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瘤子费尽艰辛逃离了牢笼,马不停蹄朝远处的一片树林赶去,并招呼过路人也快跟着他走。过路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害怕,只得跟着他赶去。走了大约两里长的路,武瘤子认为已经完全脱离了仇敌的严密监视(他从始至终认为自己被仇敌看的死死的),并且感到有些累,腿脚有些酸软,就不再急着赶路,于是躺在草地上休息片刻。过路人也跟了上来。武瘤子看着天上,天空一片湛蓝,几朵白云自在闲游;东方的太阳光芒炫目,射得人睁不开双眼。看着这般绚丽的景象,武瘤子襟怀舒畅。想着自己从此开始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心中禁不住一阵阵狂喜。他忍不住想一舒胸臆,于是站起身来,双臂一字儿张开,作拥抱之势,仰望着天空,大声说道:
“博大浩瀚的天穹苍宇,辽阔无垠的黄土厚地,盈盈如林的芸芸众生,以及你这对我有相救之德的兄弟(他说这句话时面向过路人),请为我这绝代武侠作一见证:从现在开始,我这拥有超然的绝世武功和必将令世间震撼的侠义之心的亘古罕有的武侠精英,将投身行侠仗义闯荡江湖的行列,励志扶助孤弱、匡时济世,将武侠之道发扬光大,使之如同这浩浩阳光一样充满大地每一个角落,以求彪炳千古、载誉万世,无论世间如何山崩地摧、天怒海啸、沧海桑田,如何斗转星移、阴阳变幻、乾坤置异,此志永世不渝。”他反覆感慨了三次,才意兴稍释。
武瘤子说完,这时才仔细打量过路人,只见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黝黑的脸上生有不少皱纹,双眼很有精神,一身朴素的样子,穿着一件颇旧的青黑色上衣和一条灰色的旧裤子,脚穿一双黑色布鞋。过路人被瞧得有些发碜,露出了一丝笑意,两派有些发黄的牙齿立刻显现。很明显,那过路人是一个农民。但武瘤子不这样想,他认为那过路人一定是武林中人,他是因为相救自己才化装成了农夫的样子,以便躲却敌人的监视。他这样一想,非常感念过路人之德,想着他既然能一诺千金,不顾生死,冒着敌人的严防死守,搭救了自己,委实不愧为武林中有勇有谋、重信重义的侠义之人,对他颇感情投意合,于是,他提出和过路人结拜为兄弟。因为,按照武侠书籍上所述,只要是武林中人,相互意趣相投就可以拜把子。只听武瘤子说道:
“这位老兄,在下非常感谢你的搭救之恩。在下是成名已久的鼎鼎大名的绝代武侠武瘤子,江湖人称一两大侠,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那农夫见他说话奇怪,微感惊讶,答道:
“我只是一个农夫,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大名,我叫苍农。”
“你名叫龙,果然是一条龙,至少是武林中一条重情义的龙。”武瘤子说。
“我也想成为一条龙,腾云驾雾,多好。不过,我只不过是一个农夫而已,我是说,我的名字里的‘农’是‘农夫’的‘农’。”
“苍兄,你不必再自称农夫了,”武瘤子笑道,“等一会你换换行装,恢复你的武林中的真实身份。现在我们已经脱离了敌人的监视,你不该太过于警惕了。退一步说,即使现在敌人发现我已经逃了,整个儿倾巢而出大张旗鼓追踪而来,你也不用担心,因为,既然我已经逃离了那坚不可摧的囚笼,就该轮到我大显身手了——实话告诉你吧,在下身怀盖世神功半两神功,被公认为古往今来武功天下第一。因此,哪怕敌人像地下的蝼蚁一样多,像大象一样强悍,我也不会放在眼里,神功甫显,就能把敌人杀的片甲不留,像捏苍蝇一样毫不费力。”
“我不懂什么半斤八两的武功,我也没有什么仇敌,没什么可担心的。”苍农说,“我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农夫,我生来就是农夫,所以我父亲给我取了农夫的农字,就是这样。”
武瘤子有些发怒,说道:
“苍兄,我把你当成朋友,你却不把我当朋友。你既然再三不愿表露真实身份,当真是把我瞧得太低了,你肯定以为我是那种阴险之徒,在伺机谋算你,是不是?告诉你吧,我是堂堂的绝世大侠,以匡时济世、扶危救困为己任,武功出神入化,智慧古今无匹,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此言天日可鉴,若有虚言,甘愿为虫蚁啃噬、肉尽骨枯而死。”
“你不用说得那么严重,我根本就没有怀疑你是阴险之人,否则的话,我才不会救你出来。我是看你被关禁得可怜——看你的枯瘦的模样,邋遢的模样,一定是关了不止一年——才救你的,看起来你的身世十分可怜。”
“我才不可怜呢,”武瘤子说,“你这样想,只能说明你被假相蒙蔽了。我是因为被困禁得憋闷难受,想着一身绝世才华无处施展,万般愁苦之下,才落得这般形容枯萎。”
“你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呢?谁那么狠心对你。”
“不是狠心,是仇怨。我的仇敌处心积虑(直到这时,武瘤子还是认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别的不曾照面的幻想的仇敌把他关禁起来)把我打入囚牢,那囚牢坚固无比,即使我拥有一身摧石破铁有如摧枯拉朽的神功,仍然砸不破它,以我的广博学识看来,那囚牢整个儿一定是用一块无比庞大的玄铁铸造而成,而且厚度不下三尺,不然的话,它休想关得住我。”
“得了吧,看你说的,一点儿也不沾边。关你的那间屋子我也见了,全然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只不过是用红砖砌成的,厚度最多不超过一尺,而且屋顶是用茅草盖的,不说别的,就是你逃身而出的那窗户也只是木材做成的。”
“纯属胡扯!你一定是两眼昏花,产生了错觉,要不,就是你在撒谎。如果是你说的那样,我毫不费力就破墙而出了,何必等你来救我。”
至此,我们的农夫苍农感觉到武瘤子神经果然有问题,不再想和他讨论下去,他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你会什么武功,武功这东西我听说过,但绝对没有你说的那么邪乎,能破墙穿门。”
“听你这话,你对武功不太在行,虽然你是武林中人,但我看出来了,你至多只会一些非常浅显的拳脚功夫,换句话说,你的武功充其量只是脱离了凡夫俗子胡缠蛮打的范围,有点章法可寻罢了。”
(“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农夫,压根儿不会什么武功。”苍农插话道。)
“真正修练过了高深的武学,”武瘤子听而不闻,继续说道,“身体中就会凝聚雷霆万钧的力量,那威力简直可以把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夷为平地。”
“蚂蚁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照你的意思,似乎也能把沧海变桑田。”苍农嘀咕道。
“可以这样说,这仅是小菜一碟。”
“那么你也有这样的武功咯?”
“不错。我精通自创的半两神功,堪称古今无敌。”
他们边走边说,这时走到树林边了,苍农指着一颗碗口粗细的柳树,打趣说道:
“你如果能把这棵柳树打断,我就承认你身怀绝世武功。”
“那太简单了,犹如探囊取物,你看好了,”武瘤子满口应承,“你看这棵柳树,再看它后面延伸的一排柳树或是其他别的树,只要我摧动半两神功,凝聚体内的千钧之力,单掌轰然击出,柳树就会立即折断,而且还会乘势激飞出去,撞向后面的树,把后面一条线上的树齐齐撞断,飞向树林后的空旷之地,足足要飞上一百丈远才尽减其势,掉落在地。”他说完,叫苍农走开点儿,以免他发功震伤他。苍农照他说的,走到了一丈开外,哪知武瘤子说太近了,还要走远一点,苍农于是又走远了一丈。只见武瘤子走到柳树前,端正站好,微曲双腿,双掌在胸前横成一字,深呼吸一口气,双掌交替绕了几次,然后右掌突发而出,猛力击向柳树树干。岂料他一掌击出,因重心不稳,倏地向后摔倒,而柳树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绝无他想看到的任何迹象,对此,他大吃一惊,却不慌不忙地爬起身来,说道:
“你听我说,苍兄,我一定是被关禁久了,精力消耗太重,体力不济,导致内功不精纯,所以发功散乱,没有半点威力,对于目前的摧树之举来说,一定要使内功精纯,内功精纯了,才能凝集起来,从掌心激发而出,一蹴而就,摧枯拉朽。等我好好歇整一下,调养好了内力,再给你露两手真正的神功,让你大开眼界。”
“蜡枪头见不得真火!我已经领教你的武功了,求你别在多此一举了,我已经大开眼界了。我没工夫陪你了,我要回家去了。”苍农这时确信眼前的人是一个疯癫到了极点的疯子,不想多耽时间。
“且慢。听我说,我辈武林之人以天下苍生为念,四海为家,你何必急着回去呢,现在我已经是武林绝顶高手,正是轰轰烈烈开拓一片江湖基业的时候,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要报答你,不如跟着我,我们一起打拼天下。”
“我才不会跟着你,跟着你不倒霉才怪。早知你脑袋有问题,我就不救你出来了。我奉劝你赶快回家去,不要出来乱跑,以免吃亏上当。”
“实不相瞒,我已无家可归,我好久没有见到我父亲和祖父母了,只见到我母亲每日从门上的一个小开口给我送进饭菜,像给囚徒送饭似的,我想,我父亲和祖父母一定都遭了我那强悍的仇敌的毒手,而我母亲被他们留下来做了奴仆,专门给我送饭。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调养好体力,恢复了精力,找那残忍的仇敌报仇雪恨。我现在不能回去,你看见了,我功力发不出,去了徒搭上性命。”
“我倒是在你被关禁的房子旁见过几个人,昨天,我看到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年纪,有些瘦小,五尺来高;还有一个较老的女人,也有些瘦小。今天早上见到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差不多五尺高,就像我一样高,不胖不瘦;还有一个男的,有些老了,提着一个酒葫芦。”
“你说的正是我的家人,你看到他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今天一大早我就看到那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背着一个木箱子出去了。”
(“那是我父亲。”武瘤子说。)
“还有一个女的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回了屋里。”
(“那是我母亲。”武瘤子说。)
“另外一个老些的女的在帮着那个年轻的女人干家务。”
“没错,他们确实就是我的家人。他们是不是被敌人严密看守着?是不是毫无自由?”
“瞧你说的,除了他们四人,我就只见到你。你说的什么敌人,压根儿就没影儿。”
“他们都还好好的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戴着镣铐?”
“哪里有镣铐啊手铐的!他们就像我一样,身体健朗,来去自如,无拘无束的。”
“照你这么说来,我父母和祖父母一定是不会武功,敌人没有为难他们,因为我知道敌人是颇有侠义的歹徒,不会为难手无寸铁之人,他们的唯一目标是我,他们把我囚禁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现在我逃跑了,他们一定会倾巢而出追踪而来,我家人反而平安无事了,如此甚好。我就等仇敌自行找上门来送死,这倒省了我不少劲儿。你就等着看热闹吧,到时你会为我的绝世半两神功惊叹咂舌的。当务之急,我必须调息内力,以便随时与从四面八方冲上来的仇敌漫天漫地厮杀一番。”武瘤子说完,就找了一个较为平坦的泥土地,盘腿坐下,闭目打坐,修练功力。
武瘤子刚开始修练,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苍兄,我修练武功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的滋扰,否则就会走火入魔,无法自拔,以至于有性命之忧。所以,恳请你给我护法,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哪怕是飞禽走兽都不行。”
“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这青天白日的,人影儿也不见一个,没人会打扰你。”苍农说,“我不奉陪了,我这就回去了。”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苍兄,听我说,敌人总是无比狡诈的,他会伺着我大功即将告成,将成未成之时,突然出现,给我致命一击,我那时是非常脆弱的时候,万万挡不住敌人的全力之击,武侠书籍上记述的这种祸害多得无可胜记,不可大意。我的意思是,苍兄,你也是武林中人,该明白我辈练武之人,在修练的时候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关键时候,尤其是修练绝世神功,很多人都会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所在,潜心修练,就是为了不至于被人侵扰,发生任何不测。如果不是担心敌人随时会冲出来和我决斗,我肯定也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心修练,但现在情况紧急,不容我这样,所以,你得为我守护。”
武瘤子万般恳请,要他好歹为自己守护守护,苍农不明白武瘤子到底想说什么,看他说得郑重其事,而且一身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样儿,生怕真有什么小动物(他根本就不认为会有什么敌人出现,在他看来,这话太荒唐)出来骚扰,那时伤了他,可不妙了。最终,苍农无奈答应了,站了一会儿,之后坐在一旁歇腿儿。武瘤子打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自觉大功告成,于是睁开眼,看见苍农还兀自坐在一旁。
“苍兄,你真是个重承诺的武林好汉,”武瘤子说,“两次为我舍命相陪,我非常承你的情,深觉我俩情投意合,不如结拜为兄弟,你看如何?”
苍农一听此言,感到万分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
“你老弟真是一个奇怪透顶的人!打娘胎里出来,一直到现在,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么怪异的人。什么结拜不结拜的,我从来不兴这一套。要说兄弟,我早有八个亲兄弟了。”
“武林中人结拜为兄弟,是为了肝胆相照,同生死共患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和你说的兄弟有很大的不同。况且,我武功盖世,绝对不会有任何的苦难。”
“苦难倒是无所谓,我吃过的苦少说也有千八百儿了,都已经习以为常,不在乎多吃这点苦,如果多少能有一些收入,吃多少苦我都肯干,我家中有妻有儿,都等着我赚钱糊口呢。”
“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就大大不必了。你应该也知道,身为武林中人,自有花不完的钱,钱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压根儿就不必为钱的事情担忧,我从没有在任何一本武侠书籍书籍上看到过某个武林中人因为没钱花而饿死,恰恰相反,武林中人花钱都很气派很阔绰,甚至一掷千金,大有狂风过处、黄花满地之挥金如土的气慨。”
“看你胡夸到天上去了!”苍农怨道,“别以为遍地都是金子或者天上会掉馅饼,这点我比老天爷都要清楚,挣一个子儿非得干得手脚酸软不可,可没有你老兄说的那么轻松。”
“你说的那种是俗人的生计,和我辈武侠之人搭不上半点干系,我看出来了,你现在是缺钱花,所以大发牢骚。”
“我不求有没有钱花,只求一家人能吃饱肚子。俗话都说了:小嘴吃倒泰山,看来容易做来难。”
“如果像我一样身怀亘古无匹的武功,就完全不会像你那样苦于生计了,我保证有一堆堆的真金白银,任凭怎么花都花不完。而你呢,不是我说你,你的功夫实在太低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根本就不会武功。”
“稀奇古怪!武功和挣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武功高了,钱就随手即来,根本就不费心思。”
“请问一句,你的钱是怎样挣的?”
“照武侠书籍上说的,武林中人大凡腰缠万贯的,大多都是家有赚钱的基业,或是名门贵族,或是望门大户,像我这种武侠高手,不需要这种营生,我自会得以因缘际会,或襄助某个危难中的武林侠士,或解救某个大侠于水深火热之中,或到一处武林世家拜访,或是别的什么侠义的行动,都会蒙受武林豪侠馈赠千金。也有一些武林中人到贪官恶主家中化缘,也有一些是靠卖艺为生,不过这些我都不屑。”
“这么说,你从事的这个行当还真吃香呢。”苍农听了,浑然忘了武瘤子的神经有问题,竟然有些心痒难搔——可见苍农是一个多么贪婪的农夫,一听有利可图,就缺了心眼。只听他问道,“这是个什么行当?”
“你不会不知道吧?这叫武侠行当。”
苍农又说凭他一个农夫,怎样成为武侠行当中人,武瘤子见他依然自称农夫而不肯实言相告,又发怒了一回,然后又要求和他拜把子,拜了把子后一起行侠仗义,闯荡天下,我们的憨实的农夫苍农居然破天荒答应了。于是,依着武瘤子的意见,两人就地跪下:
“苍兄,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武瘤子说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请作见证:今日我武瘤子与苍兄结拜为兄弟,以后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扶危救困,匡时济世,海枯石烂,此志不渝。”
苍农跟着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连称谓都没改,武瘤子要他改一下称谓,苍农又说了一遍,还擅自加了一句:有大把的钱花不完。然后双双对天磕了三个头,结成了兄弟。又互问了出身之年,一算,武瘤子十九岁,苍农三十七岁。年龄如此悬殊,苍农大吃一惊,以为武瘤子在故弄玄虚(在他看来,武瘤子少说也有三十岁了),武瘤子几次郑重保证了自己说的没有半句假话,苍农才不得不信,但不无感到荒唐绝伦。就这样,苍农做了武瘤子的大哥,武瘤子成了苍农的小弟。结拜已毕,武瘤子说事不宜迟,马上就开始闯荡江湖的征程。苍农要求先回去给妻儿道别,打点一下行囊再走,也让武瘤子装点装点自己,他全身脏兮兮的,该换一换衣服,脸面该好好清洗清洗,尤其是要备好路上吃的干粮,另外得多准备点钱,并要求他先付两个月或三个月的工钱,因为这一走,家里就只有妻子可以依靠,生活不免窘迫。经他提醒,武瘤子认为合当如此,但得先养足精力,以防半途碰上敌人,于是他让苍农守护在旁,盘腿坐下又打坐了半个钟头左右,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说可以回去准备了,就算敌人找上门来也不惧怕。两人商议好中午之前在此地会合,武瘤子嘱咐苍农务必小心,别着了敌人的道儿,苍农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武瘤子一路谨慎,很快就远远看到了家,只见祖母在屋前洗菜。武瘤子到了家,家里只有祖母,父母和祖父都不在。他问祖母他们去哪儿了,他祖母说出去干活儿去了,武瘤子这才放下心来,想着苍农说的确实是实情,他的家人安然无恙。他祖母又问他怎么跑出来了,他说被武林同道救了,这么说着,朝之前关禁自己的那间屋子看去,发现已经不见了(前文说过,武瘤子认为那间囚室纯属玄铁之属铸造,厚三尺,他两眼搜索了半晌,没有想象中的囚牢的影儿),于是认为一定是敌寇大怒之下,将它毁了。武瘤子不再耽搁,进屋拿了一只布袋,装了一些面饼、核桃、干肉片之类的东西,又拿了能找到的积蓄,拿了几件衣物,走出了屋。他祖母看见了,问他去哪里,他说去闯荡江湖,他祖母一听,想到他的疯病又发作了,于是坚决阻拦,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让他快进屋呆着,不要再发疯。武瘤子哪里听得进去,不无轻松地推开他祖母的手,摧动半两神功,展开轻功驰骋了起来(他自以为他腾空点地,疾驰如飞,但在旁人看来,只能称之为跑,而且挎着两个包袱,模样丑陋笨拙之极)。可怜他祖母坐倒在地,兀自心肝儿苦命儿地痛哭不止,而武瘤子早已经去得远了。
武瘤子很快到了会合之处,苍农还没有回来,他原地等候。苍农去了一个早上,到中午的时候才回来。只见他换了一身衣裤,背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悲戚满面走到武瘤子身前,向武瘤子倾诉了一番与家人依依别离之情,武瘤子安慰了一番。苍农要武瘤子预先支付钱,说先给妻儿捎去,武瘤子拗不过他,又笑又骂,想着他太幼稚太肤浅,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快去快回。苍农拿着钱返身回去,等到下午早些时候,才回来。苍农说他吃过了饭,武瘤子从布袋里拿出一些面饼,吃了。经苍农提醒,武瘤子又到不远处的一条河边洗净了身上,他以水为镜,反复度量如何装束,却始终不满意,照他的意思,衣服太过于朴质俗气。最后他说必须重新订制几套衣物,苍农说他知道不远处有一爿裁缝店,两人于是立即启程去了。到了裁缝店,裁缝不无惊心地替武瘤子量身、选布料,又问了制定款式,然后又是装线又是踏摇缝纫机的踏板,干了起来。武瘤子叫苍农也订做几套,因为他的装束就是地地道道的农夫打扮,对于武侠之道来说,简直不伦不类。苍农非常不情愿,最终因为武瘤子答应付钱,他同意了。裁缝说三天后才能制做完,兄弟二人走了,在荒郊野外闲荡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时候,两人取了衣物,付了钱,终于如愿全身装扮一番,无复旧时容,已改头换面:武瘤子头顶挽着一个发髻,上穿着一件青灰色宽长衣服,腰间系一腰带,下身穿一条宽松的裤子,脚穿布鞋。苍农打扮也差不离,身穿灰衣,留着短发,只是比武瘤子整整矮了一个头。
“兄弟,你挽着发髻干什么?看起来十分荒唐。”苍农问。
“我挽发髻是因为我头发长。其实,挽不挽发髻并没什么关系,从古至今的武林人物有披散头发的,有挽发髻的,有光头的,有留着短发的,还有很多装束着古怪发型的。”武瘤子回答道。
“还有这身衣服除了怪异,我觉得特别宽松,我想这就是武林人物的装扮吧。”
“不错。武林中人就要有武林中人的形相,你不该觉得怪异。”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我是说武林人物都要干些什么?对这行,我根本就不清楚个中规矩。”
“我早说过了,我辈武侠之人以匡时济世、扶危救困为己任,我们要走遍大江南北,参与各种武林事宜,比如出席武林大会,解决武林纷争等等,对沿途遇到的各种不平或是打抱或是施以援助。据了解,武林事宜大多发生于武林胜地,少林、武当、峨眉、五岳较多,此外还有天山、昆仑、东海、南海、西域以及山麓茂林等隐士高人钟情之地。”
“兄弟,没有比你说的更荒唐的了,你说的那些地理何止相隔千万里,就凭咱们徒步行走,我看走到死也走不过一遭儿。”
“看来你对武侠行当真无异于门外汉,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吧,大哥,武林中人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走南闯北、奔东赶西就像你逛街坊邻居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从不会迟滞,尤其是享誉盛名的绝世武侠——就像我咯——总是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及时出现,因为他们是武林主角,万万少不得,说得富有传奇色彩一点,就是:武林侠士的行踪路迹就像一位神仙有意安排似的,总能在危急的时候蒙受垂救惊险度厄,在山水往复无路的时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在兴奋莫名的时候戛然而止遭受灭顶之灾,在后悔无助的时候顿显隐情而暗自庆幸,在浩大升平的时候暗藏杀机,在阴险恐怖的时候获得救助,在平静安闲之时突起风波,在碌碌无为之时陡生斗志,在绝望之时悟得真谛,在意气风发之时坠入他人彀中,在走投无路之时得以奇遇,在行将就木之时得到涅槃重生,诸如这般,难以胜记;也有一些没赶上时候的,但这是极少数,而且大多另有深意。
“我的意思是,武林人物行走江湖,要么靠一身绝顶的轻功,视千山万水有如无物,越山跨河、飞檐走壁甚至腾云驾雾犹如探囊取物,何等容易;要么就是凭借快捷绝伦的代行之物,譬如宝马、快船、飞禽、走兽,以及别的怪异玄奇的东西。”
“得了吧,兄弟,都什么年代了,你说了那么多,没一句中听的。听说现在汽车火车飞机到处都是,跑起来快得像天上的老鹰,只要肯花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且很快捷。可是,说到底,我连汽车都没有乘过,我没钱,也没那个必要。”苍农说。
“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听说过,也见过,然而那些东西和武侠行当格格不入,武林中压根儿就不存在。照我看,武林中人不坐那些玩意儿,有诸多原因:第一,那些是俗人的玩意儿,武林中人要有武林中人的模样,若武林中人也去凑合,成何体统;第二,乘坐之后存在颇多不便,比如哪里有危急的事情,哪里发生了武林大事都顾不上;第三,乘坐那些玩意儿好比上了贼船,像被绑架似的从一个地点送到另一个地点,比走马观花还没有自由,更别说进行我辈武侠之人引为职责的行侠仗义了。总之,从事武侠行当讲究无拘无束,方便,迅捷,必须随时留意武林之事,并随时准备参与。”
“原来如此,那你靠什么行遍天下呢?”
“我靠一身亘古未有的半两神功,具体地说是半两神功里的轻功,我的轻功已臻化境,及时行遍天下不在话下。”
“兄弟,你不会要仍下我不管吧?”苍农有些颓丧,“你发飙起来,像孙悟空一样腾云驾雾一忽儿溜之大吉,我上哪里找你去?我根本就不会武功,从这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非得耗上三日三夜,还得搭上半条命——我是说累得够戗。”
“啊哟,这我倒忘了。”武瘤子打了自己额头一个暴栗。
“求兄弟给想想办法,不然我没法在武侠行当混了,你不是说可以借助物具吗,好歹你替我找一个方便实用的。”
“你武艺微浅,生出了这么多问题,也只能借助物具了。这么着吧,我们就去买两匹宝马,充当脚力,一定要驰骋如飞的宝马,不然会错失武林大事。”
“就这样。”
“另外,我们还得佩带宝剑,甚至一些暗器,这些东西对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来说必不可少。”
“我觉得没什么必需的。要说必需的东西,钱是非常必需的。”
“宝剑暗器才是至关重要的,而钱恰恰不值一提,宝剑难得一求,钱财却遍地都是,而且花样繁多,古时有用金属当钱用的,也有用金银的,到现在用的是纸币,对武侠之人来说,用纸币气派是少了很多,因为他们一掷千金的时候,不像金属白银那么掷桌有声,显得不太响亮明显,但因为钱是末节,没什么关系。而武器对很多武林中人来说,是搏斗交锋的利器,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千万不可疏忽——对我而言,却只是彰显身份的东西,而非为了搏斗。”
“我不会打斗,我不掺和。我只明白,身上有了钱,心里就踏实,走遍天涯都不怕,俗话都说了:钱在前头,人在后头。”
两人边走边说,商定先向东到达南海、东海,再向北遍访诸多武林胜地,最后去西藏天山等地。武瘤子特别说明这只是初步打算,如果碰上武林盛举以及别的武林大事,必须停止这个计划,立即赶去。计议已定,两人正式踏上了武林闯荡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