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情志两难

　　翻滚的乌云如大军临境，一点点从西北方向悄无声息的压过来。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了起来，空气中隐隐有种压迫感。这正是一场秋雨欲来的阴沉。

　　驭炎立在酒楼的窗边上，满脸的愁云不比外面的天空差。

　　此刻他正仰着头，深深吸气，紧闭着眼。他不愿意看见那压抑的乌云，恶劣的天气让他矛盾的心情糟透了。

　　“轰——”巨大的闪电过后，是一声狂躁的雷。伴随着闪电和雷声的，是顷刻而至的暴雨。无数豆大的雨滴坠地，打在地面上，噼噼啪啪，杂乱无章。

　　驭炎的心情更乱了。

　　这样的天气，总让他回想起六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血，好多的血混杂着雨水。老天爷无情的用大雨冲刷着满地的血腥。无数身着黑衣的尸体，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血仍汩汩的往外流。

　　他吓坏了！一个六岁的孩童，正是天真的年龄，哪曾见过这样残酷的画面。他呆呆地立在那，周围的地上有散碎的桂花糕，已被淋湿。不知是吓得，还是因为豆大的雨打落在身上，异常疼痛，他全身麻木，完全不听使唤。

　　他身前的侍卫在杀完最后一个黑衣人后，体力不支，失血过多，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他还是愣愣的，眼看着身前的人倒下去，双脚沉重，一步也挪不动。在他的脑海瞬间空白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地上爬起来，举起剑，迅速的朝着他的左胸刺去……

　　那一瞬，他几乎已经看到死亡在向他招手了，他连闭眼的知觉都没有。

　　突然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的弱小身躯挡在他的面前，抱住他。剑一下子刺进那人的身体，接着黑衣人倒地。

　　然后他看见驭疆虚弱一笑，对他说，“桂……花糕……拿回来……没有……”

　　他已经分不清当时的心情是震惊，是恐惧，是害怕，是心疼，还是感动，只知道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一直疼爱他的哥哥的一笑，彻底惊醒了他。

　　他小小的身躯抱着驭疆，发疯了似的跑进屋里，大吼着叫宫女去找御医。

　　谢天谢地，驭疆因为是背对着黑衣人，黑衣人是准备刺驭炎的心脏，所以驭疆是被黑衣人由右侧后背贯穿了右胸，生命无碍。但是伤到了右侧肺叶，以后每次得风寒的时候，都会咳血。

　　从那以后，驭炎像个小大人似的每天看着驭疆，不许他着凉，不许他玩水，生怕一个不小心，驭疆就“偶感风寒”。

　　后来才知道，那帮黑衣人是进宫来刺杀皇帝的，没有刺杀成功，准备逃脱，却遇上了去御膳房拿桂花糕的驭炎和随行的奴才们，怀着“杀不了皇帝，杀个皇子也够本”的心理，才对驭炎动手的。

　　驭炎的思绪收回来。

　　想起前几日母妃叫他去寝宫说是要跟他谈要事，那“要事”的内容，正是他今天忧愁的主要原因。

　　那天驭炎被急急地叫回去，一进陵太妃的寝宫，她就一把拉住他。

　　“炎儿啊，好久都没跟母妃谈谈心了吧？”她满脸笑融融，俨然一幅慈母的样子。陵太妃——也就是昔日的陵妃，驭宸登基之后，皇后已经不在了，她是老国王生前最宠爱的妃子，很自然的被封为陵太妃。

　　“是啊，母妃。炎儿自从12岁开始帮父王分忧，就很少有机会跟母妃在一起了。”驭炎明显感觉到她今天叫他来，并不只是谈谈心那么简单而已。

　　陵太妃莞尔一笑，“听说你最近和疆儿在一起，很忙啊。”她意有所指。

　　“哦，还是为了一些南方修路的事。”驭炎状似没听懂她的意思。母妃在他身边是安插了眼线的，明里说方便照顾他，其实他们彼此心里明白得很是为了什么。可是他始终不明白，他身为她的儿子，有什么事会不告诉她吗？干吗一定要人监视他呢？

　　“你明白我的意思，炎儿。”她略微收回唇边的笑意，抿了一口茶，用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着驭炎，“我当然清楚你跟疆儿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驭炎听起来一下子却觉得那个温婉的，淡然的，与世无争的母妃变了，有点让人害怕。可她毕竟是他母亲不是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让她知道的。他平静的答，“既然母妃一切都清楚，今天叫炎儿来，一定不是为了询问这其中的详细的。”

　　“我的炎儿很聪明。”陵太妃满意的笑着，“那么完成之后，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母妃这是什么意思？驭炎一下子警觉起来。难道她是要问王位的归属吗？“母妃是指？”

　　“就像你心里想的那样。”陵太妃太了解她的儿子了。

　　停顿了片刻，“没有打算。”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你难道不想要吗？只要你想要，母妃一定帮你得到！哪怕是……”

　　“母妃，不要再说了！”他知道母妃要说什么，可他不想听到那么残忍的话从他最敬爱的母妃口中说出来，他必须打断她，“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最好永远也不要说出口。”

　　陵太妃愣住了，没想到他的儿子是这副反应， 讷讷地道，“你真的不想要吗？我不信！”

　　是啊，如果他自己告诉自己，他不想要王位，那实在是个天大的谎言。这些年，他努力的处理好父王交代的每一件事，为的就是能得到父王的赏识，让他仔细考虑立太子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他不能做到像驭疆一样淡泊名望。一个正常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欲望，只是欲望的种类不同而已。他驭炎的欲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登上朝堂，位高权重，一展雄才大略，让岳承在他的手中更加昌盛。因为母妃懂他，所以，她是在暗示他必要时可以除掉驭疆吗？不，不可能！母妃一直把驭疆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的疼爱，母妃不会这样想！

　　陵太妃看出了他复杂的心情。他和驭疆感情有多深厚，她是再清楚不过了，此刻跟他说这些，他一定是接受不了的。他一定不懂得，成大事，必须心狠手辣。她这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是个孩子啊，“算了，炎儿。母妃跟你说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实在想不通也就算了。到时候一切都交给你们俩兄弟自己去解决。”

　　驭炎点头。

　　看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陵太妃只好转换话题，“炎儿，你也不小了，该要到婚配的时候了。有没有看上哪家小姐啊？”

　　驭炎身子一震，婚配？“没有。”刚说完，他忽然想起今天河边的那个女子。

　　“这事可不能耽搁啊。疆儿就是不听我话，都二十出头了，还是坚持不肯娶，非说没有遇到中意的，那些官宦家小姐他都看不上。诶，你知道他这段时间有没有中意的女子啊？”

　　听了这话，驭炎倒是微微笑起来，驭疆这点他清楚得很，什么要两情相悦，什么要婚配自主，生在帝王家哪有那么自由？可就是谁也拗不过他。“这倒没听说。我只听咕噜提过一句说他经常去一个什么茶馆。”

　　“哦，那炎儿可得多帮他留意一下。”陵太妃笑笑的。“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忙你的吧～！”

　　“儿臣告辞！”驭炎行了礼，离开。