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儿开始说呢?
2001年的夏天,我结束了几年的军校生活,分配到了东北战区驻辽南的一个野战部队。几年以来,我从排长干到连长,每天都和那些可爱的战士们在一起摸爬滚打,我经常望着他们的身影发呆,似乎能从他们身上找到我当年的影子。
辽南现在这里已是冬季,窗外正下着小雪,穿着单薄的我也没感觉到冷,我早在北疆的边防就习惯寒冷和下雪了。望着窗外飘舞的雪花,我的耳边响起了刁寒唱得那首歌:
有一天我发现下雪真好\满地是童话遍地是歌谣\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来的太早\投射在你的眼底忘记了思考\雪花在我的头顶上飘\挽手的我们相信天荒地老\雪花在我们的故事里飘\点点滴滴都是你羞涩躲逃\谁知道我的梦在雪花里燃烧\背负着一种生命的煎熬\我知道我的爱在雪花里燃烧\是它牵动你的心跟我奔跑……
这时候我却又想起我的边防和我那些战友,我从密码箱里找出了我的影集,以前我一直没有打开,这是离开边防后我第一次打开它。因为打开了它,看到他们的照片,我的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我们在哨所时的故事。我不知道现在回避往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反正就是不愿翻看这些照片,或者说不想看到这些照片。
我害怕。
害怕回忆起那些关于爱情、关于战友和兄弟的梦想。
现在还有许多在边防的战友和我保持联系。他们经常会给我打电话和写信,偶尔来我所居住的城市出差和中转,他们也会来看我,看到他们我会高兴的手舞足蹈。我会请他们喝酒,和他们一喝就多就醉,酒醒之后总是黯然伤神。但我从来不主动和他们联系,我怕听到他们的声音,那种声音总是把我拽回到过去的岁月。我知道有些东西你是无法逃避的,有时候你越是逃避,岁月往往会在你不经意间偷偷给你打开记忆的闸门,让你的思绪和回忆纷飞。
往事是不堪回首的。
回首往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像一颗外表坚硬的核桃,当你砸开它坚固的外壳看到它碎了柔弱的仁儿时,你会感觉到和外壳比起来它是那么的脆弱,让你不得不心生怜悯,所以有些东西你是不能轻易打开的。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其实我也是个农民。我永远感谢党和军队把我培养成一个共和国的军官,能让我一个农村走出的山里娃坐在都市里,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给你们敲打着我的故事。
我在小学初中高中时都不是一个好学生。我偏科很厉害,我的理科特别是数学经常不及格,而我的文科常常不用认真听讲就能考个九十分以上,这让我和我的老师很是头疼。而我的作文却出奇的好,经常作为范文让老师拿到课堂上去读。那时我也狂热的爱上了文学,我在初中就开始写诗歌和小说,并陆续发表了一些自认为不错的作品。我在校园里成个小名人,那时我长得也很清秀,感情丰富细腻而又多愁善感,也成为了一些小女生仰慕的对象。我那时有点找不着北,于是开始做梦,梦想自己能成为一个作家或者诗人。等到高考发榜直到自己名落孙山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梦应该彻底的醒了。
我受不了父母恨铁不成钢的那种眼神。当兵去,于是我选择了军营。我在一个天空飘着雪花的日子离开了家,走进了北疆军营。
在教导队三个月的新兵连一晃就过去了,我们被分到了各自的岗位。
我们四个新兵坐在卡车上,呆呆地看着白白茫茫的林海雪原从我们身后一掠而过。当卡车颠簸了将近一天,到达这北疆边防线哨所时,才发现这里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就在几天前,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分配去向。天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新兵们就像得了传染病,伸长耳朵四处打听,一听就传,一传就信。搅得整个教导队新兵营都人心惶惶的。我们每个人都生出一种羊羔要掉队离群的感觉,对即将单独面对的军营生活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新兵连也进行了正确对待革命分工教育,指导员郑重其事的给大家讲了一通大道理,号召大家要端正思想,提高觉悟,正确对待不同的工作岗位,坚决服从组织分配。新兵们都端端正正的坐着,神情庄严,不时群情激昂地报以热烈的掌声。但大家私下里还是对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还是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是的,近三个月的塑造和锤炼,我们多少也有点兵味了,知道了作为士兵的“该”与“不该”,还学会了掩饰,学会了无条件的服从,学会了委屈着自己又毫不犹豫的答“是”。我们早就盼望着分兵,但又怕分兵,怕自己分到不好的地方。
分兵那天还是到了。团里的军务股长像个判官似地念着名单,就跟秋天收萝卜一样,把大家一个一个地从队伍里拔出来,分得东一堆西一撮,然后被来领兵的干部带着上了操场边上那一长溜早就打着火了“突突”直响的卡车上。
直到坐在了车上,大家仍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将被分到哪里。
这辆车上有我,梁强,杨刚和王小宝四个新兵。看来,今后我们几个将荣辱与共了。
由于路上积雪卡车开地并不快,只是一直向东向东驶去。越往里走,就越荒凉没有人烟,而我们的心也越来越冷,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抱有一丝幻想,就像一个走在沙漠里的人渴望突然遇到绿洲一样。
到达了目的地后,我们才发现——一切梦想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下了车以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大家就那样默默地站在雪地上四处东张西望。由于我们的存在,田野里反倒觉得增添了几分荒凉,几分寂寞。
我们大家都非常清楚,来到这里也就意味着要忍受难言的寂寞和承受无边的苦寒,一入伍时曾经滚烫的心此时却变得越来越凉。
这里近看是一片茫茫的雪野,远看是白蒙蒙的一片混沌。再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太阳,灰蒙蒙的云彩,没有一丝生机,只有一个高高的圆柱形哨塔在我们不远处精神抖擞的矗立着,旁边还有一排不大的房子,看来那一定就是我们的营房了。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憋死了,我要撒尿。我们几个这才忽然觉得自己被尿憋得已经非常难受了。我们便来了个集体作业,一起解开裤子开始撒尿,于是那股黄的或者透明的液体便冒着热气一齐扫向那片处女雪,片刻雪地上便打出一个个小雪窝。
狗日的,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强子一边提裤子一边发着牢骚。
我们几个也都感叹,跟着附和起来。
哨所里的几个老兵朝我们走了过来,分成两排仰着头鼓着掌夹道欢迎我们,我们几个新兵都立刻紧张兮兮的绷着脸挺直胸脯象石雕一样,走了过去。
来到这里后,我们才得知自己被分到了军分区边防某团四连的哨所。四连驻在抚远县县城,共四个哨所。我们的这个哨所,一共才有十个兵。而哨所里的最高指挥官也就是哨长,就是接我们来这里的那个少尉军官。
晚上,我们在哨所里开了一个会。大家都分两路坐在小马扎上,哨长先咳嗽两声后,开始讲了起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的哨所又来了几个新同志,这为我们哨所又增添了几分新鲜的血液。我们的哨所有着光荣历史传统,我希望我们继续发扬戍边人的光荣传统……
哨长温度很高的来了一通开场白之后,然后是班长,副班长,老兵甲老兵乙,一个接一个,温度直线上升,不一会儿,我们几个新兵小脸就被烧得通红,挺有气氛的。哨长坐在椅子上,大腿翘在二腿上,很潇洒,兵们知道,哨长很满意这种气氛。
该几个新兵介绍了。气温一下子跌了下来,马上要结冰了。我们几个新兵蛋子们立马把两腿更紧地夹在一起,两只手像打了肥皂似的搓个没完,眼瞅着几个脑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那动作难受的,平时是无论如何也排练不出来的。
我先说吧。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救了我们的驾。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强子!
大概是将门出虎子吧,强子是我们省军区副司令员的儿子。他当兵前高中还没毕业就辍学不念书了。不甘寂寞的他开了个酒店当起了经理。由于毫无管理经验和经商头脑,基本上没挣到什么钱。加上一些狐朋狗友经常到酒店来白吃白喝,酒店不久就经营不下去,只好关门大吉了。没有了事做,他便开始在社会上和一些无业小青年来往。而作为他的将军父亲自然不能容忍儿子这样的堕落,便让儿子来到边防当兵接受部队这所大学校的教育和锻炼。
强子也很怕自己的父亲,他开始很不愿意来当兵,但慑于父亲的威严,他还是走进了军营。据说分到这儿来,还是他的父亲专门打电话给我们的团长要求把他分到一线最艰苦的连队好好的磨练磨练。
强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介绍完了自己的情况。他自负地说来当兵就是为了满足父亲的心愿,并立志当完三年兵之后还回去当老板。
他最后大大咧咧地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现在要在部队好好干,韬光养诲积蓄力量,以图返乡后东山再起。
接着下来发言的是王小宝。他长着一副文文弱弱林妹妹的样子,白白静静的小脸蛋,一双弯弯的新月眉,一对清澈的杏眼,一个玲珑的小鼻子,一张小巧的嘴巴。在新兵连时,好多兵都怀疑他是女扮男装第二个花木兰,直到身体复查后才确信无疑。后来,不少新兵班长都和他开一些诸如他的小雀雀的毛扎没扎全之类的玩笑,每次都弄的他满脸通红。
他此时努了努嘴巴,用手挠了挠头,又抠了一下鼻子之后,在军营里的班务会上就响起了不太协调的奶声气。
我吧,我叫王小宝,我今年十六岁八个多月了,来当兵是我想来的,我觉得当兵穿军装很威武,我爸爸同意了,可我妈妈不愿意,但我妈妈没有我爸爸厉害,最后还是我爸坚持让我去了。在火车站时,我妈妈一个劲的哭啊哭的,惹得大家都看她,她也不管,还是哭啊哭啊……
有人在拼命压着笑,但还是被他听到了,他的思路一下被断了,瞅瞅那个,瞅瞅这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幺。
哨长放下拖着腮帮子的手说:说的挺好的,再接着说。
我说到哪儿了?他一脸雾水。
说到哭啊,哭啊。
谁哭啊,哭啊?他脸上的雾水更浓了。
哨长终于忍不住了,一咧嘴,笑出声来了。这笑声像只头羊,一下子引来了一群羊。兵们的笑是很放肆的,既不掩饰也不修饰,很原始的也很粗犷。一会儿,地下东倒西歪了一片。
他先是发愣,望着脚下蠕动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会儿工夫,他也咧嘴笑了起来,而且是越笑越起劲,越笑声越大,我们看他笑的那么投入,又一起像傻子似的盯着他笑。
他笑够了,看着四周的表情不太对,他的脸上又起了雾。
班长问他:你笑什么?
他反问:你们笑什么?
我们笑你呢!
我笑你们呢!
笑我们什么?
笑我什么?
是啊,当初笑什么来着?谁也搞不清楚了,但觉得这么笑挺好,挺痛快的。
接下来,我和刚子也都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