讲理,就休怪我们动粗!”

  说罢两位农夫纷纷捏紧拳头,看那架势似乎当场就能把苍农揍成肉饼。苍农很敏锐地觉察到了威胁,顿时慌得六神无主,惶惶叫了声“天啊”“有种的话,你们等着,千万别跑!”,不等对手拳头打落,就飞快逃开了,跑得比狡兔还灵动快捷。两位农夫见此情景都乐开了花,应道“乐意奉陪!尽管去搬你的救兵去吧,我不把他捏成肉泥才怪。”“你那救兵像苍蝇的翅膀似的,我看他能扇起多少风浪!”

  苍农跑到武瘤子身旁,推搡醒了依旧微闭双眼疗养伤势的一两大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全盘告知了他。武瘤子听完,猛然认为邪恶对头挑战上门了。

  “大哥,”武瘤子说,“照你说的种种情况推断,毫无疑问,一定是武林邪派对手妄想挑战我这成名已久的一两大侠,这种事情武林中经常发生,很多只闻其声未曾谋面声名赫赫武林高手的武林中人,都认为传闻太过托大,真正的武林高手绝没有想象中的厉害。因此初次见到武林高手,都会不觉生出不屑之情,意欲用自己的拳头实地试探验证,大有一举揭穿武林高手的沽名钓誉、自己乘势名显江湖的意思。事实上传闻都有其真实的成因,鲁莽的武林中人一试之下,大多都会碰一鼻子灰,如果这武林高手是正派中人,出手有分寸,尚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如果运气较蹙,挑战的是邪派高手,不出十招就堪堪送了小命,到死也不知得罪了哪路冥府。”

  “兄弟,你说的太过于严重。”苍农说,“你说的压根儿是没有的事,那两个人衣衫朴实、脸上黑黢黢的布满皱纹,背着大大的竹兜,一看之下就是地道的庄稼汉,就像我一样。我看他们不会武功,不是你说的什么武林中人,他们只不过是贪婪的心在作怪,恃众欺寡,胆子大了点。”

  “你这样认为,”武瘤子说,“只能说明你见识太少,对武林中的诸多狡诈、欺骗、阴谋、伎俩太不了解了。岂止不了解,简直像婴儿看世界,样样新鲜欲知、样样不得而知。告诉你吧,武林高手中有一类被称为武林异人的,他们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但武功越高他们越低调,越会隐藏自身,或装扮成粗鄙的街头贩子或装扮成老实巴交的农民,如果他不显露惊世神功,你绝不会发现竟是武学奇才。有了真品就有赝品,真正的武林异人固然存在,虚假的也不乏其人,隐姓埋名的真正武林异人之所以隐世遁形,是为了某种精神上的追求。虚假的武林异人隐世遁形则是为了体验武林异人的精神所寄,他们往往实力鄙陋,却装模作样,自认为为人称道,却不知明白其中关窍的人无不笑歪了嘴巴。对这两种武林异人,我皆不齿,真正的武林侠者一心之所系乃天下芸芸苍生,而不是妄作矫情的清高自恃。

  “我是说,那两位农夫一定是虚假的武林异人,完全是伤风败俗的奸邪之辈。”

  “说到真假,我最会辨别真假了。”苍农说,“打娘胎里出世,一直到现在,我天天都在辨别真假、是非、善恶,不是我自夸,这个本领我自觉功力深厚。所以,依我之见,眼前的两个农夫既不是什么异人也不会是什么奸邪之辈,就如我刚才说过的,只能算是有些贪婪的农夫。最多就是浆糊锅里煮皮球,有些混蛋,还有一些邪气。”

  “拳头底下见真功夫,真假善恶很快就见分晓。”武瘤子说。苍农隐隐感觉一场打斗一触即发,慌忙拦阻,恳求道:

  “听我说,兄弟,你稍安毋躁。只要能和平解决矛盾,你就行行好,不要把农夫揍成伤残。我唯一关心的是夺回花蛇,不是打架斗殴,招惹祸害。”

  “不用你提醒,我自有主意。”武瘤子说完,气势如虹地朝两位农夫走了过去,对两位农夫喝道:

  “何方狂徒,竟敢妄想夺取我的宝蛇。快报上名来。”

  两位农夫见来人面貌诡异,额头长着一只角,心中不由发毛,不过,他们见他一身弱不禁风的样子,想着他除了面相怪谲之外,没什么真本事,没什么可怕的,不屑一顾,依旧对他心存轻蔑,年长的农夫说道:

  “您是谁?您想怎么样?”

  “就凭你们,不配问我的名号!”武瘤子怒道。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号?扯蛋!”年老的农民说道。

  “哼!本大侠的名号,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我估量着你们等一会死了也不会瞑目,不知道本大侠的手段,”武瘤子怒道,“不妨让你们死得明白:本大侠是鼎鼎大名的绝代武侠武瘤子,江湖人称一两大侠。你们要是识相,就趁早投降,别再惺惺作态,快说,你们是哪个门派的,是哪路蟊贼?叫什么?竟敢挑衅本大侠?”

  “我们无门无派,我们根本不想挑衅谁,我们只想要那条花蛇。”年老的农夫说。

  “告诉你不妨,我们兄弟是本地农民,我叫何以福,我大哥叫何以财。”年轻的农夫说。

  “混蛋!还说不是挑衅我!我看你们八成就是那蛇的奸险的主人,既然你们自动送上门来,再好不过。”说着就踏步上前,就要出手。

  两位农夫遭骂,羞愤不已,年老的农民骂道:

  “你这个疯子,像戏台上的小旦似的装模作样,别以为你这副鬼样子能吓唬人,看你这副骨架,不用我们出手,似乎风一吹就散。”

  武瘤子受到辱没,气愤万分,他大骂道:

  “我看你们这两个奸诈之徒是活得不耐烦了! 别怪我手下无情。”

  “有什么能耐,你尽管使出来吧。”年轻的农民寻衅道。

  一再遭受无端羞辱,武瘤子雷霆震怒,他不再打话,使开身法,对准右侧的年轻农夫一拳打了过去。何以福见对手来势凶猛,慌了神,忙侧身避开,他背着竹兜,这一闪避过快过猛,险些摔倒。武瘤子挥手横扫,何以福又忙闪开,脚下踉跄,再也把持不住,向后跌倒,竹兜歪在一边,兜里面的南瓜玉米之属撒落一地。何以财见弟弟被攻击,也加入战斗,何以福第二次闪避的时候,他抡着拳头向武瘤子背心打到。总算武瘤子学了武功,身形灵活,向坐侧避,岂知何以财用力太猛,一击不中,往前急冲,左脚一曲,向左歪,往武瘤子侧倒了过去,竹兜和竹兜里的东西委实不轻,这时乘势而发,结结实实朝何以财压了下去,何以财来势甚猛,武瘤子一侧之下,再难闪避,被何以财和身扑到,重重摔倒在地。何以财背上竹兜从他头上越过,兜里的南瓜玉米之类倾撒而出,全部罩在武瘤子的身体之上,将他埋没。两位农夫心本胆小,见到这种情况,都慌得六神无主。武瘤子勃然大怒,猛劲翻起身来,可是身上的物事实在太多太重,加上何以财压住他下半身,故而他刚起身,又被压了下去。武瘤子双手胡乱抓扯拨打,把身上的一应物事疏散开,双脚狂蹬乱踹,把何以财踹得打了几个滚,这才得以起身。他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怒不可遏,提脚往何以财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又往何以福身上踹去,何以福跌得够戗,这时无可闪避,只得急忙求饶,说道:

  “别打了,好汉,求您别打了,算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认输了。”

  武瘤子呵斥道:

  “现在求饶,太迟了。快说,你们是哪个武林派的?为什么要挑战我?有什么阴谋?赶紧照实招出来,如果胆敢有半句虚言,我就叫你们骨断筋折,永远也别想爬起来。”

  “千万别打!千万别打!”何以财说,“我们说实话,绝不撒谎:正如之前说的,我们兄弟俩是本地居民,依靠种田为生,我们的家在那边不远出(他费力地伸手指了指身侧的那片农舍),我们家的田地在草地那边(他向刚才方向的北面又一指)。我们刚从田间耕种回来,顺便收获了一些瓜果。”

  “就是这样的,”何以福说,“老和尚敲木鱼,我大哥说的句句着实。”说罢,嘴里哼哼唧唧,似乎摔得不轻,兀自嘀咕道:“兔子成了精,比老虎还厉害。”

  “简直一派胡言!”武瘤子斥道,“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们会武功,为什么你(他指了指何以财)竟然能将我打倒、把我压住?实话对你们说,本大侠自从涉足江湖以来,从来没有经历如此大败。”

  何以财人生的经验履历甚为丰富,见眼前的家伙说话疯疯癫癫,模不着头脑,于是觉察到遇见疯子了,他一改语气,说道:

  “您是说武功?这个嘛,我在武侠剧里看过一些,不过我不认为那东西是真实的,虽然花枝招展、打得瞒好看,但不实际,是人为杜撰出来的。我压根儿就没有学过。虽然没有学过,但您说刚才我用武功打伤了您,我也觉得有些滑稽。大抵说来,可能是看得多了,不知不觉就学了一招半式的结果吧——很可能就是这样。”

  “绝不可能,”武瘤子说道,“凭你那三角猫的功夫,绝不可能打倒我,我成名已久,绝非浪得虚名。”

  何以福是一个心思有些机敏而又有些狡猾的人,他也认为武瘤子神经有些问题,心存打趣,于是说道:

  “哦,我记起来了,这位好汉想必就是——什么——大侠,什么——大侠呢?”

  苍农在旁听了,见何以福吞吞吐吐,极不耐烦,因此提醒道:

  “一两大侠。”

  “对了,对了,就是一两大侠。”何以福道,“刚才这位好汉(他指着苍农)对我们说过。一两大侠,想必您武功卓绝,见识定然不凡,您应该看出来了,我和我大哥刚才纯粹就是胡打蛮缠,不成章法,我们确实不会丝毫武功,也不是什么武林中人。我们只是老实本分的农民。”

  “嗯,听你这么一说,”武瘤子说,“我还真觉得你的话不假。你们的招数确实够荒唐的。”

  “何止荒唐,简直就是荒诞不经。”何以福急忙附和道,他不加思索,浑不理会荒诞不经和荒唐是同样的意思。

  “确实够荒唐的,我这一跤摔得更荒唐,我现在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何以财有些无奈,不停搓揉受伤的肩膀。

  “我也是。我现在担心的是如何把这一百来斤的东西背回家里。”何以福说。

  苍农这时对武瘤子说道:

  “兄弟,你听听吧,现在你该相信了吧,他们果然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农民,不是你说的武林异人。”

  “我相信他们是农民。”武瘤子说,“既然事情真相大白,我不得不承认。”他接着对两位农夫说,“不过我打伤了你们,感到很歉疚。如果早知道你们是寻常百姓,我绝对不会向你们出手。对于我辈这武林中人,严格遵守侠义之道的浩瀚精髓,绝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和妇孺动手动脚。恰恰相反,我们的宗旨是锄强扶弱、保护黎民。”

  他说着就走上前去察看了两位农夫的伤势,苍农对此颇为积极,忙着帮忙扶起何氏兄弟。

  “我的伤势没有大碍,只不过是手上蹭破了一点皮,”何以财说,“就是跌重了一点,身子疼痛难忍。要知道,那一竹兜心肝宝贝可不是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之前从田地里一直沉甸甸的压着我的脊骨到这儿,刚才又毫不客气将我压跨,只差没把我压碎,它发起横来真是六亲不认。”

  武瘤子听何以财满口滑稽无聊之言,甚觉无奈。苍农却认为他句句珠玑,于是接茬道:

  “这倒不是虚言,花草树木都有生命,都会发脾气,只不过它们不像人们那样动辄动粗罢了。你收获了它们,想煮了它们,然后吃了它们,它们可不太心甘情愿,非在你吃它们之前狠狠折磨你一番不可,我也是农民,这种情况我比天王老子都清楚。我这么说是因为有一次,我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了几株奇怪的植物,你稍微碰碰它们,它们就收缩枝叶,一副闺中黄花姑娘般羞赧的模样儿。我见它们非常有趣,就以手刨泥,把它们挖出来带回家中种植。我挖出它们的时候,它们一个个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的,现在种在家中屋后的土地里,活得好好的。”

  “那种植物叫含羞草。”何以财补充说。

  “是叫含羞草,我后来也知道了。”苍农说,“我的意思是,自从那次经历之后,我明白了植物也有生命,也有感觉。”

  “老兄,看不出来,您倒是还有些慈悲心肠呢。”何以财说。

  “我不是和尚,无所谓慈悲不慈悲的,只是良心上觉得应该这样。”苍农说。

  “我才不管什么慈悲不慈悲,”何以福说道,“我和我大哥辛辛苦苦种植了瓜果蔬菜,又辛辛苦苦收获、辛辛苦苦扛到家里,唯一目的是为了填饱肚子。它们理该为我们填肚子。”

  “老弟,你说的不错。”何以财回应道,他又对苍农说,“老兄,怎么称呼您?您是那个村的?”

  “我叫苍农。我家在坝子里,翻过这片树林,再走七里路就到了。”苍农回答道。

  “坝子里我以前去过,算个好地方,怎么说也比我们这里好,人又多,地也广,房子也多。”何以财说。

  “只是我家地少,一年下来也收获不了多少口粮。”苍农说。

  三人谈的甚是投缘,聊的都是一些农事。武瘤子在一旁听得别扭,越听越感到非常愤怒,因为他这时不得不信苍农果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想着自己居然和一介农夫拜了把子,心里真不是滋味,觉得此举堪称普天之下最荒诞最可笑的愚蠢行为,他不断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如此鲁莽,为什么不先查实苍农的真实身份,为什么遭受如此大霉。见三人依旧聊得意兴正浓,武瘤子愈发感到羞与为伍,于是打断他们的话,叫过苍农,远远到了一旁。

  “老兄,”武瘤子说,“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是个农夫了,虽然让我万分难以接受,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而且有些事情必须捋一捋。”

  “兄弟,”苍农说,“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农夫,可是你硬是不相信。”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总之,一切都怪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现在真相大白,我不能再和你称兄道弟了,不然,这会传为武林的千古笑柄,那些随时监视着我们的哨探肯定已经把这天大的笑料公诸于世了,这真让我的举世声誉受到了莫大的亵渎,颜面尽失。事已至此,只剩下求取挽回的余地了。”

  “你想怎么挽回我一定配合你,兄弟,说到底,我也有些冒失,我该负一些责任。”

  “现在我头脑很混乱,因为这种事情武林中绝无仅有,武侠书籍上更是没有一丁点可供参照的文字,眼下有四个矛盾的问题:第一,我是一代绝世武侠,你是一介农民,绝对不能结拜为兄弟;第二,我们已经结拜成了兄弟,铸成了大错,我辈武侠之人信守诺言,绝对不食言反悔;第三,你对我有相救之恩,我辈武林中人恪守知恩图报,我正开拓一片万世基业,福贵之享指日可待,绝对不能落下你;第四,你离别了家人和我一同闯荡江湖,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我绝对不能丢下你。这些矛盾像老树盘根似的,搅得我分不清头绪,无计可施。”

  “你说了这么一大通,我就听清了一个问题,别的什么也听不懂,那就是:我得跟着你,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成不了兄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把我当场随从也好,仆从也好都行,反正只要你按月帮补我一点工钱,我就当给你打工了,此外我别无所求。”

  苍农的这一通话让武瘤子听得字字精妙,心里乐开了花,说道:

  “老兄,想不到你这个粗人,有时候脑袋瓜子比天才还好使呢,你的主意太妙了,解决了一切矛盾。既然如此,你就当我的仆从好了,这种情况武林中多有范例可供效法,丝毫没有违背武林规矩。”

  “那我该怎样称呼你?”

  “可以叫我武大侠,一两大侠,叫主人也行。不过千万不要叫我老爷,武林中虽然大多如此称呼,但那是因为主人年纪比仆从高,当下嘛,你年纪反而比我大得多,所以这个称谓非常不合适。”

  “我就叫您武大侠或者一两大侠吧,那主人的称谓听起来有些不自在。”

  “就按你说的做吧。”

  武瘤子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两人和好如初。苍农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又走了过去,和何氏兄弟聊了起来。何氏兄弟其时正俯身拾拣散落的食粮,边拣边聊着话儿。苍农问他们可需要帮忙,何氏兄弟说不用了,很快就好。

  “弟弟,我们拣快点儿,”何以财说,“头顶上的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十分难受。”

  “我也觉得这样,况且现在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何以福回应道。

  “何兄,您一语提醒了我,真是热得难受。”苍农说,“头顶上的太阳可不会对我们大发慈悲,看她的火热气势,就像不知道人是肉身长的一样,拼命煽风点火烤的人快要熔化了,我现在像热泥人儿,才烧的似的。我有一事相求,恳请您给我一个甜润的黄瓜,其他多汁的东西也行,天气太热,我需要解渴。您那竹兜里一定装满了不少可以解渴的好东西。”

  “老兄,”何以财回应道,“我们的竹兜里只有南瓜、洋芋和玉米,没有别的可供解暑的东西,这些东西既有悖于时节又有违天理。我们返回来的时候,从田地附近的山涧里打了一整壶山泉,暑气甚重,我和我的弟弟早已喝光了。”

  “您和一两大侠要是没事,可以到我家里畅饮凉水。”何以福补充说,“它可是消暑润喉的好东西,也算是我哥俩向您们赔礼。”

  苍农询问他们的家离此地还有多远,何以福说走快点儿的话不用小半个钟头就可以到达。于是苍农欣然答应前往,并向一两大侠说明了。武瘤子却说依照武林的规矩,不能一同前往。他走了过来,对何氏兄弟说道:

  “并非我推却盛情,实在是有诸多不便之处,武林侠士有武林侠士的规矩,寻常百姓有寻常百姓的生活,既相互独立又没有冲突。作为武林中人,应该去投宿客栈,而且最好是投宿悦来客栈,客栈里面供应侠士一切生活之需,应有尽有。而不应该去寻常百姓之家混吃混喝,那样太不成体统,大大有违武侠之道的准则。”

  “对武侠之道我是外行,”何以财说,“我也不掺和。不过,一两大侠,据我所知,我们的村里,就是前面那片农屋之中,并没有您所说的客栈,不但没有客栈,就连像样点的饭馆也没有,我曾听说村的中央有一个羊肉面馆,只是听说而已,我没去光顾过,也没尝过里面的羊肉面。我想吃面的话,大可以在家里烧水自个儿煮,那样既方便,又舒心,更实惠。”

  “我们村中央是有一个羊肉面馆。”何以福接茬道,“听我的一个去吃过面的朋友说,里面要价不菲,而且味道不见得有什么别致之处。面馆生意很糟糕。”

  “照我看,客栈和面馆都差不多,”苍农说,“都是供人填饱肚子的地方,都是花钱的地方。”

  “苍兄,你不是武林中人,说这话没什么关系。”武瘤子说,“武侠之人要是也这样说,那就要被武林同道耻笑了。不妨告诉你,在供人需求方面,客栈和面馆区别确实不大,但在武侠之道方面,就相去甚远了:客栈名称雅致,在武林之中不只是一个歇脚和饱肚的场所;譬如说吧,英武不凡的将军临敌上阵,总会有随身侍从替他宽衣披甲,替他拿取兵器,替他鞴马。客栈在武林中便如武林侠士的侍从。到客栈歇足的都是武林中人,因为这个原因,客栈常常是江湖小道消息流传的中转站;有时正邪之人也会在此不期而遇,客栈又成了打斗的场所,这种情形不乏例子;有时江湖豪杰在此相遇,一见如故、互相倾慕对方武功人才,会结成知交,此亦多有例证;有时结伴之人在此分道扬镳,有时殊途之人在此结伴,有时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在此上演,有时生离死别在此演绎;有时充满柔情,有时充满冷漠,有时寂静,有时喧嚣,有时催人泪下,有时令人捧腹大笑。总之,武林之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曾在客栈中上演过。有些为当世及后世武林同道津津乐道、传为佳话,有些则自此遗臭万年、传为笑柄。所以,武林演义的江湖,不能缺少客栈,照现在的武林之争演义下去,客栈的作用越来越举足轻重。如果哪个对武侠颇有研究的文人对客栈不吝笔墨的话,可以将它大书特书,作成长篇巨制,就像古代文人对陪伴英雄平定天下的美女一样著书立传,传颂颇多。不同的是,美女更多的时候是供以英雄享乐忘志的安乐窝或毒药,结局往往是令英雄颓丧收场;而论客栈,则如前所述,功成败绩、爱恨情仇,应有尽有。

  “再说面馆,首先面馆这个名字很俗气,单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它的功用:提供面条。事实上也正如此,面馆唯一的功能就是供世俗人的食宿需求。所以,面馆不但俗气,其内容也俗气,难以与客栈相提并论。”

  “真想不到,一两大侠,”苍农叹道,“区区一个客栈竟有这么多学问呢。而您,却像一位饱学之士一样侃侃而谈,讲得头头是道。”

  “这算不了什么,”武瘤子说,“有关武林的学问可谓汗牛充栋,身为武林侠士,就要有武林侠士的行头,不但武功要卓绝,而且要精通武侠的方方面面,还要像自己的手指头一样能挥洒自如。”

  “看来,武侠行当是一门高尚的行当。”苍农说,“虽然高尚,但这不是我在行的事儿,照您说的,无论资质武功,我都是强弩之末。”

  “你用错词儿了。强弩之末不是这样用的。”武瘤子提醒道。

  “我不管这个词儿是怎么用的,只要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我是说,我在资质武功上都不行,都很低庸。比起客栈来,我更钟情于面馆,俗话都说了:牛吃稻草鸡吃谷,各有修来福,虽然俗气,但俗气得和我身份相当。不过,因为没有钱,我懒得去摆阔气。”

  “你不用去面馆,更不必认为自己俗气。既然你跟了我,我从事的行当是高尚的行当,而且有些潇洒自在、无拘无束,你是我的侍从,你就脱离了俗气的范畴。而且,只要你肯用点心,完全可以变得落落大方,关键是看跟什么人。”

  “我懂了,您的意思是跟条牛也得捡把牛粪,要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的比喻真是俗气得透顶,不仅俗气,而且还用错词儿了。”

  “得了,一两大侠,真是太阳照到墙洞里了,您别总是光钻空子,我是一介匹夫,懂不了那些文绉绉的瞎搅和。”

  “这不是瞎搅和,苍兄,武侠之道的另一个学问是讲究谈吐雅致,你跟了我,算是半个武侠中人,你的谈吐也应多加注意。特别是到了武林盛会之类的场合,千万要谨言慎行,否则,稍说错哪怕一个字,也可能惹祸上身,甚至会要了你的命。”

  “真想不到,说话也得讲究。我活了三十七个春秋,说了三十七个冬夏的话,张口就来,闭口就去,就像茶铺里谈天,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从来没有因为说话招惹祸端。说到底,我头一次听说说话会惹祸,会要了人的命。”

  “这个嘛,以后你碰上了,你会懂的。”

  “就算您说的是真有其事,我宁愿祈求苍天永远别让我碰上,我压根儿就没想碰上它,而且也不想懂。真不知张口说话还有什么学问,至少我不觉得我现在说的这些话有什么学问,我只知道我想说话的时候,嘴巴自然就会为我服务。”

  “关于说话,也就是谈吐,其学问不比刚才我说的客栈学问少,为了让你增加一点见识,少吃点亏,我就费费唇舌给你讲一讲,你得用心听听,最好能当场记住,死记硬背也行,千年不赖、万年不还,以后可堪大用。”

  “一两大侠,您别指望我会当场记住,更别指望我能死记硬背,俗话说:青石板上栽葱,扎不下个根,还说:麦秆儿做电杆,不是这块料,我明白我的优势和缺陷,若论用体力就可以完事大吉的活儿,我大可浑身带劲、手脚麻利地干完,而且,单用手能完成的活儿,我绝不搭上腿,单用腿能完成的活儿,我绝不搭上手,总之我会干得漂漂亮亮,绝不拖泥带水。若论使用脑袋瓜子的活儿,譬如算数记帐什么的,什么人也甭指望我能胜任,连我自个儿都不相信我能干这个;如果有人相信我能干好,那就是他的眼睛进水了,要不就是他比傻瓜差不了多少。”

  “得了,得了,苍农,你说话的本事我可是开了眼界,别人说一句,你能扯出十句,而且句句精湛,没有人比你的嘴更能能说会道的了。说到记性嘛,记性差可以以勤奋弥补,听一次记不住好歹也有个印象,多听几次就明白了,有道是:笨鸟先行早入林。你就用上学习算术的技巧:反复推演练习。而我呢,就当是你的算术老师,给你上课。”

  “您说的太麻烦了,如果可以不学的话,我甘愿多聊聊家常话儿,省得费那份心机。”

  “如果你悟性高,能无师自通的话,大可自个儿顺着竿儿往上爬,在今后的武林遭遇之中学得这些学问。不过,眼下你心知肚明我也不犯糊涂,你没有那种资质,我也省不了力气。对你来说,学习这些学问宜早不易迟。现在我就说了,你要听好:

  “说到谈吐,先得说开场白。先说见面开场白:武林中人见面有几种情况,第一是相互认识的武林同道见面,如果是男性,这时的套话是,如果是青壮年平辈之间,则说某某兄,或某某大侠,或某某大哥,或某某贤弟,然后说幸会幸会,或说别来无恙否,或说好久不见;如果是老一辈平辈之间,则说某某老兄、某某老弟、某某老不死的、或说其他的亲切称呼,然后说一时不见你的武功愈发精进了,咱们就来比划比划,或说想不到你还没死,我想你想得好苦,或说事隔三秋、越发红光满面,或说越活越年轻、用了什么狗皮膏药、用了什么驻颜之术、尚要指教指教云云,或说几年几月几日不见竟变得如此沧桑、是否遇见什么烦忧之事,或说三秋之功、世事变迁竟如此之大、转眼间我们都已成了遭老头子老骨头、不复当年的血气方刚、倜傥风流的本色了,对方予以相应的合宜回应;如果是晚辈对长辈,则说晚辈见过前辈,或说小生参见某某前辈,对方则说免礼免礼、不必多礼。再说女性,如果是青年平辈女性,则说某某姐姐某某妹妹,或说某某姑娘某某小姐,或说某某夫人某某大嫂某某小姨,或直呼其名,然后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或说几年不见越发漂亮了,或说几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或说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的小屁孩儿都蹦蹦跳了,或说怨怨相报何时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自从你走后、我整日愁绪万千、怪只怪当时年轻气盛、一时想不开、现在都看破世事了、咱们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或说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碰见你这个大魔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咱们就来比划比划,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或说你这个小贱人,我要杀了你,或说你这个贼婆娘小蹄子狐狸精臭娘们丑八怪淫娃荡妇。

  “再说接下去的事件,若是青壮年平辈双方,若是朋友、兄弟、知交,不免切磋武功,点到即止,或是很豪气地到客栈豪饮一番,畅谈别后离情,主要是武林事迹听闻,开始不外乎‘自从上次一别,小弟去了某地…’,或说‘别提了,与大哥分别后,我茶饭不思,常常在梦中想念大哥…’‘贤弟又增长了不少见识,愈来愈豪气了,大哥为你感到高兴…’,或说‘自从在某某岔口与兄弟分别后,我一路北上,参加了武林盛会,会上英雄豪杰奸徒恶霸黑压压压了一大片…’,或说‘自从兄长走后,那伙邪魔又跟上了我,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与之周旋半天才甩开他们,要是兄长在场,咱们哥俩联手定能剿灭那伙邪魔…’等等。或是聚集一处共举大业、共谋大事,开场不外乎‘兄弟武功卓绝,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何愁大事不成…’,或说‘大哥武艺超群、真知灼见、志气宏大、豪气干云,一定能开拓一出武林大业、鸿图伟业,小弟愿跟随大哥左右,助你马到功成…’,或说‘以大哥这等人才武功,武林盟主之位非大哥莫属,到时武林各方精英豪士还不得尽供大哥驱遣,哈哈哈…’;若是互不相识的萍水相逢的江湖侠客,或是机缘巧合凑一张桌子饮酒,相互钦佩对方武功豪情,不免结义一番,说‘兄弟豪气万丈,你我一见如故,不如义结金兰…’,或说‘能与某某大侠结义,在下求之不得…’,或说‘得以与名震江湖的某某大侠结成知交,在下实是脸上贴金,既蒙阁下看得起,咱们以后就不分彼此,是一家人了…’,或说‘在下倾慕阁下已久,承蒙阁下不嫌在下武艺低微,咱们以后就以兄弟相称…’等等,这结义之交历来为武林称颂不已,结义仪式万分郑重(这个嘛,我们出道之初都亲为过,后来颠倒之后,真相大白,实属荒唐之举,不提也罢),所以达成结义的一致承诺后,都要选择一个好的所在,双双跪倒,拜祭天地,取浩浩苍天作为结义见证的意思,结成兄弟,这时说的话又有一番讲究,如‘苍天在上,我某某与某某今日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或说‘苍天为证,我与某某今日义结金兰,日后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比较正统规范的,后来逐渐发展,又出现了滑稽、荒唐、怪诞、不伦不类之类的结交,这时的结义之语则有趣味的意味了,如‘喂,老天爷,我某某与某某从现在起就是兄弟了,以后有钱同花,有福同享…’,又如‘喂,老天爷,我某某与某某从现在起就是兄弟了,有穿同穿,有吃同吃,有床同床,有住同住,携手共进,展望武林…’,又如‘ 喂,老天爷,我某某与某某从现在起就是兄弟了,我们的仇家比他娘的地下的蚂蚁还多,今后吃饱喝足、共赴敌阵,遇一个杀一个,遇两个宰一双,遇三个就当他娘的是三胞胎、打回娘胎里去,再多就使开排山倒海的神功大法,快刀斩乱麻,杀个干净利索,像毒气灭蝇一般整片整片诛却…’,又如‘喂,老天爷,我某某与某某从现在起就是兄弟了,以后他发了财,拖我去同享富贵,你可不许抵赖、不许反悔、不许嫉妒…’若是打趣,可说‘喂,老不死的老天爷,现在托你作个见证,我与某某一见如故,今日结成兄弟,以后一间屋里操锅,一个锅里夹菜,遇见敌人,他搞定一半,我搞定一半,随也不准拍拍屁股、溜之大吉…’,或说 ‘喂,老天爷老头子,你近来无恙否?现在我和某某兄弟给你跪下,我们志趣相投,现在结成兄弟,日后你可不要抵赖。你可要公事公办,他喜欢逛妓院,我要是不愿意,别赖着也拉我进妓院,而我喜欢逛窑子,你千万要记住,我的某某兄弟要是心血来潮,一定不要让我落下了他而独自去享乐…’或是相互打量对方,一语不和当场翻箱倒柜砸锅弄碗,兵戎相见,结成仇敌,这时的说话如‘你这个叛徒,竟然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我现在就替师父情理门户…’,又如‘你竟然堕入邪道,这无异于与天下武林正道之士公然为敌,人人得而诛之,若不悔改,休怪我手下无情…’,又如‘我忍你很久了,你这个骄横跋扈、搬弄是非的小人,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又如‘你凭什么教训我,你配吗,一看你这傻头傻脑的样子,我就想抽你…’,又如‘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这里当场什么地方了,我看你是没事找事、活得不耐烦了…’,又如‘就凭你也敢口出狂言,先问问我手中的狼牙棒同意不同意…’,又如‘你有什么能耐,竟敢对某某大侠如此无礼,让我来会会你…’;若是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不打三言两语就拔出宝剑抽出宝刀、抖出长鞭长索、捏出绣花针蛾眉钢刺、拿出扁担、提出秤砣,或是没有携带兵器干脆赤手空拳,或是暗暗摧动神功凝神戒备,或是准备飞刀飞梭飞镖钱镖银镖铜镖铁镖毒镖毒菱小梭刀小钢叉小核桃小麻核小钢珠小石头伺机发难,或是暗暗咳出浓痰在口,或是暗暗憋住一个臭屁,关键时候以屁熏敌,乱中逃遁,或是解松鞋子,关紧时候以臭脚攻击,或是解开裤带紧要关头抽带御敌,或是头脑冒白气、手心冒冷气热气,说‘你这个狗杂碎,老子不惹你,你偏要和老子纠缠不清,老子现在就宰了你…’,或说‘他娘的,像鬼影一样跟着我,好男不跟女斗,因为你是女的,我才让着你,别以为我怕你…’,或说‘真是冤家路窄,亮剑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或说‘多谢老天,让我在此遇见杀父仇人,狗贼,拿命来!’,或说‘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我辛辛苦苦寻觅了二十年寻不见灭门大敌,今日却在此孤岛上不期相遇,不手刃此僚,日后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更有甚者,度量不是对方敌手,暗催脚上功力,或施以某某步法某某腿法某某轻功,这时就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人多势众,本大侠恕不奉陪,先告辞了…’,或说‘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你们可要好好活着,等我取你等狗命…’,或说‘你倚多欺少,算不得英雄好汉的行径,有种的话十日后在天山绝顶一决高下,现下本大侠没功夫陪你们…’,或说‘我负了伤,你竟然乘人之危,简直不愧堂堂一代武侠宗师之名,有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我走,等我伤愈复出,再大战三千回合…’。

  “如此种种,不可尽述。”

  “您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叫我头脑发胀,毫无头绪,”苍农听完,说道,“除了一团糟外,我没有听出有什么值得记住的话,要说有什么印象,我倒是对几句骂人的话有点印象。请问一两大侠,武林中也时兴骂人吗?”

  “时不时是有骂人的话出现,”武瘤子说,“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而且大多都是奸贼恶徒的专利。”

  主从两人畅谈不休的时候,何以财和何以福正忙于拣拾农物,这时他们已经收备妥当。何以财恋恋不忘草丛里的那条蛇,于是对苍农说:

  “苍兄弟,那条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呢,它本属于您和一两大侠,照我说,您们最好尽快将它处理掉,或蒸或煮都可以,否则它很快就会发臭。”

  一语提醒了苍农,苍农说:

  “您说的没错,不过,我没有炊具,不知怎样处置。”

  “这好办,”何以福这时说,“我家里有一整套的炊具,对这条蛇,怎样处理都可以。您要是愿意的话,而且也愿意我们一道分享蛇肉的话,就拿到我家里做吧。”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何以财说,“您要是答应,我也想尝尝蛇肉的味儿。那条蛇足够做成一桌精美的筵席呢。”

  “只能这样了,逮雀儿也得舌把米。”苍农说,“只是做蛇肉的活计,我不在行。”

  “这没问题,”何以财说,“您就将它交给我好了。我以前曾几次三番用蛇为原料做成佳肴,而且还几次三番尝过蛇肉。我有丰富的经验,知道怎样麻利的削下蛇皮、掏空腑脏,怎样添加配料,用多大的火候最时宜,像顺风划船一样,做得又好又快。我完全可以胜任厨师的本职,保证做出来的菜肴香味十足,您闻了不嘴馋不算。总之,只要您交给我,就行了,我知道如何弄它。”

  苍农说这再好不过,但是得请教一两大侠,看他的意见如何。武瘤子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时说道:

  “你得明白,苍农,身为武林侠士,主要的职责是为武侠之道倾尽毕生精力。吃喝玩乐这类琐屑的事情,只是末节,一定不可贪恋。”

  “我不懂什么贪恋,”苍农说,“我只明白人要活着,先得填饱肚子,现在我感觉肚子咕咕叫唤,是该吃饭的时候了。那条蛇肉鲜味美,对这种美味,我就像太阳底下的洋葱,皮焦肉烂心不死,真想一饱口福,宁愿贪吃不留种,过了今天,不要明天。现在什么都齐备了,只差您一声令下是否特赦了花蛇,对蛇而言:要么香味浓浓,要么臭气冲天。我的意思是您要是准许花蛇下锅,那么稍加火力就能烤出蛇肉的香味;如果将它荒弃在草地上,难免被虫蚁啃咬,加上太阳的照耀,不免臭味熏人了。对我和何氏兄弟而言:要么一享口福,要么看着虫蚁一享口福,空流口水。”

  “没错,”何以财生怕武瘤子夺了他们的腹欲,急忙附和苍农的话,“一两大侠,求您行行好,别像花岗岩雕人像似的,硬心肠。恳求您将花蛇交给我,不要交给虫蚁,论厨艺,我绝对比虫蚁高明多了,它们只会把蛇弄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何以福也是口馋之人,也忙附和苍农和何以财。三个人对蟒蛇如此聒噪不休,武瘤子感到非常滑稽,于是说道:

  “得了,得了,蛮人自由曲道理,你们这些贪嘴的家伙,我算是领教了你们的功力,尤其是你们两个(他指着何氏兄弟),石缝里塞棉花似的,软硬兼施。既然你们为蟒蛇倾力求情,我就赦免了它免遭虫蚁啃噬之苦,请入君腹。”

  “多谢一两大侠。”何氏兄弟欢欢喜喜跑到花蛇身旁,捉起早已死去的花蛇,对着蛇又端详了一会儿,口中啧啧有声,看情形是称赞蛇的块头够大。然后顺手扯起一把草,将蛇裹了,放置在竹兜里。

  “苍兄弟,麻烦您一件事,”何以财说,“请您帮我提一下竹兜,这样我才能背着它站起来。”

  “老兄,您行不行?您不是摔得很重吗?”苍农问。

  “我身上摔得不轻,现在浑身酸痛,不过对付这一竹兜农物绰绰有余。”何以财解释道。

  “别在逞能了,您要是不行,我替您背一程。”苍农自告奋勇。

  “我真的没事,不劳烦您。”

  苍农说不动何以财,只得答应着帮他背起了竹兜。

  “顺便也帮帮我提一下。”何以福说,苍农也答应着过去帮忙。

  “一两大侠,苍老兄,咱们一道启程上路吧。”何以财催促道,苍农欢快地答应了,武瘤子却说道:

  “且慢,苍农,我说过了,我们不能去寻常百姓家里。刚才何氏兄弟既然挑明此地农舍没有客栈,我们就吃干粮好了。”

  “可是,一两大侠,”苍农说,“那条蛇怎么办?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儿——难道您要我放弃吃蛇肉?”

  “那条蛇就当送给何氏兄弟好了。”武瘤子答道。

  “我几天来一直嚼干粮,嚼得我嘴皮发软,心里发窘,我想吃蛇肉,调剂调剂。”苍农说。

  “你要调剂口味,这不难,照武林规矩,这种情况下,也可以在野外打一些野味,用树枝串起来,生火烤熟了吃。因为蛇不能串起来烤,而且武侠之道也没有烤蛇肉这等荒唐的事情,否则的话,我早烤熟了下肚。”武瘤子说。

  上好的佳肴还没到口就没了,苍农万分颓丧,怪只怪武侠之道的诸多限制,他气急败坏,恨恨说道:

  “什么武侠之道,去见鬼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喝凉水不行,现在连吃蛇肉都没门。我看它是不把我活生生弄死誓不罢休!”

  武瘤子见苍农如此侮辱武侠之道,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

  “苍农,你这个下贱的东西!馋嘴的混蛋!你竟敢对我从事的武侠行当如此不尊重!不尊重武侠之道就是不尊重我!你这个粗鲁的乡巴佬,简直是武侠之道的蠹虫。若不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拳脚,把你那贪吃的毛病从骨髓里戳出来。”

  苍农知道武瘤子的拳脚的厉害,见他火气如此浩大,气势骤然减少了。

  “一两大侠,”苍农辩解道,“我承认我是有点贪吃的毛病,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您的武侠之道太作弄人了,我只不过是想吃点好东西,就好像要了它的命似的,拼命和我为难。”

  “蛇肉是好东西,野物也别有一番滋味,”武瘤子稍释怒气,“绝不会亏待了你。从事武侠行当是有一些不便,但比起它的很多可观的享受来说,就微不足道了,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相信野味也是难得的好东西,”苍农说,“可是,要是没有油盐酱醋作配料,吃起来也不舒心。这种经历我很丰富,单就盐来说,以前我吃饭时,菜肴里要是盐味太淡,就缺了不少的味道,毫无可口的滋味。我是说,我们没有随身携带配料,野味不见得好吃,而且吃多了会犯病。”

  “请允许我插一言,”何以财插话道,“据我的经验,吃东西不放配料的确没有什么滋味可言。”

  “有没有滋味并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武瘤子说,“既然众多武林中人都是这样吃的,就不必有太大的忧虑。至于犯病,更是绝没有的事,我从没见过哪个武林中人因为吃了野味而犯病。何先生,请你告诉我,这片树丛中都有什么野物?”

  “我小的时候,这里的树丛比现在茂密多了,什么野猪野狗黄鼠狼多得不计其数,”何以财说,“现在嘛,这片丛林除了中小鸟小雀,或许还有别的小动物,别的诸如野兔、野鸡等较大的活物非常少见,至少我没见过。”

  “田鼠倒是越来越多。”何以福补充说。

  “据武侠书籍上讲,武林中人常常会打死一群群的小鸟雀。”武瘤子说,“然而,他们的目的是显示绝顶神功,不是为了打鸟雀来吃,没有人以鸟雀充当食物,照此看来,是没有别的可吃的了。”

  四人谈论个不停。其时已经是中午时分,苍农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些干粮,分给四人吃了,他一再请求武瘤子准许他到何氏兄弟家里一起吃顿蛇肉餐。武瘤子依旧不同意,后来何以福的一个提议使武瘤子改变了主意,答应一起到他家,但武瘤子说什么也不答应和他们一同进餐。何以福说,他也看过一些武侠剧,知道一些武侠上的事情,武林人有时也在一些小饭店打尖,那情形不外乎是一间屋子,一张旗子,一片空地,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如果武瘤子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把他家布置成小饭店的那种样子,他家门前有一大块空泥地,也有桌子,也有凳子。武瘤子不认为这个主意有多好,但苍农在一旁恳求戚戚,他最后勉强同意,说这样的布置也将就着可行。于是,一行人一同前往前方的村舍。走了一里地,苍农大发牢骚起来,而且不无原因,只听他说道:

  “一两大侠,这三个包袱把我压得腿脚发软(在确认了苍农农夫的真实身份后,根据武侠之道的规矩,武瘤子把全副行囊都交给苍农保管),您帮帮忙,替我拿一个。”

  “不是我帮不帮的问题,这是武林规矩,”武瘤子道,“所有行李都是仆人担着,主人只管行路。如果没有您这个仆人,我就只能自个儿扛了,以我强悍的臂膀,扛三百个包袱也只是小菜一碟。”

  “蚂蚁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身子骨这么结实,最多也只能扛五六十斤东西行远路,而且不能走太久。”

  “像你那样的凡夫俗子,随便压点重量就够戗,对武林中人来说,因为练过武功,所以体力奇大,扛上千万斤重的东西气不喘脚不软,还要讲究身轻如燕、矫捷如风。”

  “一两大侠,我不是您的仆人,您力气那么大,替我背一程如何?”何以福打趣道。

  “这倒是可行,武林中是有替寻常百姓拿包携裹的先例,那就让我给你换换吧。”武瘤子说着就要动手,不过何以福纯属打乐子,早领教过他的力气,嚷嚷着不劳他来,自己能行,武瘤子竭力相助,最后他却有些害臊起来,连称很快就到家了,不便烦劳他。武瘤子不再勉强,只得罢了,照他的说法,这是顺从民意。苍农见了,心中不忿,却无奈,又发了一回牢骚。

  一行人又走了半里地,进了村舍,见两排房屋排列两侧,中间留一条泥石小路。朴实的木屋或石屋稀稀疏疏往前延伸开去,门前贴红挂绿,但见家家门前都贴着对联,大都红底黑字,多已陈旧,有的纸已破损。有的道: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家和万事兴。有的道:旧岁又添几个喜,新年更上一层楼;横批:辞旧迎新。有的道:千年迎新春,瑞雪兆丰年;横批:年年有余。有的道:春归大地人间暖,福降神州喜临门;横批:福喜盈门。有的道:日日财源顺意来,年年福禄随春到;横批:新春大吉。有的道:天地和顺家添财,平安如意人多福;横批:四季平安。有的道:大地流金万事通,冬去春来万象新;横批:欢度春节。如此这些,不一而足。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些鸡鸭在村中悠闲觅食,转过一个弯,只见一个水塘里鸭子、鹅成群在水里游。不时可见三两个穿着粗衣裤的农夫走过,有的扛着一把锄头,有的背着背兜,他们见了武瘤子和苍农的怪异模样,都惊奇不已,尤其是武瘤子的额头的那只角让他们感到恐惧,都绕着边儿走。整个村子静谧安详。又转过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方房屋,房屋孤单失群,独自矗立于绿油油的庄稼地里,与别的农屋遥相呼应。屋子四周有四五棵粗大茂密的柳树;屋前是一块大约二十见方的开阔泥土平地;房屋骨架和围闭都是用木材做成,屋顶用茅草搭成。屋子只有四间,里面杂陈着各种家具物什。屋子后面挨着柳树长着一大片竹林。何氏兄弟一到家,屋里迎出来三个小孩子,四五岁十来岁的,都是他们的儿女,他们见了武瘤子的模样,吓得惊惶失措,尖叫着又跑进了屋子,好大一会儿才敢探头瞅视那怪人。

  两位农夫放下竹兜,由于没有旗子,何以福取来一块白色的布匹,裹了一根小木棍,插在屋头,搬出一张桌子和一条凳子在泥地上放置了,武瘤子就身坐下歇息,苍农也挨着坐了,放下行囊。何以财叫稍大的孩子给客人上茶,那孩子很懂事,应了一声,却因为害怕,迟迟不见行动。武瘤子却谢绝道:

  “何先生,不必上茶,要上就上酒,最好是女儿红,此外,再切两斤牛肉来。”

  (“我要茶,请给我倒杯茶。”苍农说,由于小家伙们害怕武瘤子,不敢上前斟茶,何以福只得亲自拿了茶壶和茶杯出来,给苍农斟了。)

  “我们小小农家,”何以财道,“哪有女儿红?哪有牛肉?屋里有一些白酒,您大侠要是不嫌弃,我就给您斟上来。”

  “你这个小饭店,真够寒酸的。”武瘤子有些不乐,“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本大侠囊中羞涩,生活窘迫呢,竟然在这样的饭店打尖。”

  “一两大侠,这里本来不是饭店。”苍农提醒道,“这是何氏兄弟的家,比不得您说的那些饭店啊客栈啊的,您就将就点儿。况且,我看您身体瘦弱,奉劝您最好不要喝酒,喝酒伤身,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我身体瘦弱?”武瘤子大笑道,“我看你是肉眼凡胎,认不得真英雄、大豪杰。告诉你吧,对于我辈武林中人来说,高矮胖瘦的观念与世俗的成见大相径庭,换句话说,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审度武林侠士的身量体格, 具体说来,我辈武林中人的身形相貌与其所练的武功神技关联甚大,有的武功练了之后,练武之人会变得很肥胖,有的武功练了之后,练武之人会变得很精瘦,有的会变得低矮,有的会变得高大,有的变得臃肿,有的变得弯腰,有的变得驼背,有的身子佝偻,有的躯干奇异,有的手掌乌青,有的脚底硬朗,有的咳嗽连连,有的娇喘细细,有的双眼失明,有的头疾甚重,有的失了原声,有的毁了娇容,有的步履蹒跚,有的脚步轻盈,有的慢如蜗牛,有的健步如飞,有的似弱柳拂风,有的如渊亭岳峙,有的如泰山压顶,有的如猿猱攀岩,有的如鹰振长空,有的如鱼跃深涧,有的势若疯虎,有的态如海绵,有的轻声细语,有的如风似暴,有的声如惊雷,有的声如破钹,有的声如洪钟,有的声如枭鸣,有的闷响,有的刺耳,有的亢奋,有的低沉,如此等等,态象万千,应有尽有。因为这些原因,武林中多有怪人奇士。举些例子,譬如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边走边咳嗽,旁人看来,他像病入膏肓的病人似的,随时会倒地死掉,这时得看他行动时的身形,如姿态如何,脚步怎样,比如说,如果他脚步沉重,声音杂沓,就可以断定,他仅仅是一个凡夫俗子,离死期不远了;但如果他落脚轻盈,如踏春风,那么他就是武林中人,并且身怀绝世神功,万万不可小觑,这时他的污形秽相就是假相,多半是练武甚笃的表象,千万不可受其迷惑,否则定会吃哑巴亏。再如,若见到一位身躯异常肥大的中年人,如果他举手投足之间空气震颤,虎虎生威,像亭台楼阁一般沉稳厚重,那么,可以判定他是武林异人;但如果像猪爬牛走,或像象行熊摆,则可断定他是一个庸人无疑。

  “至于我嘛,眉宇轩昂、相形清癯,面似冠玉、仪态雅致,仙袂飘逸而湛湛然有若仙神帝皇,不是俗人可以赏鉴的。我是说,在你看来,我似乎很瘦弱,其实我属于武功练到绝顶而体态精瘦的那种情形,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武功盖世的武林枭雄豪杰身上,大凡这类人,骨骸峥崚,关节灵动,气度超然,非同小可。”

  “您唧唧呱呱说了这么多,”苍农说,“我一句也听不懂,似乎和眼前的事儿接不上榫儿,说和没说一个样。”

  “我的意思是,”武瘤子说,“像我这样的绝代武侠,嗜酒如命,酒万万不可或缺,性以酒显,酒彰性豪,喝得越多,越是豪迈干云、侠气冲霄,逸兴勃发,气势万丈,凛凛然如乘风破浪、鲲鹏万里,举目宇宙、谁可挡我。”他越说兴致越浓,越觉得自己武功人才绝世无匹,因而越感豪情喷勃,彷佛不畅饮一番不足以舒怀酬志,于是大拍桌子,拍得震天价响,叫店主(他狂喜之下,竟然忘了这里是何氏兄弟的家)赶快拿酒来喝,何以财早已不管两人,忘了此事,正对着那蛇忙得不亦乐乎,何以福替他大哥应了一声,进屋拿了一瓶酒和几个小酒杯出来,武瘤子打量那酒瓶和酒杯:酒瓶是玻璃的,上窄下宽,径约两寸,高约一尺;酒杯是三脚瓷杯,可装一两酒。不禁怨道:

  “这些玩意儿真他娘的寒碜,换酒坛和大碗来。”

  “没有酒坛,只剩这半瓶酒,大碗只有饭碗。”何以福应道。

  武瘤子又大骂不休,想着喝得太不痛快,豪气得不到扬显,憋得心里窝火。他叫主人拿来大碗,将半瓶酒全倒进了碗里,尚未及碗口,又大叫大嚷,叫主人再拿酒来,好歹给他斟满一碗,何以福说没有酒了,不料武瘤子不管,叫他无论如何都得给他弄一些来,何以福没法,也隐隐感觉到武瘤子疯劲又发作了,于是从屋里舀来一瓢水,给他添满,谎称是酒,武瘤子竟然深然人言其不谬乎,信以为真,于是襟怀稍畅,端起酒碗,本想着一饮而尽,岂料酒甫入口,顿觉酒气冲鼻,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但见他神情怪异,两眼圆睁,盯着碗里的酒,并不放下酒碗,他慢吞慢饮,喝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喝完,只见他脸红脖子粗,眼虚体晃,勉力支撑,终于不支,倒在桌上爬不起来。直看得一旁的苍农目瞪口呆,而何以福偷偷乐开了花。苍农不无发虚地问道:

  “一两大侠,您没事吧?”他不住地摇晃武瘤子,却没任何反应。何以财这时也明白了,劝道:

  “他没事,那酒度数高,五十多度,他喝多了,喝醉了,您不用担心,让他睡一觉就好。”

  “我知道,但该让他睡好一点。”苍农说。何以财叫他弟弟帮着把武瘤子扶进屋里,在床上安睡下了。

  且不打扰我们的一两大侠了,既然他喝得不省人事,就让他乘着皓朗天光,安心地酣睡吧。别的人此时却忙的忙,笑的笑,闲的闲,乐的乐,一派升平气象。却说何以财早已叫妻子下厨做饭,自己拿出花蛇开始料理。小孩子们骤见块头庞大的花蛇,吓了一跳,不一会儿就大胆地凑了上去,看着父亲或伯伯摆弄它,何以福帮着哥哥取锅递盘,不在话下。苍农喝了一会儿茶,好奇心重,也加入了孩子们的团体,边看何以财摆弄蛇,边和他聊着家常琐事。

  何以财先找了一根结实的细绳扎紧蛇头,悬吊在屋头的一根伸出一尺来长的木头上,右手持刀在蛇颈来回抹了一周,放下刀,双手揪住蛇颈皮的抹口,用力往下拉拽,花蛇从蛇头以下就像被脱下了一层衣服似的,慢慢向下露出了鲜嫩而白皙的肉身,一直拉拽到尾端,削下了一张完整的蛇皮。何以财掏尽了蛇腹里的内脏,将黑色的蛇胆特意留下,放在瓷盘里。又掏掉了蛇腹里面的一只没消化完的田鼠头,割断蛇头,把蛇身取下来,放在盛满清水的铁锅内,清洗干净,捞起,放在砧板上,用刀砍成一段段寸长的小块。与此同时,何友福洗锅放水,加火就炉,烧着了一锅清水。等到水沸了,何以财把一段段蛇块放进铁锅,煮了。大约半个时辰,煮熟了,加上配料和别的调味品。不大一会儿,满屋子飘散着蛇肉的香味,一直飘到屋子外面,馋得苍农和小家伙们直流口水。

  何氏一家人和苍农安坐屋里,围着桌子,欢欢喜喜的享用了一顿别致的蛇肉午餐。何以财说可惜酒被武瘤子糟蹋完了,不然边吃蛇肉边酌酒,就太妙了,何以福一改之前对一两大侠的态度,欣然跑了出去,在附近小杂货店买了一瓶酒回来,又拿出三个杯子,给何以财斟了一杯,给自己斟了一杯,苍农也要求喝一杯,于是也给他斟了一杯,三人抿酒、吃蛇肉,和妇孺闲聊家常话儿,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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