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瘤子一觉睡到傍晚日落时分,他醒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感到非常惊诧,也非常恼怒,想着自己堂堂一代举世武侠,居然在一个农夫的床上高枕安卧,传到武林中——一定早已传遍了整个武林,岂不让武林同道笑歪了嘴巴。他不再耽搁,催促苍农赶紧上路,继续武侠行当的征程。苍农吃饱喝足了,别了何氏兄弟,感谢了他们的热忱款待,然后扛着行囊,和一两大侠出发了。按武瘤子的意思,身为武林中人,一定要配带一把锋利的宝剑,当务之急,他要找一流铸剑师铸造宝剑。苍农对此很费解,于是问道:
“一两大侠,凭您高超的武艺,没人是您的对手,为什么还要多费工夫,铸造什么刀啊剑啊呢?”
“像我这种武功练得出神入化的武林绝顶高手,确实很少用刀剑之类的武器,武侠书籍上都说了,武功练到已臻化境,即使是随地拣起的碎泥土小石头都可以当成杀敌武器,甚至仅凭空手就可以克敌制胜,这时候手中有没有武器已经是相差无几了。不过,如果配带武器,那武器意义就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武器不再杀敌的工具,而成了身份的象征。所以,我配带宝剑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敌,因为根本用不着,而是为了彰显身份。因为这个原因,武林绝顶高手大多都喜欢配带很显眼而且举世独一无二的武器,其目的就在于此,武林中人只要见了某种独特的武器,就相当于见到武器的主人,不是毕恭毕敬就是俯首帖耳。”
“我明白您的意思,”苍农说,“您无非是说,穷人吃饭用瓷碗甚至木碗,而有钱人吃饭用铁饭碗金饭碗,瓷碗或木碗彰显穷人的身份,铁饭碗金饭碗彰显有钱人的身份。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我才不会像飞蛾扑火似的,趋炎附势。”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武瘤子说,“不过从严肃和雅致方面来说,你的比喻太庸俗了,而我说的则高雅幽逸。”
“我不懂您说的庸俗啊高雅啊的,若论吃饭,我不觉得瓷碗、木碗和铁饭碗金饭碗有什么区别,只是铁饭碗金饭碗花钱更多罢了。穷人的饭拿命换,与其把钱花在器皿上,我还不如多添置两个精美的小菜,这样更实惠,更称心如意。就像人们说的:杀鸡要杀在喉头上,花钱要花在刀口上。”
“我早说过了,对于武林中人来说,钱不成任何问题,没有一个武林侠士会担心没钱花。”
“照您的意思,如果我能成为武林侠士,就能赚更多的钱了,对贴补家里再好不过了。”
“要成为武林侠士,绝非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首先要练就高强的武艺,单此一项,就成了很多人难以逾越的藩篱,因为,练武这行非常讲究天分,不但要求头脑聪颖、反应敏捷、体魄强健、武学悟性颇高、能自控欲念,而且对诸多武器,如刀枪棍棒之类要又特别的感觉,犹如手臂一样伸缩自如,如果不是天生的练武材料,即便是练上一辈子也难窥武学门径。其次要学习博大精深的武侠侠义之道,不仅要博览武侠书籍、精通武侠文化,而且还要运用自如、游刃有余,因此这个门槛也很高;另外,从事武侠行当是一个高危险职业,武林中充斥着明枪暗箭,武学修为稍有不到家之处,随时可能受伤,甚至体折身残、一命呜呼。
“所以,凭你的条件,要想成为武林侠士,无异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您都作了定论,”苍农有些颓丧,“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总之是有命无运,怪只怪爹娘不把我生成练武天才。况且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总不成整日舞枪弄棒,俗话都说了:老来学打拳,腰来腿不来。事到如今,不管捞鱼不捞鱼,且去混混水,只求您钱花不完的时候,多分我几个子儿。”
“你不必担心这个,你既然是我的侍从,自有足够的钱供你花。眼下,我只想快点找到一流的铸剑师,铸造一把独特的宝剑。”
“您有能力配刀配剑,我嘛,就免了。不过,我想知道您说的刀剑是什么样子,个头比菜刀、镰刀大还是小。”
苍农的话趣味多多,武瘤子止不住笑了起来,说:
“苍农,不论怎样,你还是免不了庸俗,竟用镰刀菜刀和宝刀宝剑比较。告诉你吧,宝刀宝剑通体豪阔颀长,刃口锋利无俦,气势逼人,通身明晃晃的透出杀气,让人甫见之下,顿觉寒意透骨,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所以武林高手配带宝刀宝剑,让对手一见就心生怯意,还没有战斗就赢了一成。”
苍农听完此话,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怯怯说道:
“照您说的,宝刀宝剑真叫人胆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不瞒您说,我天生就有些缺陷,最不想见到明晃晃而带着杀气的刀剑,一见到这个我就两腿直哆嗦,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随时担心那玩意儿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在我身上割一条伤口,捅一个窟窿。”
“对于你来说,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会武功的人配带锋利的刀剑很容易伤及自身。不过,你这个毛病必须要改,至少你的胆量必须练大一些,你跟了我,以后见到刀剑的机会多着呢,而且还会见到手持刀剑打斗的场面。”
“一两大侠,求您千万不要逼我,我的毛病确实够大的,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多半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改过来的机会非常渺茫,就像我的脸形,爹娘生成什么模样,就长成什么模样,人们都说了: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改不了样啦。我只有顺其自然,而不是妄图改变,那只会无功而返,否则,只有毁容。”
“不必毁容。你的忧虑太过其实,见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有了防备,就少了危机。你见识刀剑和打斗多了,就懂得怎样防备,懂得了防备,就不再惧怕。”
“您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一想到要和明晃晃的刀剑照正面儿,就忍不住心里发碜。只求您让我从远到近,慢慢接近,慢慢适应,如果我感到不适,能及时离开。”
“你有了上进心,我会给你时间,你终究会适应的。”
主从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当晚就在一片草地上过了夜。第二天一大早,武瘤子叫醒苍农,整装结束,朝东面进发,不久,他们远远看到到了一处市镇,朝着市镇行去。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黑黄泥土小路一只前行,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市镇迩郊。走进市镇,一派农家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武瘤子对此不感兴趣,而苍农却很高兴,睁着两只眼睛打量着一切:其时宽阔的水泥平地两旁早已等候着不少小摊位卖主,摊位前摆满了装着各类农产品大大小小的箩筐和竹兜,摊主吆喝叫卖声嗡嗡震响耳际。清脆欲滴的黄瓜、小南瓜嘀哒着清露,鲜嫩透红的番茄透着雾气,身躯细长的豆荚,浅绿的莴笋、卷心菜、苦瓜,脆嫩的玉米棒子;一应农家产品应有尽有。此外,猪肉贩子赤着上身,手拿刀具在砧木上剁着肉,他们面前的平木板上堆放着大块大块的新鲜猪肉;肥实的鱼儿不知祸端将至、自在欢快的在大木盆里游动;鸡鸭归笼叫嚷成一片,等候被拔毛清脏送进烤箱;有的点制了鲜嫩的豆腐,有的别出心裁,制了水灵灵的凉粉、精美的凉拌小菜。
武瘤子向路人打听了市镇是否有铸剑谷或是铸剑铺之类,问了几个路人,路人见他相貌诡谲、装束怪异,非常害怕,还没作答,就溜开了。苍农看出了个中端倪,让一两大侠别在吓人了,而自告奋勇打探了起来,他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听过铸剑谷,最后,一位好奇心稍重的青年告诉他,此镇没有什么铸剑谷、铸剑铺,只有一间铁匠铺,在市镇南面靠边缘的地方。没有打探到铸剑谷,苍农本想继续询问,岂料一旁的一两大侠说已经找到了。
“不用找了,苍农,我要找的就是铁匠铺。”武瘤子说。
“您大侠不是要找铸剑谷吗?怎么会是铁匠铺?”苍农问。
“铁匠铺和铸剑谷本是一家,”武瘤子答道,“铁匠铺就是铸剑谷,铸剑谷就是铁匠铺,没有什么分别,若有什么分别的话,那就是,铁匠铺是古代的称谓、世俗的说法,而铸剑谷是武林中的说法。”
“一个是铺子一个是谷,”苍农对此颇有异议,说,“牛头对不上马嘴,无论如何也不能扯到一块儿,怎么能将它们等同对待呢?”
“这只是叫法不同,功能相差不大,意义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大体说来,以前,铁匠铺既铸造世俗人所需的日常用具,也承接武林侠士铸造刀枪剑戟的活儿;在武林中,铁匠铺称谓太俗气了些,因此改成了铸剑谷,功能也发生了逐步改变,逐步向专为武林侠士订造宝剑的方向发展。”
“这也太古怪了。依我说,要改名也改个好记的名,什么谷不谷的,叫铸剑铺多顺口,免得别人误会,以为是一个山谷呢。”
“苍农,对于你来说,你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很自然的,不过,还是那句话,这恰恰显示了你的见识的肤浅。铸剑谷是武林通称的说法,没有铸剑铺这种说法,武林兴起之初,铸剑谷确实是座落于一个山谷中,专为武林侠士铸剑的所在,后来从事武侠行当的人越来越多,铸剑谷也相应越来越多了,这时铸剑谷的选址不再局限于山谷,市镇、街道、山村、小道旁都有了它的影子,只是因为叫惯了,武林中人还一如既往地称之为铸剑谷,而意思也变化了,变成了铸剑之所的通称。”
“就算您说的是对的,可是我听起来还是觉得很别扭。”
武瘤子不答,催促苍农快走,主从两人风风火火朝南面赶去。不久,就看到铁匠铺了,远远看到铺里有两人正忙着准备开张,依照武瘤子的说法,那两人一定是谷主,也就是铸剑师。走到离铁匠铺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时,看到一人手拿一个酒葫芦,走进了铺里,和两位谷主攀谈了起来,由于相隔甚近,而且环境宁静、天光甚朗,他们的举止和谈话都清晰地可见可闻。
那人走到屋檐下,谷主中的一位发现了来客,首先招呼道:
“嘿,肖老弟,欢迎光临。”
“老朋友,您正准备开张生意吗?您还是那么生龙活虎,干劲十足。”来客回应道,他看见了另一人,又说道:“瓜木何,你也不赖,你真是你父亲的好帮手。”
“肖老,您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我看您意兴高昂啊。”瓜木何说。
“我嘛,正赶着去市镇张罗生意,路经这里,走得累了,顺便坐坐。”那肖老说。
“天时朗朗,正是干活的好光景。”那位铺主,也就是瓜老,说道。这时他发现了肖老手中的酒,顿时来了兴致,接着说道:
“您竟然将您的好搭档也带来了,一见到它我就嘴馋。等我一下,老朋友,我去屋里收罗两只碗,咱们好好对饮一回。”
“请便。”肖老道。
瓜老一手提着两只矮凳一手提着一张小木桌出来,在空地上摆放好,又进屋拿了两只小白瓷碗,放在桌上。那碗碗口有拳头大小,外围印着花草图案。两位老朋友对着桌子坐下,肖老打开酒瓶盖儿,朝碗里斟了酒,两人举碗一碰,凑到嘴边,咂了一口。瓜老咂叭着嘴皮,说道:
“好酒!吃进肚里,爽在心里。老朋友,这酒是不是从山密沙老头那里买的?”
“您说得没错。”肖老说,“我最爱喝山密沙老头酿的酒,山密沙手艺精湛,酿的酒劲大,够味儿。”
“我现在觉得全身充满活力,”瓜老说,“这酒真是上好的东西。”他扭头对瓜木何说道,“儿子,你也来尝尝,喝点酒冲冲劲儿。”瓜木何答应一声,进屋拿了一只碗,斟了小半碗一口吞了下去。
“好酒!”瓜木何说着又斟了小半碗。
三人又对饮了一回。肖老说: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赶去我的店铺了。”
“再坐坐嘛,急什么,”瓜老挽留道,“再喝几杯。”
“不了,生意要紧,日后有闲暇的时候再喝。”肖老说着,起了身。
“嗯,这也是,酒虽好,但不可误了正事。眼下精力充沛、肌腱有力,正是开工干活的时候。”瓜老说。
“我走了,老朋友,祝您生意兴隆。”肖老说完,提着酒葫芦走了。
“也祝您生意兴隆。”瓜老说。
“肖老,慢走。”瓜木何朝着肖老背影叫道,肖老应了一声,自去了。
武瘤子和苍农刚走到铁匠铺,肖老正好走出来,见到两人装束,微微惊异,不过,他脚不停步,径直往通往市镇的路上——也就是武瘤子和苍农的来路——走去。
这时已可以清晰地看见了整个铁匠铺的面貌:但见铁匠铺的房屋由大石料砌成,干硬的油皮纸倾斜向上,搭成了尖翘的屋顶。油皮纸沿房檐而下延伸了两尺来长,如同一个斗笠罩住了屋宇之地。屋门上贴着一联:一帆风顺吉星到,万事如意福临门;横批:财源广进。想是贴得很久了,纸张破损,墨字上堆了一层灰,显得沉黯。屋子前方的中央空地上,是一座由石块砌成的四方形炼炉,炼炉里侧安放着五尺来长的一座风箱。瓜木何正握着抽风箱的手柄来回拖动,哐噗作响,在静谧的清晨中远远传了开去。想必是风箱与炼炉之间连着一根铁管,炼炉里的碎煤被鼓吹得通红,吐着青黄的火舌,燃烧的旺盛欢快呢,不一会儿,就蹿起熊熊火舌,火舌一直向上延伸,几乎碰触到了低矮的屋顶。炼炉外侧的一片泥土空地上摆放着一些纸皮或浅木箱,上面放着已经打制好的各种铁器,铁锹、铁锄、铁叉、铁撬、铁钳、铁钩、马掌以及配套的扁头铁钉等,琳琅满目,发出暗淡的光泽;炼炉后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废旧铁器、铁皮、铁块;炼炉一侧立着一根一尺来粗的木桩,上端有一个方形凹槽,另一人正从屋里提出打铁砧插合进凹槽,用铁锤打入木楔子加固。
武瘤子和苍农这时钻入屋檐下,和两位铺主照了面。瓜老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嘴巴和鼻子之间留着浓密的黑胡须,脸上、手上布满了绣花针般粗细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很显然,长期的熔铁的星溅在他脸庞和双手上留下了无数的烙印;他头上戴一顶旧毡帽,手臂上戴着布套,穿着旧蓝色衣裤。一如主人面庞,毡帽、布套、衣裤孔洞丛生。他的住手瓜木何二十三四岁年纪,装扮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只是他面庞又黑又黄,皮肤较为光润。瓜老精神矍铄,瓜木何年轻气盛,两人兴致浓浓。铁匠铺正准备开张。
武瘤子对瓜老说道:
“铺主先生,在下是鼎鼎大名的绝代武侠武瘤子,江湖人称一两大侠,意欲铸造一把可堪匹配的锋利武器。”
两位铺主见来人头顶扎着发髻,打扮怪诞,额头长着一只角,顿时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见他话语怪异,又惊讶不已。瓜老经历甚丰,很快定了定神,不无热情地回应了来客。
“贵客临门,自当效劳。”瓜老说,“不知这位先生要铸造什么铁器?”
“我想打制一把宝剑,”武瘤子说,“长三尺宽三寸厚三分。”
此语一出,两位主人都犯了糊涂,不明白来客的意思。
“这位先生,”瓜老问道,“您是说您要一把剑?不是镰刀、菜刀和錾刀这些?”
“我是武林侠士,我不用你说的哪些刀,我是说用以杀敌的宝剑。”武瘤子又说明道。
“先生,您不会是说那种会武功的人用的宝剑吧?”瓜木何这时问道,“关于这个,我只是在武侠书籍上见过,而且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而现实中却没有见过,您是绝无仅有的一个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你说的没错,”武瘤子说,“就是那种剑。”
瓜老问他儿子道:“儿子,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直白一点,”瓜木何回答说,“照这位先生的意思,就是长三尺宽三寸厚三分、有两面锋刃的长剑。”
瓜老似乎明白了,于是说道:
“原来是这种东西。以我以往的经验,这种武器块头让人够戗,不但要求工艺高超,而且选材也得非常讲究。”
“铸造这种宝剑,必须用寒铁、玄铁之类的上好材料。”武瘤子说。
“我们区区小店,哪有寒铁玄铁的,我们只有普通的钢铁。”瓜老解释道。
这种情况武侠书籍上没有提及,武瘤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怒道:
“按照书上所讲,铸剑谷不但材料齐全,而且铸剑师手艺一流,没见过这样羞涩寒酸的铸剑谷!”
“先生,请听我说,”铺主解释道,“这里不是铸剑谷,只是一间小铁匠铺,我也不是什么铸剑师,我儿子也不是,我们只是铁匠而已,小本经营,自负盈亏。”
“铁匠和铸剑师完全是一回事,”武瘤子怒气不减,说,“只是武林侠士和世俗人士的叫法不同罢了。”
“不管铁匠也好,铸剑师也好,”瓜老说,“总之,您说的那种玩意儿,我自从干铁匠这一行以来,还没有见过,更别说铸造过,我只铸造过小飞刀小飞梭小铁钩之类的小武器,这些武器用材普通、又不复杂。”
瓜木何脑袋机灵,他感觉到来者脑袋有问题,见武瘤子又要发怒,急忙接过父亲的话头,试探问道:
“大侠先生,您是说我们的这个铸剑谷上书了?”
“武侠书籍上提到的铸剑谷多得数不清,”武瘤子说,“但根据你们这里的地形和风土人情看来,没有关于你们这个铸剑谷的记录。然而,同样是铸剑谷,绝对不会有任何差别。”
瓜木何自此断定来人神经果然有问题,谎称道:
“您大侠说的没错,所有的铸剑谷完全一样,我们这铸剑谷里什么材料都有,保证给您打造出一把称心的宝剑。”
瓜老听了儿子的话,顿时惶惑万分,他想出言驳斥,却见儿子一个劲向他使眼色,他明白儿子的意思,不再说什么。
“既然说定了,你们就好好铸造。”武瘤子说着,叫苍农拿出钱付了定金。苍农非常不愿意,但不能推脱,磨蹭着拿出了一沓纸币,点了一些,付给了铺主,说道:
“铸剑师先生,这是整整十元,您可要看清楚。算是定金,您先收下。”
“定金已付,就请两位铸剑师如约践行。”武瘤子说,“我三天之后来取剑”。
“先生,三天之限,太过仓促,”瓜老说,“慢工出细活,您就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嗯,你的要求很在理,”武瘤子说,“不过不要太久,我的职业要求我必须争分夺秒,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
“不会太久,”瓜老说,“最少得需要十天时间。”
“十天长了点儿,”武瘤子说,“不过我就给你十天时间,你要保证宝剑质量绝佳。”
“我保证尽力而为。”
“既已商定,我们先告辞了。”
主从二人在附近逛悠了十天,到了取剑之期。他们回到了铸剑谷。武瘤子取了宝剑,只见剑身粗糙,黯淡而没有光泽,武瘤子大怒,吼道: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荒唐透顶,难道这就是你们给我铸造的宝剑!?”
“大侠先生,这就是您要的宝剑,用玄铁铸造的,如假包换。”瓜木何解释道。
“胡说!宝剑通体闪亮,寒气逼人,没有你这样的宝剑。”武瘤子怒道。
“这宝剑刚出炉,只是坯子,还没加工细磨,等我稍稍加工,保证和您要的一样。”瓜木何道,他接过宝剑,让武瘤子稍等,然后进了屋,取了水,在一块黄色的磨石上唰唰地磨了起来。一顿饭的工夫,他拿着那剑出来了,只见通体闪亮,武瘤子接过,试了试,感觉剑口非常锋利,似乎也感到了剑上透出的寒意,竟然相信了确实就是他要的宝剑。瓜木何见了,心中暗暗发笑,他回屋取了早已准备好的剑鞘,那剑鞘崭新发亮,让我们的一两大侠高兴不已,他接过剑鞘,把宝剑归鞘,非常适配。一两大侠又叫苍农付钱,在加点赏钱,苍农又磨蹭着加付了二十元,让瓜木何当面点清,瓜木何高高兴兴接过。不管怎样,我们的一两大侠终于有了一把称心如意的剑,就当他是上好的宝剑好了。他心怀舒畅,拿着宝剑,刚想走,这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
“险些忘了,铸剑师先生,我还要铸造三十个小飞弹,对于我辈武林侠士来说,这非常必要。”
“您想用什么材质的?飞弹尺寸要多大的?”瓜老在一旁忙着干活,这时问道。
“普通的材质就行,这种武器不必讲究。至于尺寸嘛,简单地说就是一公分直径的小铁球。”武瘤子说。
“这很简单,没问题。”瓜木何抢先应道,他又朝父亲使了几个眼色,两人于是轰轰烈烈开始干了起来。
且说苍农对一两大侠的决定又迷惑不解,于是问道:
“一两大侠,您要小飞弹有什么用?照您说的,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玻璃弹珠——除了材质,尺寸差不离。”
“武林中会出现很多紧急的关头,靠身体力行未免鞭长莫及,这时就要靠小巧的武器,劲力凝集,骤发于小武器之上,小武器便以势若闪电的速度飞出,直攻目标,或阻止惨祸发生或阻止奸诈之徒阴谋得逞,或做别的想做的事情,然后身随器到,将迫促的危机消泯于无形。这就是说,小武器是武林侠士必不可少的好帮手,随身携带,防患未然。譬如说吧,如果远远看到一群奸徒手拿利刃,对着一位被缚的年轻女子图谋不轨,又是拉又是扯,事态非常紧迫,稍微延迟,那女子就会受辱,这时我手一扬,将飞弹激射而出,啪啪啪几声响,将一众奸徒打倒在地,立即可解救女子于危难,而后我猱身而上,把犹不死心的奸徒一顿狠揍,打得他们落荒而逃,随后解开女子束缚。
“说到形状,你说的没错,我这飞弹形似弹珠,但相比之下,弹珠容易破碎,飞弹则可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而且可以循环使用。”
“您说能激射飞弹而出,这我相信,”苍农说,“但是飞弹能飞多远呢,我是说相隔多远可以命中目标?”
“相隔距离没有一定的要求,”武瘤子回应道,“大体上,从几米到几百米不等,在武林之中,我估量这距离大多在几十米到几百米之内。我之所以估量,是因为我从没有看到武侠书籍上有相关的明确说明。”
“您的意思是,相隔一百米远(就以这么长的距离来说),仍出一枚飞弹,并且还要命中目标?”
“正是如此,不但要命中目标,而且还要像和对手触手过招一样,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揍他鼻子就揍他鼻子,想打歪他嘴巴就打歪他嘴巴。因为,如果奸徒手持宝刀砍向某人脑袋,你发射的飞弹要击打在他手腕上,并且劲力猛烈,才能将他的宝刀震落,拯救刀下之人;若稍有偏差,击打在他腿上或者别的无关紧要的地方,那么刀下之人马上就成了刀下之鬼了。”
“这么说来,发射飞弹真是比登天还难——至少我看来是如此,相隔哪怕十米远,我也没法看清对方的脸面,更别说看清他的鼻子耳朵眼睛了。”
“不用你干这种事,因为你根本干不了,这种事情是我辈武林侠士力当所为的事。”
“我自然不会去做,若要我去发射飞弹,我敢说,即便是神仙在场也救不了刀下之人,徒增恶业。而且,更可能的是,我根本不会去发射什么珠什么弹,一见到这种打斗的场面,我早一溜烟躲开了。”
“苍农,对于面对打斗的场面,你已经对我作了承诺,你不能一溜烟躲开,你要试着面对。”
“关于这点,我作承诺之时,也要求一两大侠您给我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您不能囫囵塞给我,我会噎住的——我是说若是让我站在打斗的双方一伸手就能把我鼻子揪下来的位置,我会吓得失魂落魄,还不如趁早去阎王殿报到。”
“我说过了,我会给你时间。”
一两大侠和苍农说个不休的当儿,铁匠瓜老和他的儿子早已开始了工作,他们从屋里拿来各自的一条破旧牛皮围裙,系在腰间,围裙上烧焦的黑点、烧穿的孔洞密密麻麻。瓜老找来几块废旧铁片,用长柄钳子一并夹住了,插入炼炉里,在滚热的炭火里烧灼。瓜木何频繁推拉风箱,哐噗交替,将炼炉的火舌鼓得老高,炽烤着瓜老的脸庞。不大工夫,瓜老用长柄铁钳夹出铁片,但见铁片被烧得通红耀眼、火星四溅了,瓜老左手操持铁钳夹住铁片,放在木桩的铁俎上,右手拿起之前放在炼炉上的小铁锤敲击了起来,敲打了一阵,铁片冷却了,又放进炉火中烧灼,烧红了又夹出来敲打,如此三四次,疏散的几块铁片就被敲打成了一块密实的铁块了。下一次铁块火星四溅的时候,瓜木何也加入了敲打的行列,他停了风箱,抡起早已靠在木桩上大铁锤往铁块上锤下,那大铁锤带有硬木长柄,几乎有十斤之重。瓜木何粗壮的手臂把大铁锤抡得绕着肩头飞速旋转,坚实有力、准头十足而虎虎生威,他每次锤下都要吼叫一声,似乎是浑身的劲头在铁锤上发泄不完,而要张喉以沉浑响亮的气流发泄殆尽。两位技艺精湛的巧匠配合的异常纯熟、打得很有章法:瓜老左手不停的翻动铁快,右手抡着小铁锤敲击他认为该敲打成型的地方,瓜木何的铁锤紧紧跟着锤下,小铁锤敲一下,大铁锤跟着打一下,小铁锤引领大铁锤击打,一锤接着一锤。铁块从烧得通红到冷却变硬,像小孩童玩泥团一样在两个铁锤与铁俎之间捏来扭去,击落的细碎铁屑在两位巧匠身旁飞上飞下,落在他们身上或落在泥地上。瓜老从小铁钳换成大铁钳,从小铁锤换成铁锥、铁錾,瓜木何一如既往抡大铁锤听凭指挥,一顿饭的时间,几粒初具雏形的飞弹诞生了。这时已日上三竿,阳光的温度愈发高了,加上炼炉的火热,两位铸造已是满头大汗了,特别是瓜老,虽然两片脸蛋经历甚多、布满沧桑,但还是被烤的微微泛红,而瓜木何的脸已是红扑扑的,像婴儿的红脸蛋。之后,经过瓜卓精打细敲,五枚美观而耐用的飞弹制成了,瓜老将它放在泥地上,让它冷却。两位巧匠拿了水瓢舀了一大瓢水,咕噜噜倒进肚子解渴,用毛巾擦一下额头的汗,又开始铸造工作了。随后,不到三盏茶的工夫,三十枚小飞弹全部铸成。
瓜老和瓜木何干得劲头十足当儿,苍农在一旁瞩目观看。与此同时,三人的嘴皮并不安闲,他们不停的聊着话儿,和打铁的活儿一样有声有色、缤彩纷呈,而武瘤子却甚感无聊。
“瓜老,”苍农说,“您的技艺真是精练,那些铁锤、铁锥就像您自己的手掌似的任您随意支使呢。我曾经也滚过面团,看起来也没有您滚揉铁块那么娴熟,您就像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一样,把铁块当成了面团尽情揉动,然后摇身一变,成为精美耐用的制品。”
“您太夸我了,”瓜老说,“我打铁的确感到很顺手,怎么说我也干了十七八年了,从年轻时候一直到现在,天天干,天天打铁,您看看,这把柄,这铁柄都给我磨得锃亮了。”
“您能精通这项技艺,强过我这个身无一技之长的庄稼汉,我干不了别的,天天早出晚归,脸朝黄土背朝天干地里的那点农活,仅能勉强维持生计。您干这行肯定赚了不少钱吧?”苍农问。
“赚不了多少钱,只能糊口,有活干就有饭吃,没活干就只能饿肚子。现在儿子大了,该娶媳妇了,所以只有加紧干,存点积蓄,早成家早立业,完了这份心,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爸,看您说的,我不急于娶媳妇,慢慢来,彩金都快够了。”瓜木何不乏羞涩地笑了笑。
“慢不得了,你都是二十四岁的人了,你看邻家的小东、小虎和你一样的年纪,人家早已成家了,儿子都快有了,你还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天天鬼混。我跟你说,趁现在时间多,加把劲干,早点成家。”瓜老说。
瓜木何笑了笑,加快抽拉风箱,把炼炉里的火苗鼓得老高。
“瓜木何,有没有相中哪家的姑娘?”苍农打趣道。
“还没有,现在还哪里说起,早着呢。”瓜木何涩涩地笑道。
“彩金不够,我还没有给他相亲,时日还早,我不急。常言说,婚姻田地年年有,就怕银钱不凑手。”瓜老说,“我都不知道我以后的庆家住在哪个旮旯缝儿,长什么模样,有多少个儿女,家庭情况是好是坏。”
“老兄,我劝您一句,婚姻自是该当慎重,敷衍了事可能害了瓜木何一生,在这方面千万不能马马虎虎。最好早点相亲,早做准备。”
“这个我知道,我自有盘算。依我的看法,只要未来的儿媳不太差劲就满足我的心意了,她只要对我儿子悉心照顾,同心同德,互相鼓励,共同进退,对父母孝道,能吃苦耐劳就是上好的人选。我初步在心里相中了镇西的农户宫菲岳家的大女儿,延慕席家的大女儿也是不错的选择,要不然的话,镇南面的朝越台家的女儿也很合适。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民,憨实厚道、勤奋耐劳,他们的女儿也合乎我的标准,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我的判断绝对错不了。现在就看儿子更喜欢谁,等到彩金一够,我就去提亲。”
“原来您都算计好了。”苍农说,“哦,对了,老嫂子呢,怎么不见她人?”
瓜老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
“她死了四年多了,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她因为积劳成疾,后来又得了伤寒,大病不起,就死了。”
“是个让人痛心的事。”
三个人就这样时而慨叹时而述说个不停,瓜老、瓜木何不时停下来擦擦汗。这时,从屋檐外面钻进来一个人,他穿着入俗,一看就是普通的农民。后来知道,他与铁匠瓜老交情甚密。瓜老一眼就认出了来客,来人边向里走边说道:
“嘿!老兄,还在热火朝天的干着活呢。”
“哪里,”瓜老回应道,“老朋友,您肯定是取预定的货来了,您真是个猴急的人,昨日预商了,今天就登门造访。”
“不是猴急,而是乘时。”来人说,“庄稼要紧,买卖要狠,时间不等人,我正急着犁田下禾。”
“您就放心好了,老伙计,”瓜老说,“我答应了就会给您办好,您要的东西我昨日晚间就造好了,在那木箱里,您自己找一下。”
来人眼疾手快,很快发现了他的宝贝,他双手拿起,翻来覆去瞧了几遍,用手指搕一下或拿起瓜老的小铁锤敲一敲,之后,他满心欢喜的说道:
“质量不错,做工精细,铿铿有声。”
“那自然。”瓜老说。
来人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沓大大小小的纸币,按数付给了瓜老。之后,他和瓜老父子道了别,提着铁犁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